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苏怯安坐在漆黑的钢琴前,身姿清瘦挺直,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

柔和流畅的旋律缓缓流淌,填满整个房间。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落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噙着笑意。

云思双就坐在一旁的小矮凳上,双手托着腮,一脸陶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怯安,嘴里不停小声赞叹。

“哇……也太好听了吧怯安,你这手是被上帝吻过吧。”

少年的笑声轻快干净,和刚才在餐厅里那副沉默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妄庭站在门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扎,酸涩与沉闷一同翻涌上来。

直到云思双无意间抬头,一眼看见他,先是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随即像是故意逗他似的,咧嘴一笑,挥着手大声喊。

“沈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这一声“沈大哥”,出乎了沈妄庭的意料。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脸色更冷,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与不耐,冷声开口。

“我们没那么熟。”

云思双脸上半点不尴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无所谓地耸耸肩。

“噢噢,是我唐突了。”

一旁的苏怯安指尖在琴键上顿了一下,琴声戛然而止。

他微微皱起眉,看了云思双一眼,又轻轻看向沈妄庭,低声说了句。

“不好意思。”

他只是不想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不想好不容易平静的氛围又变得僵硬。

可这句话落在沈妄庭耳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苏怯安在替云思双向他道歉。

——在他眼里,他沈妄庭做错了事。

沈妄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他不再看苏怯安,目光直直落在云思双身上,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下了逐客令。

“很晚了,你可以回去了。”

云思双挑了挑眉,也没硬赖着不走,干脆地站起身。

“确实很晚了,那怯安我先走啦,明天再找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沈妄庭时。

忽然夸张地鼓起腮帮子,无声地模仿起沈妄庭刚才的话。

“很~晚~了~”

现在距离夜深还早得很,根本算不上晚。

云思双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琴房里便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压抑,连方才流淌的琴音余温,都瞬间冷了下去。

沈妄庭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苏怯安身上,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期待,还有藏不住的忐忑。

“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苏怯安的长睫轻轻颤动,半晌没有抬头。

他避开沈妄庭灼热的目光,喉咙发紧,最终吐出一句看似不搭边,却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两年了。”

轻飘飘三个字,却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力道,砸在沈妄庭心上。

沈妄庭愣了一瞬,以为他是在感慨自己离去的时光,喉结滚动,低声应道。

“嗯,我知道。”

他知道这两年漫长,知道自己缺席了太多,也知道苏怯安受了不少委屈。

可苏怯安却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执拗,直直反驳他。

“不,你不知道。”

沈妄庭彻底错愕,深邃的眼眸微微睁大,全然没料到苏怯安会这样直白地反驳自己。

从前的苏怯安,温顺又隐忍,从不会这样直白地否定他,更不会露出这般带着情绪的模样。

苏怯安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不该这般失控,不该把心底积攒了两年的委屈与茫然,就这样直白地暴露出来。

眼底的情绪迅速收敛,重新恢复成之前的平淡疏离,苏怯安微微垂眸。

语气恢复了客气的礼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抱歉,沈大哥,今天我有点累了,我先去休息了。”

没有再多看沈妄庭一眼,没有给他任何追问的机会。

苏怯安微微侧身,快步绕过他,径直走出了琴房。

清瘦的背影走得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转瞬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妄庭独自站在空旷的琴房里,周身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错愕。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卫推门走了进来。

林卫看着沈妄庭周身沉得化不开的气压,内心复杂,替苏怯安解释。

“少爷,您别往心里去。小苏少爷只是太久没见您,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里乱得很。您多给他一点时间,慢慢就好了。”

沈妄庭沉默片刻,喉间低低应了一个字。

“好。”

他抬手,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指腹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一路奔波归国,他这具看似强硬的身体,早已撑到了极限。

此刻只觉得一阵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他是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另一边,苏怯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门板上,轻轻喘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失控乱跳的心脏。

他刚才说“累了”,并非全是借口。

从学校收拾东西回来,短短几个小时里的情绪起伏,比他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要剧烈。

他放了热水,仔细洗漱干净,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

一头栽进熟悉的床铺里,只想早点睡去,避开这满屋子的尴尬与心绪不宁。

可真的躺下来,闭上眼,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的画面。

沈妄庭眉尾的伤……

床很大,房间很静。

他翻来覆去,换了无数个姿势,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忽然下起了大雨,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没过片刻便愈演愈烈。

密集的雨点如同骤射的碎冰,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窗玻璃上。

连绵不绝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

苏怯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本就纷乱的心绪被这雨声搅得更加烦躁。

喉咙里一阵阵发干,实在忍不下去,轻手轻脚起身打算下楼倒杯水。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不敢开大灯惊扰旁人,只摸出手机,点开微弱的手电筒。

一小团冷白灯光在黑暗里晃悠着,照亮脚前一小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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