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顾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怀中的小梧桐似乎感觉到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小手将她的衣角攥得更紧。

顾海咽了咽喉咙,皱紧了眉头:“为什么?”

alpha咬紧牙关,质问出声:“是因为沈郗吗?”

孟夕瑶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病床前。

月光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彻底照亮她的脸。

她的目光先掠过顾海苍白如纸的脸上,然后落在孩子熟睡的面容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几乎凝固。

最后,那目光才移回顾海脸上。

“和沈郗没关系,是我忍不下去了。”

omega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彻骨的疲惫和冰冷,冷得能冻伤人的骨髓。

只要一想到今天沈郗站在医院门口,捂着脸颓然坐下的样子,想到她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趁虚而入,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孩子的伤痛,利用顾海对家庭的疏忽,去达成她想要的一切……

却最终选择了放弃。

那样的感性,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富有同情心……

她连伤害一个孩子都做不到,怎么会有勇气来破坏她的婚姻?

难怪这十二年,她一走就是杳无音信。

因为有些人的爱,静默而识趣,浩瀚而无声。

可眼前这个人呢?

她看着顾海,看着这个她法律上的配偶,她女儿的另一个母亲,她亲手挑选的家人……

这样一个她所看重,所期望的人,却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了她,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她甚至由外面的风言风语发酵,任由那些肮脏的流言,那些不堪的照片传到孩子眼前……

伤透孩子的心,让她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骂她“没人要”的野孩子。

孟夕瑶的眸光闪动,有什么情绪在深处静默地翻涌

她知道不该对比,可她就是忍不住。

如果当初比她年长的人,是沈郗,而不是顾海,是不是现在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

不!

她不应该这么想。

她应该想的是,如果四年前,在小梧桐没出生前,就离婚了,一切是不是会更好?

绝对会更好的吧。

孟夕瑶向前走了一步。

月光彻底笼罩住她,将她整个人沐浴在那片清冷的银辉里。

她漠然地看着顾海,低低开口:“我真的忍不了了。”

“只要一想到,未来几十年,我还要和你这样逢场作戏,像我妈妈当年一样,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完整,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强撑着演下去,演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孟夕瑶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顾海时,眼底一片冰凉:“我就觉得,恶心。”

恶心透了。

“所以顾海,我们放过彼此吧。”

孟夕瑶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病房里重归寂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熟睡孩子天真无邪的脸上,流淌在顾海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身体上。

她抱着女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痛。

一种彻骨的冰凉,从心脏最深处开始蔓延,一寸寸冻结血液,冻结呼吸,冻结所有感官和思绪。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糊弄不了孟夕瑶了。

孟夕瑶没有给顾海任何喘息的机会。

离婚的念头一旦破土,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生长。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连夜整理好的文件,再次踏入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小梧桐已经去上学了,病房里只有顾海一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顾海正靠坐在病床上用pad看企划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散的惶然。

她试探地开口,带了声希冀:“夕瑶?”

孟夕瑶没有应答。

她踩着细跟高跟鞋,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病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倒计时的节拍上。

她在病床前停下,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抬手,轻轻放在了顾海膝头的被面上。

纸张与棉布接触,发出轻微的“沙”声。

“离婚协议书。”孟夕瑶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财产清单我已经整理完毕,所有明细都在附件里。”

顾海的手指捏紧了平板指节微微发白。

孟夕瑶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愿意放弃沈家那百分之一的原始股,以及我名下百分之五十的动产与不动产,换取小梧桐的单独抚养权。”

“探视权你可以保留,具体细则后面再议。”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顾海脸上。

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却也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一个月后,如果你不签字,”孟夕瑶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以你长期缺席家庭生活,婚内出轨导致家庭关系破裂为由,申请强制离婚。”

顾海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孟夕瑶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冷冷开口:“顾海,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开的瞬间,顾海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慌忙道:“夕瑶……夕瑶。”

她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追到门口。

肋骨处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扶着门框,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高跟鞋的声音一声声远去,震颤人心。

顾海徒劳地伸着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孟夕瑶很快走出了大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淡淡吩咐:“去幼儿园。”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医院大门。

孟夕瑶降下车窗,盛夏末尾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炙烤过的草木气息,清亮而热烈。

风扬起她颊边的碎发。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阳光穿过道路两旁茂密的梧桐枝叶,斑驳的光影在车内明明灭灭,像一场流动的金雨。

很奇怪。

明明刚递出离婚协议,明明即将面对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可此刻,她的心里却升腾起一股久违的轻盈喜悦。

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光透了进来。

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冬日,沈郗踩着滑板从山坡上一跃而下,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划出流畅的弧线。

那天阳光也是这般明媚,落在女人飞扬的发梢和明亮的笑容上,灿烂得灼人。

是自由的味道。

如果不是沈郗再次出现,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旅行,她几乎快要忘记,天地原来可以如此辽阔,风原来可以这样毫无负担地吹拂。

原来她还可以选择不演了。

车子在幼儿园门口平稳停下。

孟夕瑶对司机说:“你先回家吧,今天不用接我了。”

“好的,太太。”

司机下车离开。

孟夕瑶独自坐在车后座上,拿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幼儿园里飞奔出来:“妈咪!”

小梧桐扑进她怀里,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惊喜:“还没有放学呢,你怎么就来接我啦?是不是你想我了啊?”

孟夕瑶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在她香香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对啊,就是因为妈咪想你了呀。宝贝怎么这么聪明,什么都知道?”

小梧桐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我本来就什么都知道。”

孟夕瑶笑着将她抱进车后座,仔细系好儿童安全带,然后坐到驾驶座。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小梧桐眨了眨眼:“去哪里呀?”

“不知道。”孟夕瑶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本地图册,递到后座,“宝贝来指,指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孩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就……就我们两个?不等母亲出院吗?”

孟夕瑶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嗯,就我们两个。这是妈咪和宝贝的专属旅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母亲……她是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宝贝不用担心。”

小梧桐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冒险计划点燃了兴奋。

她用力点头,小手在地图册上胡乱指了一处:“那我们去这里。”

“好。”孟夕瑶笑着收回地图,甚至没有看清女儿指的是哪里。

她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幼儿园,汇入车流,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孟夕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在好奇张望的女儿,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

这一次,没有沈郗,也没有其他人。

她想知道,仅凭她自己,她能够飞到多远的地方去。

孟夕瑶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次日清晨,顾海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带着满身疲惫与一夜未眠的焦躁回到庄园。

她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质问,想要挽回,想要用尽一切手段留下那个决意离开的人。

可她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整整齐齐,衣帽间里属于孟夕瑶的那些衣裙依旧悬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除了没有人。

顾海找遍整个别墅,最后打电话给管家。

管家说:“昨天上午,太太吩咐,给所有佣人放一个月长假,工资照发。”

她这才知道,孟夕瑶又一次出行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在胸腔里炸开。

隔了短短不到一周,她又走了。

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带着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一次,甚至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沈……郗……”

顾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裹着淬毒的恨意。

她几乎可以肯定,孟夕瑶这次突然的决绝出走,必然和那个女人有关。

沈郗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一回来就搅得我全家不得安宁!

她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沈曌的号码。

沈家老宅。

周末的午后时光慵懒惬意。

阳光透过花房的玻璃顶棚洒下,将各色花卉染上温暖的光泽。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正笑眯眯地看着沈郗摆弄一盆蝴蝶兰。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

老太太指挥着,声音慈祥。

沈郗难得有整天假期,便来老宅陪奶奶,尽尽孝心。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额前的碎发被她随意别在耳后,神情专注地调整着花枝的角度。

沈曌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一眼这温馨的画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瞥见屏幕上“顾海”两个字,沈曌眉头微蹙,接通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大表姐,沈郗在不在你那里?”

沈曌下意识看了一眼花房中央的沈郗,语气平静:“在。怎么了?”

“那夕瑶呢?”顾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她是不是也和沈郗在一起?”

沈曌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花房角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顾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顾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下火气,声音却依旧僵硬:“我现在过去。”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沈曌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她走回沈郗身边,打量着她:“你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沈郗正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内,闻言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你最好没有。”沈曌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顾海刚才打电话,语气不对劲。”

沈郗耸耸肩,不以为意:“她能对劲才怪。”

就她干的那些破事,迟早要被孟夕瑶收拾。

她没想到,这场风暴会这么快快席卷到自己身上。

午饭时间将至,沈郗推着奶奶的轮椅朝餐厅走去。

长廊里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木质气息。

就在她们即将踏入餐厅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方向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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