第5章 生死

沈妄庭淡淡应声,迈步走近,目光扫过桌上的吃食。

碗盘里的东西,远不及他平日吃的法餐俄餐精致,甚至可说得上粗陋。

面条上只浮着零星油花,看着实在勾不起食欲。

苏怯安自他走近便不敢抬头,手里攥着筷子,指腹来回挤压,难掩心底不安。

他暗自思忖:是嫌弃我做的吧?也是,我做的这些,除了奶奶,从没人愿意吃。

苏怯安这边胡思乱想,沈妄庭已然拿起了筷子。

他实在饿得厉害,凭胃部的空乏感便能断定,这几日对方多半只喂了他水,再不吃东西,恐怕真要再晕过去几天。

他夹起一根挂面送入口中,意料之外的鲜甜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味道在他的味蕾炸开。

连日失血加上粒米未进,这碗简单的酱油面竟格外适口。

沈妄庭没有挑剔,安静地吞咽着,动作依旧保持着分寸,却比预想中吃得快了些。

苏怯安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指尖轻轻蹭过碗沿,小声嗫嚅。

“菜……也可以吃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轻轻的咀嚼声。

苏怯安看见沈妄庭放下筷子,也跟着放下,起身收拾残局。

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动作里的慌乱无措,却让沈妄庭轻易察觉到了他此刻的紧张。

“手机借我一下。”

说话的是沈妄庭,话音落,他瞧着眼前手忙脚乱的少年,竟觉得有几分可爱,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

“可以吗?”

“啊,好、好。”

苏怯安慌忙擦了擦手,跑到客厅桌上拿起手机,又匆匆跑回来递给他。

本想借手机开视频会议的沈妄庭,看清手里这台老式按键机的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手机悬在半空没人接,苏怯安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疑惑没持续多久,手机就被男人接了过去。

“多谢。”

道了声谢,沈妄庭坐下,再次拨通了商时的电话。

[嘟……嘟……嘟]

“总裁。”

“给我准备新的手机号,用这个号联系信得过的人。”

他刻意压低声音,只让电话那头的人听清。

“收到。”

耳边传来水流冲刷碗筷的声响,沈妄庭抬眼望向厨房忙碌的身影,接下来的话,音量刻意放大了些。

“我伤得有点重,恐怕要在恩人你这儿暂住几天了。”

商时立刻领会了沈妄庭的用意。

沈晋没见到他的人或尸体,绝不会善罢甘休,周围大概率布着眼线,他只要踏出这扇门,就会被盯上。

沈晋的人至今没找到这里,说明这个地方足够安全,沈妄庭短时间内必须留在这里,好让沈晋放松警惕。

“总裁,刚收到管家的消息,coco死了。”

沈妄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钝痛蔓延开来,他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半分悲喜。

“怎么死的?”

“寿终。”

coco是沈妄庭母亲年轻时养的博美,如今已经十七年了。

沈妄庭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嘴角扯出一抹笑。

“呵,死了也好,正好让它下去陪那个死了那么多年的蠢女人。”

“死了真的可以见到已经去世的人吗?”

本该在厨房的苏怯安,不知何时站到了沈妄庭身边,轻声问出这句在沈妄庭听来格外愚蠢的话。

苏怯安一直悄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他总习惯在不惹人注意的前提下,听着周围人的对话。

这样能让他判断对方是否抱有恶意,若是,他便会早早躲开。

少年怯懦的模样,连同话语里藏着的一丝期待,竟让沈妄庭想起了他那个愚蠢至极的母亲。

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暴戾。

他攥紧拳头,拼命压着翻涌的烦躁。

“既然这样的话,早点死是不是就可以早点去陪她了?”

苏怯安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却被沈妄庭骤然打断。

“人死了就是死了!见不到什么早就死了的人,不珍惜自己命的人更应该下地狱。”

他没控制住情绪,语气里满是不耐。

视线触及到僵在原地的少年,沈妄庭顿了顿,扔下一句“抱歉”,便起身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死了就是死了吗?

那他该怎么办?

现在就死掉吗?

可是他说死了就会下地狱。

如果真像这个男人说的那样,死了就什么都没有,见不到奶奶……

他该怎么跟奶奶道歉,让奶奶原谅自己?

活着吗?

可是,活着好痛啊。

地狱吗?

会比现在苦吗?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厨房里的少年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双臂圈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消瘦的背脊一耸一耸。

压抑的呜咽声轻轻溢出,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衬得窗外的夜色愈发孤寂。

大概两小时后,卧室里的沈妄庭,心情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该把情绪发泄在少年身上,可他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关于母亲的一切,头就疼得厉害。

等走的时候,多给他些钱吧,沈妄庭想,他们这样的人,大抵都是喜欢钱的。

第二天,生物钟准时叫醒了蜷缩在厨房角落的苏怯安。

他睁开眼,撑着冰冷的地面起身,刚要往卫生间走,大脑突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他慌忙扶住旁边积着油污的灶台,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摔下去。

苏怯安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传来灼人的温度。

“难怪,低烧啊。”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事。”

他翻出橱柜里仅剩的半块馒头,放在笼屉上蒸热,又把昨天剩下的小青菜切碎,和着最后两个碎壳蛋炒了碗蛋炒饭。

分量不多,勉强分成两份,自己端了小半碗。

就着白开水慢吞吞吃了几口,只觉胃里吃不下东西。

目光落在卧室紧闭的门板上,他手指蜷缩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敢上前敲门。

他是不是又搞砸了?惹那位好看的先生生气了。

或许今天过后,先生就会离开这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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