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车门打开,顾海迈步下车,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应酬过后未散的酒气。

她看到站在路灯光晕下的沈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

“沈郗?”她唤了一声,快步走近,“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沈郗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略微颔首:“嗯,刚送夕瑶姐和小梧桐回来。”

顾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审视什么。

随即alpha笑容加深,语气温和:“小梧桐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多亏你在场,处理得及时。谢谢。”

“不客气。”沈郗的回答简短而疏离,“应该的。”

顾海笑了笑,状似随意地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

月光下,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难辨:“我听沈曌姐说,她前阵子给你介绍了一位不错的Omega,家世学历都跟你挺般配的。”

“怎么样,见过面了?考虑安定下来吗?”

沈郗抬眼,直视着顾海,唇角勾起一抹笑:“不怎么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清晰平稳:“我觉得,没有夕瑶姐好。”

顾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带上几分长辈式的无奈与规劝:“你这孩子……我知道你和夕瑶感情好,从小一起长大,她照顾你。”

“但你长大了,总粘着她也不像话,容易惹人闲话的。”

她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就像今天这事,你为小梧桐出头,心意是好的。但落在有些人眼里,难免会觉得……你手伸得太长了。”

“毕竟,我才是小梧桐的另一个母亲。你这样做,让夕瑶和我,都有些为难。”

“为难?”沈郗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顾海:“那你呢?大表姐姐。”

“今天小梧桐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

“别人的Alpha家长都第一时间赶到了。你呢,你去哪里了?”

沈郗微微歪头,做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语气却字字如钉:“这时候你就不怕别人说夕瑶姐闲话了?”

“说她家的Alpha,连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都抽不出空。或者说……她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所以根本不在意这个家?”

顾海脸色一变,呼吸微促:“沈郗,你!”

沈郗看着她骤然色变的面孔,往前迈了一步:“我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顾海将手握成拳,硬生生把自己的怒火,忍了下来。

她皱着眉头,面露不悦道:“我今天有个重要的跨国会议,实在走不开。工作上的事,夕瑶她能理解。”

“哦,工作忙。”沈郗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

alpha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那笑容漂亮得晃眼,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没关系。”她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我工作不忙。”

“我来得及。”

她目光自上而下,轻飘飘地扫过顾海瞬间铁青的脸,最后定格在她紧缩的瞳孔上,笑容加深:“希望下次,顾海姐你也来得及。”

说完,沈郗不再看她,利落地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径直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月光将她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绝又张扬。

顾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她死死盯着沈郗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方才维持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和一种更深沉的阴鸷。

半晌,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身旁花坛的大理石边缘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去死吧,沈郗!

去死!去死!去死!

顾海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猛地推开家门。

玄关感应灯亮起,照亮她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她蹬蹬蹬地冲上二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回荡。

儿童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她一把推开门,看到孟夕瑶正侧坐在小梧桐床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温柔与宁静。

这画面本该温馨,此刻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顾海眼里。

她压低了声音,但那怒气仍旧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嘶作响:“夕瑶,你出来。”

孟夕瑶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替女儿掖了掖被角,声音平静无波:“孩子刚睡着,有事明天再说。”

“我让你出来!”顾海陡然拔高了音量,一步跨进房间,伸手就去拽孟夕瑶的胳膊。

“你干什么?”孟夕瑶低声喝止,试图甩开她,却因为顾忌床上的孩子,力道受限。

两人的拉扯惊动了浅眠的小梧桐,孩子蹙起小眉头,不安地动了动。

孟夕瑶心下一紧,狠狠瞪了顾海一眼,不再挣扎,顺势被她拽出了儿童房,并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灯光下,顾海一把甩开孟夕瑶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孟夕瑶踉跄了一下。

她逼近一步,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孟夕瑶:“你和沈郗,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更加扭曲嘶哑:“你知道外面现在都在传什么吗?啊?!”

“她们说沈郗是你养在外面的姘头,说小梧桐根本不是我的孩子,是她沈郗的。”

“说你们早就搞在一起了,说我顾海头上绿得能跑马。”

孟夕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污言秽语和荒谬指控砸得懵了一瞬,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惊、屈辱和暴怒的火焰“轰”地冲上头顶。

她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海脸上。

顾海猝不及防,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孟夕瑶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她抬眼看着顾海,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发什么疯?”

顾海慢慢转回头,抬手碰了碰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怒火:“我发疯?哈!”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孟夕瑶,我看疯的是你。”

“自从沈郗回来之后,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你天天跟她待在一起,同进同出,她住院你陪着,她出院你接。甚至……甚至她还陪她在医院过了好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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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你就那么缺Alpha的信息素吗?缺到要去找一个标记过你的旧情人?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身上沾着她的味儿是不是?”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小梧桐?”

孟夕瑶气得浑身发抖,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

顾海的话像最肮脏的淤泥,泼洒在她一直以来尽力维持的体面和尊严上。

“你简直不可理喻。”她再次扬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又一巴掌甩在顾海另一边脸上。

“啪!”

“你自己龌龊!就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龌龊。”

孟夕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我和沈郗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清白?”顾海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嗤笑,眼神怨毒而讥诮,“现在是没发生,你敢保证以后吗?”

她逼近孟夕瑶,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孟夕瑶,你扪心自问,你敢说你对着沈郗的时候,一点动摇都没有吗?”

“你说我出轨,是,我认!我脏!”顾海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那你呢?”

“这么多年,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半分惦记着沈郗?”

“你敢说你午夜梦回,没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洗掉她的标记,现在会怎样?”

“你这样……就不算精神出轨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道裹挟着毒液的惊雷,在孟夕瑶耳边轰然炸响。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顾海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而残忍地,捅破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层伪装。

孟夕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眩晕和窒息感攫住了她。

她看着眼前顾海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温柔此刻却只剩下怨毒的眼睛……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辩白、所有积压的委屈和失望,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虚无。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看自己的。

她介意沈郗,介意那个标记,介意到出轨是吗?

孟夕瑶最后深深地看了顾海一眼。

那眼神,空洞,疲惫,又带着某种彻底的了然和心死。

然后,她抬手,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骤然落下——

“啪。”

声音不如前两次响亮,却更沉重。

“闭嘴。”孟夕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滚开。”

说完,她不再看顾海任何反应,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Alpha,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卧室。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顾海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第三个巴掌的刺痛。

她看着孟夕瑶决绝离开的背影,看着她关上卧室门,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房门推开又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光惨白地照着她红肿的脸颊和因为极致怨恨而扭曲的五官。

她死死盯着孟夕瑶的房门,眼神里翻涌着不甘、愤怒、以及一种不受控制的浓浓恐惧。

主卧内,大门紧闭。

孟夕瑶背靠着冰凉厚重的实木门板,身体一寸寸滑落,最终跌坐在地毯上。

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中耗尽了。

顾海的话,那些恶毒的指控,像无数柄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已经摇摇欲坠的心脏。

她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黑暗中,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逸出唇畔。

其实……

其实,最初的最初,她是真的,喜欢过顾海。

在沈家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庄园里,在一众或骄纵或冷淡的同辈中,顾海的温柔与体贴,像一泓清泉,悄然浸润了当时惶惑不安的孟夕瑶。

偶有的时候,她独自在画室练习素描,笔尖勾勒的线条,会不经意地偏离静物,落在记忆里某个温柔的侧影上。

然后,她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用橡皮擦去,心跳得厉害,脸颊微红。

那是少女时代,最干净也最隐秘的一抹悸动。

只是这份偶然的悸动,在她与沈郗日渐亲密、几乎形影不离的相处中,很快便像晨雾般,被更炽热的阳光驱散了。

沈郗是另一种存在。

她热烈,率真,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义气,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由分说地照亮并守护着孟夕瑶的整个少女时代。

有沈郗在,孟夕瑶的世界是绝对安全的。

唯一让她隐隐不安的,是沈郗过分的粘人和日渐明显的依赖与占有欲。

尤其是当孟夕瑶分化成Omega之后。

世界仿佛在她面前撕开了一道冰冷的口子,露出了内里森严而残酷的秩序。

一种对未来深刻的灰暗预感和本能的警惕告诉孟夕瑶:她不能再这样和沈郗相处下去了。

太危险。

对沈郗,对自己,都是。

偏偏那时,沈家的老太太,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个女孩之间过于紧密的纽带。

老人家开始明里暗里地敲打孟夕瑶,话里话外暗示她该“懂事”,该“保持距离”,甚至流露出想将她送出国读书,彻底分开两人的念头。

沈韶华却有些犹豫。

彼时国外局势并不安稳,将一个刚刚分化,容貌出众的Omega单独送出去,风险太大。

两位长辈各执一词,在家宴上气氛微妙。

就在那时,一直安静用餐的顾海,放下了筷子,声音温和地提议:“不如去燕城吧。”

她看向孟夕瑶,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关怀:“燕城气候宜人,景色也好,是夕瑶的老家。”

“回去读大学,熟悉的环境,更适合她休养身心。”

那时,顾海自己正在燕城的顶尖学府攻读硕士学位,并且已经决定毕业后留校深造。

沈韶华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绝佳的解决方案:“对!南城好!还有顾海你在那边照应着,我也放心。”

就这样,一锤定音。

孟夕瑶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北方沈家,独自回到了故乡南城。

然而,时隔四年,顶着“沈家养女”的名头归来,并未能让她摆脱少年时期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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