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快门轻响,瞬间永恒。

沈郗滑过去道谢,对方是位法国老者,看着她们,眉眼慈祥地用母语祝福:“上帝保佑,希望你们一家永远幸福快乐。”

孟夕瑶听懂了。

那简单的词汇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却在她心湖最平静处点开一圈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一种混杂着温馨,赧然与更深层惘然的微妙感,悄然弥漫。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了老者善意的目光。

沈郗却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用流利的法语大声回应:“谢谢!也祝您愉快!”

她拿着相机滑回孟夕瑶身边,献宝似的递过去,指尖在液晶屏上轻点:“姐姐你看,拍得真好。”

屏幕里,阳光为她们的发丝和肩头镶上了毛茸茸的金边。

小梧桐被沈郗高高托起,笑得见牙不见眼,沈郗侧脸看向镜头,笑容明亮爽朗,而她自己……

孟夕瑶凝视着照片中那个依在沈郗身旁,眉眼舒展,唇边噙着不自觉温柔笑意的女人,倍感陌生。

那是她吗?

那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少女姿态……

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omega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屏幕,神思恍惚。

片刻后,她轻声点头,低声道:“嗯,很好。”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利落地刹停在她们面前,雪板激起一小蓬雪沫。

海泽尔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直接落在孟夕瑶脸上,笑意盎然:“孟小姐,真巧。”

沈郗闻声转过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眼神好奇:“这位是?”

海泽尔这才将视线转向沈郗,伸出手:“海泽尔。”

她的笑容爽朗依旧,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是孟小姐的妹妹吧?刚才听到你喊她姐姐。”

alpha的目光掠过沈郗年轻漂亮的面庞和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姿,似乎下意识做出了这个判断。

沈郗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勾唇一笑,握了握她的手:“你好,沈郗。”

她没有否认“妹妹”这个称呼,仿佛那无关紧要。

小梧桐抱着沈郗的小腿,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泽尔,充满了孩童对耀眼人物的天然崇拜。

海泽尔弯下腰,视线与小梧桐齐平,毫不吝啬她的赞美:“你就是小梧桐?”

“我看到了,你滑得非常棒,平衡感和胆量都是一流的。”

“真的吗?”小梧桐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落入了星星。

“当然。”海泽尔直起身,语气认真,带着一点诱惑的诚挚,“你很有天赋。”

“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我可以教你很多有趣的技巧。”

小梧桐眨了眨眼,扭头抱住了沈郗的腿,有些犹豫:“可是……我有Hope姨姨教我了呀。”

海泽尔笑起来,试图引用她所知不多的中国谚语:“没关系,你们华夏不是有句话,‘三个人走,必然有我的老师’……”

“三人行,必有我师。”孟夕瑶忍俊不禁,轻声纠正。

“对,就是这个意思!”海泽尔从善如流,灰蓝色的眼眸闪着光,“多一个老师没坏处,不是吗?”

海泽尔过分的热情和明确的目标性,让沈郗心中的警铃无声大作。

她可不相信一位奥运冠军会无缘无故对陌生小孩倾注如此心血,联想到观景台上那短暂却意味深长的一幕,沈郗几乎可以肯定,这位金发Alpha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然而,沈郗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愠色,反而扬起一个更为大方的笑容:“海泽尔小姐说得对,机会难得。不如现在就指点小梧桐一二?正好我也能跟着学学。”

接下来的时间,雪坡上出现了奇特的“教学”场景。

海泽尔与沈郗,一金发一黑发,一个热情外放一个温和细致,竟真的“并肩”指导起小梧桐。

小梧桐学得飞快,很快就能尝试短距离独自滑行。

沈郗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上,始终保持着伸手可及的距离,目光须臾不离那抹亮黄色的小小身影,守护的姿态不言而喻。

孟夕瑶站在不远处,手中的相机镜头追随着她们。

看着沈郗小心翼翼护着孩子的模样,她眼底漾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笑意。

海泽尔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意味深长地开口:“沈小姐对孩子真是贴心。”

“如果不是知道你们的关系,我几乎要以为,她就是孩子的另一位母亲了。”

孟夕瑶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未减:“她确实很爱护小梧桐。”

“冒昧问一句,”海泽尔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孟夕瑶,带着北欧人特有的直接,“你和沈小姐……是在交往吗?”

孟夕瑶讶然转头:“怎么会?”

“通常,Alpha和Omega带着孩子一起出游,不是伴侣,就是正在交往的情侣。”

海泽尔耸耸肩,笑容坦然:“我看你们相处默契,氛围亲密,所以……抱歉,是我误会了。”

孟夕瑶莞尔,语气平和地澄清:“我有妻子,只是她工作繁忙,这次没能一起来。”

“工作再忙,也不该缺席这样的家庭时光。”海泽尔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为她不平的意味,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这么看来,我或许还是有机会的,对吗?”

孟夕瑶无奈地叹了口气:“海泽尔小姐,我已经结婚了。”

海泽尔的视线落在孟夕瑶空无一物的右手手指上,那里本该有一枚婚戒。

“可你没有戴婚戒。这通常意味着,这段关系并不那么牢靠,或者……令人愉悦。”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诚恳:“你这样美好的人,不应该被困在一段糟糕的关系里。也许……我可以成为你挣脱束缚的那个契机?”

“好了,”孟夕瑶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决,“请不要再说了。我目前没有开始任何新关系的打算。”

“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慢慢了解彼此。”海泽尔并不气馁,笑容依旧自信。

这时,沈郗抱着小梧桐乘坐传送带回到坡顶。

她走近,护目镜推在额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漂亮的眼睛,目光在孟夕瑶和海泽尔之间扫过,语气轻松自然:“聊什么呢?好像很开心。”

“在讨论滑雪。”海泽尔抢先用轻松的口吻带过,随即提议,“午饭时间快到了,不如我们赛一场?就当热身。”

沈郗挑眉,欣然应战:“好啊。”

她转头看向孟夕瑶,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也一起?”

孟夕瑶刚想婉拒,海泽尔已笑着接口:“有美丽的Omega在场,比赛总得有点彩头才有趣。”

“这样吧,输的人,今晚请客晚餐,如何?”

沈郗看了孟夕瑶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扬起下巴:“没问题。”

三人来到更高级别的雪道起点,并排而立。

脚下是近乎垂直的陡坡,雪道蜿蜒没入下方林海。

发令声响,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

疾风呼啸,刮过面颊。

沈郗与海泽尔不约而同地将孟夕瑶护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两人几乎并驾齐驱,谁也不敢贸然加速超越对方,生怕带起的雪浪或发生意外波及到中间的孟夕瑶。

竞争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表现:姿态是否更矫健,转弯是否更流畅,腾空时是否更能抓住那一瞬的时机。

在一个天然跳台处,海泽尔率先发力,腾空而起,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

她落地稳健,激起一片雪雾,赢得远处观者一阵喝彩。

沈郗紧随其后,黑发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线。

她没有选择同样高难度的翻转,而是在空中舒展身体,如一只翱翔的雪燕,凭借出色的滞空和平衡,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落地时轻盈如羽,几乎没有溅起多少雪花,姿态优雅从容。

孟夕瑶落在她们身后一些,专注于自己的路线,身姿同样流畅优美。

冲过终点线后,她刹停转身,望向后方。

沈郗第二个抵达,稳稳停在她身侧,气息微喘,眼睛却亮得惊人。

海泽尔稍迟一步滑到,看着并肩而立的沈郗和孟夕瑶,摊手笑道:“看来今晚的晚餐,要由我做东了。”

回到酒店套房,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沈郗脸上强撑的从容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左手死死抵住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刚才跳台那一跃,看似举重若轻,实则耗尽了她积攒的体力,甚至牵动了旧伤。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钝痛和窒息的抽空感,眼前阵阵发黑。

孟夕瑶换好常服,在客厅等了一会儿不见沈郗出来。

小梧桐还在卫生间,没有出来。

孟夕瑶想到沈郗回来时略显苍白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她走到沈郗房门前轻叩两下,里面毫无回应。

犹豫一瞬,她推开虚掩的房门。

眼前景象让她心脏骤停。

沈郗蜷缩在厚厚的地毯上,滑雪服胡乱丢在一旁,身上只余一件被冷汗浸湿,紧贴背脊的白衬衫。

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身体因剧烈的疼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牙关紧咬,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抽气声。

“沈郗!”孟夕瑶失声惊呼,快步冲上前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将那颤抖不止的身体揽入怀中。

沈郗的身体冰凉,冷汗浸透了衬衫,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没事的……姐姐……”沈郗听到她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

alpha视线涣散,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是让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只是……有点脱力……旧伤……没事……”

“别说话!。孟夕瑶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慌乱。

她用力抱紧沈郗,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在胸前,同时毫不犹豫地释放出温和的月桂信息素。

清雅的香气不再是以往的淡雅疏离,而是变得温暖包容,如同无声的抚慰,丝丝缕缕地将沈郗包裹。

她的手一下一下,极轻却坚定地拍抚着沈郗剧烈起伏的背脊。

另一只手拨开她汗湿粘在额前的碎发,指腹温柔地拭去那些冰冷的汗珠。

“好了,好了……放松,我在这里,没事了……”她低声重复着安抚的絮语,声音轻柔得像在哄慰梦魇中的孩童,又带着母亲般的慈爱与力量。

孟夕瑶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沈郗汗湿的额角,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在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包裹下,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沈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痉挛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剧烈的颤抖渐止,只剩下虚弱无力的喘息。

她像个终于找到港湾的漂泊者,彻底卸下所有强撑的伪装,瘫软在孟夕瑶怀里。

alpha将自己的脸颊无意识地埋进那柔软的颈窝,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温暖和香气。

孟夕瑶搂着她,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她用手掌心贴着沈郗的后脑,像庇护雏鸟的羽翼,自己的额头则隔着薄薄的手背,与沈郗的相抵。

呼吸交织,心跳在静谧的房间里逐渐趋同,放缓。

良久,沈郗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孟夕瑶稍稍退开一点,捧起她的脸,指尖拂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轻声问:“好点了吗?”

沈郗艰难地点点头,长睫濡湿,声音沙哑得厉害:“嗯……好多了。”

她仰起脸,望着孟夕瑶近在咫尺,盛满担忧的温婉眼眸,语气愧疚:“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总是……这么没用。”

“没有的事。”孟夕瑶斩钉截铁地否认,目光柔和似水,“你小时候……其实也很照顾我的。”

“现在,换我照顾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沈郗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小时候……很照顾你吗?”

她怎么不记得了?

记忆的深潭里,似乎只有对方温柔守护自己的画面。

“很照顾,很照顾的……”孟夕瑶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遥远而柔软的怀念,却不再多说。

沈郗因她语气中的肯定,心头莫名地漫开一丝甜意,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这时,小梧桐清脆的呼唤和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妈咪?Hope姨姨?你们在里面吗?我饿了!”

两人如梦初醒,迅速分开。

沈郗手忙脚乱地试图站起,却因乏力踉跄了一下,像极了偷情被抓的慌张。

孟夕瑶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应道:“怎么了,宝贝?”

“Hope姨姨好了吗?我们去吃饭吧!”孩子的声音充满期待。

“好了好了,马上就来。”沈郗连忙扬声回答,撑着旁边的矮柜站起身。

孟夕瑶也站起身,关切地看着她:“真的可以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或者叫客房送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