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孟夕瑶靠着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深色玻璃上若隐若现。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月白色的衬衫,配深灰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没有化妆。

她很久不化妆了。

林薇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得,她这位学妹,就算是素净也是漂亮的。

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门前。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嵌在老城改造后保留的红砖墙里。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侍者,见了她们,微微躬身,侧身引路。

孟夕瑶跟在林薇身后,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

是信息素。

很淡,很克制,若有似无地飘散在恒温恒湿的空气里。

甜橙、白麝香、雪松、睡莲……各种温柔平和的气息交织,像一床柔软的羽被,轻轻覆在来客的腺体上。

这是专为Omega设计的信息素舒缓空间。

孟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胃部一阵翻涌,她有些想吐。

林薇没注意到,仍在往前,侍者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混着淡淡的酒香和各色信息素交织的气息。

包间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是低饱和度的暖调灯光,绒布沙发围成半弧,矮几上摆着精致的酒具和果点。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年轻女子,都是Omega。有人靠在沙发扶手上闲聊,有人端着酒杯轻轻摇晃,有人半阖着眼,神情慵懒而放松。

空气中,Alpha与Omega的信息素淡淡交织。

不是发情期的失控,是社交场上恰到好处被允许的暧昧。

孟夕瑶站在原地,忽然之间,一缕若有似无的冷松香味,穿透混杂的信息素群,精准地扎了过来。

孟夕瑶整个都被钉住了。

后颈的腺体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灼人的烫意席卷过来。

孟夕瑶几乎是立刻转身:“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攥紧包带,快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林薇错愕的声音追上来:“夕瑶?怎么突然——”

孟夕瑶没有回头,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温柔得让人窒息的信息素,离开这暧昧的灯光、柔软的沙发、若有似无的Alpha气息。

离开这所有让她想起那个人的一切。

走廊很长,深色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延伸,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

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仿若不成节拍的凌乱心跳。

腺体还在发烫,她抬手,指尖用力按上后颈。掌心冰凉,触到那处微微发热的皮肤。

你又在发什么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人。

什么人都没有。

只是普通的会所,普通的社交场合,到处都有的Alpha信息素。

不是她

不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脚步。

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开,她跨进去,转过身,面对着缓缓合拢的金属门。

镜面的门板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月白色衬衫,深灰长裤,松松挽起的长发散落了几缕,贴在微烫的脸颊边。

像极了六年前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那间病房,那张紧挨的病床,那道总是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目光。

还有那缕清冽的,让她渴求又让她害怕的冷松香。

她闭上眼。

电梯平稳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5,14,13,12……

忽然——

叮。

不是她按的楼层,电梯在中途停下,门缓缓滑开。

门外是走廊,铺着同样的深色木地板,亮着同样柔和的暖调灯光。

有人站在门口。

身形修长,背脊挺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扬起,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

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轮廓。

熟悉的冷松香扑面而来,孟夕瑶仰头,瞬间瞪大了眼睛。

瘦了。

高了。

棱角分明了。

不再是六年前那个满脸稚气,说话时会耳朵红的少女。

是一个……alpha……

孟夕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她看到面前的人,缓缓抬起眼。

对方的目光穿过电梯门之间越来越窄的缝隙,穿过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和光线,穿过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夜,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挑的青年alpha错愕开口:“姐姐?”

孟夕瑶抬眸望着她,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骤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浅,若有似无。

是alpha的呼吸声?

冷松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清冽,干净,和六年前一模一样,让人心颤。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再是当年那种青涩的小心试探,而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笼罩。

像一片雪原。安静,辽阔,却无处可逃。

孟夕瑶后颈的腺体猛地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指尖攥紧包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什么。

别回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看她。

可余光根本不受控制,镜面的电梯门上,映出身侧那人修长的轮廓,深灰色长风衣垂落至脚踝,肩线平直,背脊挺括。

这是一个Alpha。

一个成熟沉稳的,眉眼间再不见半分青涩局促的Alpha。

孟夕瑶垂下眼。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1,10,9,8……

沉默像水,慢慢漫过脚背,漫过膝弯,漫过胸口。

片刻之后,孟夕瑶还是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omega声音干涩得有些发紧,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被逼着开口。

沈郗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发顶,像一片雪,落在树梢。

“这边有一场顶尖再生医学学术会议。”她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过来做个报告。”

孟夕瑶的指尖微微一顿。

报告。

她垂下眼,盯着电梯门缝里自己的鞋尖,轻轻应了一声:“哦。”

心底却有无数个念头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之前说的是五年,可现在明明已经过去六年了,一年前她就该出来了。

那一年她去哪儿了?

为什么整整一年,半点消息都没有?

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

当初是她默许了离别,是她选择了不回头,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彻底摆脱这段让她窒息的牵绊。

问出口,反倒显得她矫情,可笑。

电梯抵达一楼。

“叮——”

门缓缓滑开,夏夜温热的晚风裹挟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车流不息,灯火绵延,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烤串的香气混着汽车的尾气飘过来。

孟夕瑶抬脚,准备走出去。

“姐姐。”alpha突然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夕瑶脚步一顿。

“难得遇见,”alpha顿了顿,“要不要一起走走?”

孟夕瑶转身看去,沈郗站在电梯里,一只手还按着开门键,电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深邃的,平静的,好像六年前一样,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孟夕瑶听见自己的声音,略有些颤抖:“好。”

沈郗笑了一下,迈步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而行。

西城夏夜的街头,暖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并肩走着,不远不近,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时而靠近,时而疏离,如同两个犹豫着要不要牵手的陌生人。

沉默蔓延了一路。

夜市在远处喧闹,这里只有零星的店铺还亮着灯。一家花店正准备打烊,店员往外搬着摆了一天的盆栽,茉莉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最终还是沈郗先开口:“姐姐。”她顿了顿,“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孟夕瑶脚步微顿,侧眸看她。

灯光下,沈郗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眼比六年前深邃了许多。只有问这话时的语气,还带着点当年的笨拙。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你那些留在南城的助手,”她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疏离,“没有跟你汇报过吗?”

沈郗愣了一下。

随即,她眨了眨眼。那双看起来沉稳的眼眸里,忽然漾出一点委屈的无辜神色。清冽的冷松香都跟着软了几分,仿若雪原上吹过一阵暖风。

“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再监视你,更不会让人打扰你的生活。”

孟夕瑶心口一涩。

我答应过你的。

是了。

她想起那年电话里,沈郗说的“我给你留了点人,默默保护你,不会被你发现”,想起她等了很多年,那些人从未出现过。

想起自己曾以为,她说话也不算话。

原来她真的做到了。

言出必行。

从始至终。

“抱歉。”她低声说。

“没什么。”沈郗笑了笑。

沈郗看着她,眼底漾着浅淡的温柔:“可以和我说说,你这几年都在忙什么吗?”

“忙着学习,忙着工作。”孟夕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考了博,开了家动画公司,重启了我妈妈当年没做完的作品。”

“挺好的。”沈郗认真听着,眼神里满是认可,没有半分敷衍,“很充实。”

她顿了顿,顺口问道:“电影什么时候能上映?”

孟夕瑶的脸色微微黯了一下。

“一直过不了审。”她说,“改了无数版,还得慢慢磨。”

沈郗停下脚步:“项目名字给我。”

孟夕瑶抬眸,有些疑惑。

“《南风知意》。”

话音刚落,沈郗已经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沈郗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查一下清音动画《南风知意》的全部审查流程,所有卡点,十二个小时内解决。”

挂了电话,她看向孟夕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应该很快就有回复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找我。”

孟夕瑶怔怔地看着她。

她真的是长大了,做什么都很果决。

不对,其实六年前,她也是这样。

不动声色地为她扫清所有障碍:绑架案的真相,是她查的;顾海的职务,是她撸的;妈妈的版权,是她拿回来的。

她从未问过一句“要不要”,只是做完了,然后说“给你”。

此刻站在西城夏夜的街头,她依旧是这样。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么看我做什么?”沈郗被她看得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气的促狭,“我们好歹一起长大,总不会这点忙都不帮吧。”

孟夕瑶收回目光,她垂下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说:“谢谢。”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我好久没回沈宅了。奶奶……她怎么样了?”

提到奶奶,沈郗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身体还好。”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只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离不开人照顾。”

孟夕瑶心口一紧。

“我一年半前就从实验室出来了。”沈郗继续说,语气平静,“奶奶一直闹着找我,我留在身边陪了她一年多。最近情况稳定了些,才敢出来做报告。”

一年半前。

孟夕瑶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五年。

是四年半。

她出来了,却没有来找她。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奶奶病了。是因为她守在另一个人身边,如同当年守在自己身边一样。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不能。

积压在心底整整一年半的困惑、失落、那一点点不肯承认的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你……”孟夕瑶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是住在那栋楼里的酒店吗?”

“嗯。”沈郗坦然点头,“朋友的产业,说是有个局,让我过去坐一会儿。我待得闷,刚准备离开,没想到就遇到你了。”

她顺势反问:“你呢?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也是参加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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