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郗毫无保留的“好”,像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将她温柔地笼罩其中。

她在这网中既感到被珍视的温暖,也偶尔会感到束缚的窒息,甚至……萌生过逃离的念头。

“姐姐……姐姐?”

沈郗的轻唤将她从纷乱的回忆中拽回。

孟夕瑶低头,对上那双依旧盛满信赖的眼眸,心口蓦地一软,随即涌上一丝近乎酸楚的不忍。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抬起手,轻轻覆上沈郗的眼睛,挡住了那片过于澄澈的光芒:“不舒服就别说话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omega的声音轻轻的,低沉又温柔:“到了地方,我叫你。”

“好。”

沈郗立刻乖顺地应了,长睫在她掌心下眨了眨,羽毛般扫过,带来细微的痒意。

孟夕瑶维持着遮住她眼睛的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色泽健康的唇瓣上。

良久,女人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车子平稳停下,两人下车,乘电梯直达食府顶楼。

身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得体:“孟小姐,沈小姐,沈总已经到了,在包厢等候。”

沈郗闻言挑眉:“嚯,我姐今天下班够早的。”

她们跟随服务员穿过静谧的走廊,来到包厢门前。

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沈曌端坐主位,而她的身侧——

还坐着另一位年轻的女性。

那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柔婉的Omega,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半挽,妆容清淡,眉眼间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怯生生书卷气,像一株需要细心呵护的温室小白花。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听到开门声时,抬眼望来,目光清澈而带着些许拘谨。

沈郗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瞬间明白了。

是那天沈曌提起过的,“家世清白、性格温顺、学医的Omega”。

原来如此。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孟夕瑶。

孟夕瑶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黛蓝色西装裙,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恰好半掩住颈间那抹新添的幽蓝。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在沈郗震惊的注视下,她微微颔首,向着包厢内的两人,语调平稳地打了招呼:“沈曌姐,徐小姐。”

沈曌笑着朝她们招手,语气热络:“来来,夕瑶,小郗,快进来坐,就等你们了。”

孟夕瑶颔首,举步便欲向里走。

就在她脚步移动的刹那,沈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失望,猛地窜上心头。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

沈郗冷哼一声,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转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饭局”。

然而,就在她抬腿的瞬间,她的手臂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握住。

沈郗回头,对上孟夕瑶深邃的眼眸。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怒意与狼狈,却没有丝毫退让。

孟夕瑶手上用了些力,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包厢里带。

omega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小郗,落座。”

“别让你姐姐等急了。”

沈郗的身体被她拉着,僵硬地向前移动。

她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还是在孟夕瑶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道下,被“按”进了席间的座位。

沈郗小时候是有些愁人的。

她真的很任性很自我。

如果和她在一起,真的很窒息[哦哦哦]

我是真的很讨厌很恶心炼铜的[裂开]

很恶心很恶心[裂开]

包厢里灯火通明,水晶灯折射着冰冷的光。

沈郗被孟夕瑶按着肩膀落座,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曌将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却堆起无懈可击的亲切笑容,侧身引荐:“小郗,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徐玥徐小姐。”

她语调轻快,带着撮合意味的熟稔:“说起来巧,徐小姐也是学医的。”

“她硕士刚毕业,正打算读博,年轻有为,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

沈郗眼皮都没完全抬,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刻板的弧度,讥讽的笑笑。

alpha的视线像扫描仪似的在徐玥身上过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徐小姐看着……挺文静,不像我们这行风里来雨里去的。”

“你具体学什么方向?”

徐玥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医学美容方向。”

“哦——”沈郗拖长了调子,那声“哦”在舌尖滚了滚,带出点意味不明的嗤笑,“美容啊。”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忽然抛出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徐檀林,是你什么人?”

徐玥眼睫轻颤,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仍温顺答道:“是我大姨母。”

“呵,”沈郗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却像淬了冰,直直刺向对面的沈曌,“搞了半天,还是熟人。”

“姐,你真是……费心了。”

徐檀林是沈氏旗下生物科技板块的一个分公司的副总,恰好主管沈郗投资的那一部分。

这也就意味着,和孟夕瑶比起来,徐玥的家世更低了。

想当初她二十出头,博士毕业那会,相亲的对象都是什么军政大佬的女儿。

如今到了二十八岁,行情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唉,果然,alpha老了就不值钱了。

沈郗讥讽地笑笑,心里已经明白在沈曌眼里,自己属于待处理的劣质资产。

徐玥脸上笑容不变,姿态放得更低:“不敢和沈小姐攀关系。”

沈曌适时咳了一声,拿起茶杯打圆场:“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菜都快凉了,动筷子动筷子。”

沈郗垂下眼,不再说话,周身却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齐。

沈曌立刻切换成热情媒人模式,铆足劲在两人之间搭建桥梁。

“徐小姐,千万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多吃点。”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到徐玥碟里,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停留片刻,习惯性地用上了长辈关切的口吻:“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太瘦了。小郗也是,瘦得跟竹竿似的。”

“现在流行什么‘白幼瘦’,我看啊,健康最重要……”

徐玥脸颊微红,有些无措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略显突兀的关怀。

沈郗在一旁简直要听笑了。

她这位叱咤商场的姐姐,在“撮合”这件事上的情商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我瘦是因为肋骨断了,躺了快一个月,肌肉萎缩加上没胃口,”沈郗冷冷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沈曌营造的和乐气氛,“跟流不流行没关系。”

徐玥很会看眼色,立刻顺着这话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的探询:“沈小姐的伤……是在德尔塔留下的吗?”

沈郗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丝审视:“嗯。”

教养让她维持了基本的礼貌。

徐玥似乎做了不少功课,神情认真起来:“那边的局势……现在是不是依然很糟糕?医疗资源跟得上吗?”

沈郗本想回一句“新闻天天报”,但看到对方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刻薄。

对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非得要嫁给她的模样,她没必要这么针对对方。

硬要骂的话,不如骂沈曌。

沈郗顿了顿,简短道:“很糟。医疗的话,不过杯水车薪。”

德尔塔。

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复杂的殖民历史、大国博弈下的代理人战争、无差别轰炸、难民潮……沈郗过去几年的大部分时间,都随着无国界医生的队伍,在那片被硝烟和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穿梭。

从濒临沦陷的首都紧急撤退,到深入交火区转移重伤员,那些画面早已刻进骨髓。

徐玥问得很细,从大规模伤亡事件的应急处理,到战地环境下罕见病的诊断困境,甚至提到几个只有亲历者才知道,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临时医疗点。

沈郗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麻木。

但那些细节:消毒水混合血腥气的味道、发电机轰鸣中手术刀的微光、废墟下孩子空洞的眼神……

无一不带着沉重的实感,透过话语弥散开来。

两人竟真的就着遥远的战火与疮痍,展开了你来我往的对话。

一个问得专业且投入,一个答得简练却具体。

沈曌见状,眉宇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孟夕瑶安静地坐在沈郗身旁,自始至终没怎么动筷。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骨瓷碗边缘细腻的花纹上,耳中灌满了沈郗的声音。

那些关于死亡、创伤、绝望的描述,从沈郗口中吐出,如此平静,却又如此遥远。

那是她缺席的十二年,是沈郗独自穿越的炼狱。

而现在,这个初次见面的Omega,却能如此自然地踏入那个沈郗用血肉趟出的世界,与她分享那些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重记忆。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银筷,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双筷子伸过来,夹着一块鹅肝,稳稳放在了她的碗中。

鹅肝是香煎的,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香气四溢,十分诱人。

孟夕瑶倏然抬眼。

沈郗已经收回了手,侧着脸继续对徐玥说着什么,仿佛刚才那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但她听见沈郗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丢过来一句:“这个鹅肝火候不错,不腻。”

饭桌上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凝滞。

沈曌夹菜的动作顿住,徐玥也停下了话语,两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孟夕瑶碗里那块鹅肝,又迅速移开,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孟夕瑶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抬起脸,对沈郗的方向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好,谢谢。”

沈郗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转回头,又与徐玥交谈起来。

只是从这一刻起,她似乎“分心”得更加明目张胆。

侍者每上一道新菜,她总要瞥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公筷将最嫩的部分,最精华的一块,夹到孟夕瑶碗里。

乳白色的鱼汤里最饱满的那块鱼肉,翠绿芦笋最嫩的尖,蟹粉豆腐中心颤巍巍的那一勺……

她夹得理所当然,动作流畅熟稔,仿佛这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天经地义。

不需要任何言语,那种超越寻常社交距离的亲昵,关注乃至隐隐的占有欲,已如无声的潮水,在席间漫溢开来。

沈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沈郗左耳,一点幽邃的蓝光在灯下闪烁,耀眼灼目。

回过头再瞥向孟夕瑶微微侧头时,从黛蓝色丝绒裙领口露出,若隐若现的同色系蓝宝石项链坠子,一股被挑衅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一套的!

她们竟敢戴一套首饰来这种场合!

沈曌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狠狠剜向沈郗,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怒火。

沈郗直接撇开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全当没看见。

沈曌胸口起伏,又将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投向孟夕瑶,里面写满了“管好她”的厉色。

孟夕瑶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万分无奈。

她只好拿起手边的公筷,伸向那盘备受“青睐”的香煎鹅肝,同样夹起一块大小相仿的,轻轻放入徐玥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碟子里。

omega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波澜:“徐小姐,请尝尝这个。”

徐玥怔了一下,连忙点头:“谢谢孟小姐,您太客气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便在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暗潮汹涌中,艰难推进。

终于,最后一盅炖汤见底。

沈曌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脸上重新挂起程式化的笑容:“小郗,你一会儿没什么安排吧?”

“正好,徐小姐今天没开车,你顺路送送?”

沈郗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疏离:“我?驾照都快过期了,而且刚出院,医生不建议驾驶。”

“让家里的司机送徐小姐吧,安全第一,也显得我们重视。”

眼看沈曌眉头竖起,就要发作,徐玥连忙站起身,语速稍快:“真的不用麻烦沈总和沈小姐了。”

“我来之前就叫了车,司机应该已经到了。今天非常感谢款待,我就先告辞了。”

孟夕瑶也适时起身,声音温婉:“我送你到门口吧。”

两个Omega一前一后离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将室内紧绷到极限的空气暂时封存。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的瞬间,沈曌脸上所有伪装的笑容彻底崩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