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耐心地用吹风机最低档的暖风,一点一点吹干小梧桐细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羽毛。

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就彻底睡着了,被放进柔软蓬松的被窝时,只是无意识地咂咂嘴,翻了个身,便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沈郗坐在床沿,没有立刻离开。

她伸出手,极轻地拨开孩子额前柔软的刘海,指尖抚过她安然酣睡的脸庞,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壁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专注的轮廓。

孟夕瑶也已换上了干爽的丝质睡袍,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沈郗凝视小梧桐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喜爱。

一丝清浅的笑意,悄然漫上孟夕瑶的唇角。

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沈郗看了许久,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微微倾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小梧桐酣睡中微微嘟起,露出一个浅浅凹陷的脸颊。

“姐姐,”她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孟夕瑶,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小梧桐有酒窝哎。”

“你看,就在这里,浅浅的,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她顿了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笑起来时同样会出现酒窝的脸颊,补充道:“这点……还挺像我的。”

孟夕瑶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自然:“顾海也有酒窝,而且很明显。小梧桐大概是随了她。”

沈郗“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随口一提:“是嘛,我没怎么注意。”

“不止她有,”孟夕瑶继续道,像是闲聊家常,“沈曌姐其实也有酒窝,只是比较浅,不常笑的话看不出来。”

沈郗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但有什么东西,像黑暗中倏然划过的流星尾迹,在她脑海中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念头太模糊,太迅速,她来不及抓住,更谈不上理清。

只是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她皱了皱眉,随即将这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

沈郗再次看向孟夕瑶。

窗外雪光映照下,Omega穿着月白色的睡袍,墨发披肩,面容沉静美丽。

一种想要延长这个宁静夜晚的渴望,悄然升起。

“姐姐,”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时间还早……要不要喝两杯?”

“我让人送点热红酒上来。下雪天喝点酒,暖身,也好睡觉。”

孟夕瑶抬眸,对上沈郗的目光。

Alpha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映着窗外纷飞的雪,也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理智在第一时间拉响警报:深更半夜,在酒店套房,与一个对自己有明显情感的Alpha单独饮酒……

这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位已婚Omega该做的事。

可是……

她看着沈郗眼中那份不掺杂质的纯粹期待,看着窗外静谧落雪的美景,感受着此刻内心难得的平静与松快……

心里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持续地响着:只是喝杯酒而已。

在室内,女儿就在隔壁安睡,不算单独外出。旅途之中,偶尔放松,无伤大雅……

鬼使神差地,在沈郗那双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眸注视下,孟夕瑶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

“……好。”

沈郗很快联系了客房服务。

不久,侍者推着精致的餐车进来,上面是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红酒,旁边配着切好的橙片,肉桂棒和几样佐酒小食。

侍者将东西在落地窗前的矮几上布置妥当,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两人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坐下。

这里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放着两张宽大舒适的摇椅和柔软的羊毛盖毯。

窗外,雪依旧纷纷扬扬。

雪山巨大的黑影沉默矗立,雪片在酒店灯光的映照下,像是无数坠落人间的微小星辰,旋转、飘舞、无声堆积。

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和壁炉里的火焰。

昏黄暖融的光线充盈着这个角落,将寒冷的夜色与风雪隔绝在外,营造出一个与世界隔离的秘密基地。

沈郗裹着灰色的羊毛毯,陷在摇椅里,手中捧着晶莹的玻璃杯。

里面深红色的液体氤氲着热气,散发出肉桂、丁香和水果煮过的馥郁甜香。

她举起杯子,向对面的孟夕瑶示意,唇角弯起一个放松的弧度:“干杯。”

“干杯。”孟夕瑶也举起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

玻璃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响。

孟夕瑶低头,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酒液滑过舌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度,丰富的香料气息和红酒本身的醇厚,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沈郗立刻追问,眼神专注,像个等待评价的孩子。

“嗯,味道很好。”孟夕瑶诚实地点评,又喝了一口,“香料的比例很平衡,不会抢了酒味,甜度也刚好。”

沈郗脸上立刻绽开一个促狭又得意的笑容,像只偷到鱼的小猫:“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这家的热红酒配方,可是当年我和伊瑟一起研究出来的。”

孟夕瑶不由失笑,又喝了几口。

暖意和微醺感让她更加放松,身体陷在柔软的摇椅里,思绪也飘忽起来。

她忽然想起晚餐时沈郗说的那些话。

“沈郗,”孟夕瑶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雪上,语气随意,“你之前说,受伤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酒店疗养……”

“总是这样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或者……孤单吗?”

沈郗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深红的酒液在杯中旋转,语气理所当然:“不会啊。”

她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摇椅深处,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尽的雪夜,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其实一个人很自在。”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书、发呆、看风景……完全不需要考虑别人的节奏和感受。”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孟夕瑶,笑了笑:“自由这种东西,一旦尝过滋味,就很难再回去了。”

孟夕瑶默然。

她想象着沈郗描述的场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带着一身伤病,独自面对陌生的风景和漫长的康复期。

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浸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自我保护式的放逐。

她转回头,看向沈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所以……这就是这么多年,你身边一直没有固定Omega伴侣的缘由?”

“因为太享受‘自由’了?”

话一出口,孟夕瑶立刻意识到不妥。

这个话题太过私人,也太过敏感,尤其是……在她们之间。

果然,沈郗偏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寂静海面下的暗流。

孟夕瑶心头一紧,连忙补救,语气带上些许不自然:“抱歉,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开玩笑的。”

沈郗却摇了摇头,神色并未不悦,反而有种难得的平静与坦诚。

她重新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才缓缓开口:“没关系。”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

“按理说,以我的……条件,”她用了这个词,带着点自嘲,“家世、外貌、能力……遇到我的人,似乎都应该喜欢我,至少不讨厌。”

“我也遇到过不少示好的人,Omega,Beta,都有。”沈郗转动着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深红酒痕,“但……我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着孟夕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洒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感觉。”

“不是挑剔,也不是故作清高。就是……心里一片平静,激不起任何涟漪。”

“像对着精美的油画,可以欣赏,却无法产生想要触碰,想要拥有的冲动。”

受她平静坦然的语气影响,孟夕瑶心中那点尴尬也消散了些,好奇被勾了起来。

她稍稍调整坐姿,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问道:“那……是信息素匹配度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心理因素?你看过医生吗?”

“看过。”沈郗耸耸肩,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和心理医生聊过很多次。”

“她分析了一大堆,什么童年缺失、早期重要依恋对象的影响……最后归结为,可能因为母亲去世得早,又是被你……带大……”

“所以某种程度上,对年长、温柔、能给我安全感的Omega女性,产生了类似……嗯,俄狄浦斯情结的依赖和情感投射模式。”

孟夕瑶:“……”

这个结论让她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热。

“不过她自己也说,这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不能确定。”

沈郗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无奈:“她甚至半开玩笑地建议过,让我……和符合这个类型的已婚年长Omega女性试着接触一下,打破一下心理壁垒。”

孟夕瑶心头猛地一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感攥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指尖微微发白,声音却竭力保持平静:“你……试过?”

沈郗立刻反应过来她误会了,连忙摆手,语气甚至有些慌张:“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急切地解释:“那是好几年前了,我还在读博的时候。”

“爱丽丝……就是我那个温彻斯特家的朋友……她觉得我整天泡在实验室,情绪压抑,又没地方发泄,就……就想了个馊主意。”

沈郗摸了摸鼻子,表情变得有些窘迫,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大孩子:“她拖着我去了学校附近一个据说很‘开放’的酒吧,说让我……体验一下成年Alpha的‘正常社交生活’。”

“嗯……就是……尝试一下信息素匹配的短暂关系,看看能不能……打开什么开关。”

孟夕瑶心口那阵莫名的窒闷感并未完全消散,但她点了点头,示意沈郗继续:“嗯,理解。”

“到了酒吧,确实……遇到了一个还不错的Omega。”沈郗回忆着,眉头微蹙,似乎那段记忆并不愉快,“是位教艺术的客座教授,成熟,有风度,谈吐也很优雅。”

“她请我喝了一杯酒,我们聊了会天……然后她邀请我去她的酒店房间,说想继续聊聊。”

沈郗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和一丝后怕:“我……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跟着她走到酒店门口,闻到她身上陌生又带着明确邀请意味的信息素……我……我害怕了。”

“不是害怕她,是害怕那种……完全失控,被本能驱使的感觉。害怕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说到这里,alpha苦笑:“所以,在房间门口,我……找了个借口,转身就跑了。”

“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孟夕瑶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错愕:“你就……这么跑了?”

这实在不像是她认知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有些疯劲的沈郗会做的事。

“对。”沈郗坦然承认,脸上窘迫更甚,“这件事后来被爱丽丝笑了好几年,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没用的Alpha,白白浪费了天生的好条件。”

她喝了一大口酒,似乎想用酒精压下那份尴尬:“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尝试过和任何人约会,或者发展超出朋友的关系。”

孟夕瑶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杯壁。

她斟酌着词句,轻声问道:“是因为那次……不成功的尝试,留下了心理阴影吗?”

“让你对亲密关系产生了……恐惧?”

“不,不是阴影。”沈郗摇摇头,回答得很肯定。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半杯。酒精让她苍白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

她握着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飞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因为我总会想到……以前的事。”

“想到十二年前,我是怎么不负责任地逃跑,把烂摊子留给你一个人面对。想到我是一个多么懦弱,多么不可靠的人。”

“我连自己犯下的错误都无法承担,连面对你的勇气都需要积攒十二年……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沈郗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孟夕瑶:“又凭什么能对另一个人负责?”

alpha的眼神在暖光与酒意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更重要的是……我没办法欺骗自己,也没办法忽视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我没办法……强迫自己去拥抱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去标记一个我无法产生‘就是她’那种冲动的人。”

“那样对别人不公平,对我自己……也是一种折磨。”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簌落下的细响。

孟夕瑶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红色酒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