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童之初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

姿态漂亮,动作利落,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今天先到这里吧。”

“你的提议,恕我不能接受。”

逐客令下得客气而坚决。

沈郗也不纠缠,起身走到门口。

在踏出办公室前,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语气依旧认真:“童院,您可以再考虑考虑。这个提议,长期有效。”

童之初没有回答,只是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砰。”

轻微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郗站在门外,望着眼前光洁的金属门板,耸了耸肩。

走出研究院主楼时,已是黄昏。

秋日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与淡紫交织的瑰丽色彩。

沈郗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混杂着草木与远处实验室逸出的淡淡化学试剂气息。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那个只有她能访问的加密界面。

卫星地图在指尖下展开,迅速定位到那片辽阔的绿色区域,内蒙古草原。

代表孟夕瑶那辆“哨兵”越野车的光点,正在无垠的草海中缓慢移动,像一颗固执的黑色星辰,划过翠绿的天幕。

沈郗放大画面,切换到实时监控视角。

模糊的影像里,那辆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正沿着蜿蜒的土路行驶,车尾拖出淡淡的烟尘。

天高地阔,草浪如海,车辆在其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自由。

一种强烈的思念,缠上了心脏。

alpha指尖悬在屏幕上,轻轻拂过那个遥远的光点:“姐姐……”

无声的唇语,消散在风里。

好想你。

想立刻飞到那片草原,站在你面前,告诉你看我为你挡住了所有追索的目光。

可最终,沈郗只是默默收起手机,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

理智告诉她:不去打扰,才是此刻最好的守护。

当晚,沈郗回到庄园。

刚进房间,沈韶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和童教授谈得怎么样?”四姑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郗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那边工作强度太大,我的身体可能扛不住,怕耽误项目进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里满是纵容的无奈。

“所以,”沈韶云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你就用‘两百亿’把人家童大教授给得罪了?”

沈郗摸摸鼻子:“您知道了啊……”

“我能不知道吗?”四姑姑轻笑,“童之初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复杂得很。说你这位沈大小姐,真是出手阔绰,思路清奇。”

沈郗没接话。

“行了,我跟她解释过了。”沈韶云语气放缓,满是宠溺,“她说理解你的情况,不勉强。那边的科研名额随时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看似责备实则纵容:“不过,既然话已出口,那两百亿的研究经费,记得尽快安排过去。”

“我们沈家的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知道了,四姑姑。”

通话结束,房间里重归寂静。

沈郗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平板电脑,再次调出加密监控系统。

这一次,她切换到了某个草原民宿的公共摄像头视角。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草原的夜,是喧嚣而炽热的。

模糊却充满生命力的影像里,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熊熊燃烧。

跃动的火舌舔舐着深蓝色的夜空,火星如逆流的红色雨点,不断升腾,飘散。

数十人围成圆圈,手拉着手,踩着粗犷的节奏载歌载舞。

马头琴悠扬苍凉,歌声嘹亮欢快,混杂着笑语与呼喊,穿透屏幕扑面而来。

穿过跳跃的火光,沈郗再次看到了孟夕瑶。

女人换下了白日的黑色长裙,穿上了一身宝蓝色的蒙古袍。

袍身绣着繁复的银色卷草纹,腰束革带,衬得她腰身纤细,身姿挺拔。

往日总是精致打理的长发此刻松松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发梢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此刻映着跃动的火焰,亮得惊人。

她的唇角勾着笑,看起来非常轻松。

不知是谁伸手,将她拉入了舞蹈的人群。

孟夕瑶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便跟上了节奏。

她随着人群旋转,袍角飞扬,发辫在火光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笑声清脆,融入那片喧嚣的海洋,如此自然,如此鲜活。

沈郗将画面放到最大,分辨率调整到极限。

她看到火光在孟夕瑶眼中跳跃,看到汗珠从她额角滑落,看到她仰头喝下旁人递来的马奶酒时,喉颈拉出优美而放松的线条。

活色生香。

屏幕上的一切,都与沈郗所处精致庄园,形成了极致反差。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轮明月正悬在中天,清辉如练,静静洒落人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此刻,她在这座被规则与权力构筑的华丽牢笼里,孟夕瑶在千里之外自由燃烧的篝火旁。

她们之间隔着山川、草原、以及无数的人事纷扰。

可看着同一轮月亮,沈郗忽然觉得,她们的心,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接近过。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看见了孟夕瑶对自由的渴望。

I see you。

屏幕的光,映亮沈郗的侧脸。

她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触碰那个在火光中旋转的身影:“I see you。”

姐姐。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我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了。

通过电子眼,她捕捉到了孟夕瑶的灵魂。

这段分开的剧情里,就是为了,让大家更深刻地认识彼此的心。[吃瓜]

有沈韶云的知会,其余几位手握实权的家族管理人,果然保持了缄默。

沈韶华四处碰壁,不得已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

从官方系统到私人情报网,一一委托,只求寻得孟夕瑶的踪迹。

每一条线索,都在即将触及核心时,被沈郗借沈韶云之手无声截断。

沈韶华几乎气疯了。

她从医院出来后,径直冲进祠堂,将跪在蒲团上的顾海拖出来,当众暴揍了一顿。

拳拳到肉,直到把顾海重新捶进急诊室,才红着眼睛停下。

最后,她咬着牙启用了境外资源。

可失去了沈家庞大的情报网络支撑,又有沈郗在暗处层层阻截,这样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眼看沈韶华像困兽般处处受制,怒火攻心之下旧疾复发的征兆已现,一旁始终沉默观望的沈曌,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她拨通了沈郗的电话,铃声响了七遍,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时,那边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喂。”

沈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小郗,收手吧。”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静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沈郗的声音传来,没了刚才的懒散,清晰得像冰锥破开水面:“理由?”

“六姑姑心脏不好,你是知道的。两个月多前才做的冠脉搭桥手术,术后恢复一直不理想。”

沈曌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像是在陈述病例:“医生再三叮嘱,情绪不能有大起伏。你这样做,等于是在要她的命。”

沈郗在电话那头极轻地笑了一声,冷冷的:“沈曌,她身体不好,难道我的身体就好了吗?”

“需要我提醒你吗?两个月前,我躺在德尔塔营地的I里,全身插满管子,血压靠升压药硬吊着,主治医生连着下了三份病危通知,就差让护士准备裹尸布了。”

卖惨嘛,谁不会啊。

沈郗冷笑一声,字字如刀:“我运气好,阎王爷嫌我碍眼,又把我踹回来了。”

“我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子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什么?”

“是被当成‘不要脸的小三’当众辱骂,是被揪着衣领扇耳光,是铺天盖地的污蔑和脏水……”

她顿了顿,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震颤:“你不帮我澄清,不替我出头,反倒来替那个真正施暴的,还有那个纵容施暴的人说话。”

“沈曌,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

沈曌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胸口,喉头梗塞,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沈郗吭哧一声,压低了声音:“你要是还念着一点姐妹情分,还当真疼我,那就站到我这边来,把顾海的婚姻给我拆了。”

“她不是说我是小三吗,我就拆了她家,就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小三!”

听出沈郗语气里的怒意,沈曌头疼万分:“你们一个是我表妹,一个是我妹妹……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烦死了,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结果现在你们为了一个外人,闹到姐妹阋墙,不死不休的地步,你让我……你让我百年之后,拿什么脸去见妈妈?”

说到最后一句,沈曌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郗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长得让沈曌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就在她准备查看手机时,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行。”

沈郗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你帮顾海吧。好好护着她,就像妈妈希望的那样。”

“我反正也快死了,无所谓。你只要对得起妈妈,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就行。”

沈郗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沈曌举着手机,僵硬地站在病房门口。

门内,是脸色灰败奄奄一息的顾海。

而医院之外,是那个同样从鬼门关爬回来,倔强得像块石头的妹妹。

沈曌缓缓放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突突狂跳,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这两人,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闹腾呢?

就不能好好听话好好相处。

都怪孟夕瑶。

一个尖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出来。

如果不是她突然消失,如果不是她递出那份离婚协议,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沈曌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死死压下去。

她知道这不对,这是在迁怒。

可那点怨怼,终究像一根细微却顽固的木刺,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肉里,碰一下就细细密密地疼。

在沈郗的围堵下,沈韶华耗费整整一周时间,调动了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最终一无所获。

也就在这个心力交瘁的节点,那份加急的DNA检测报告,出现在了沈郗的加密邮箱里。

沈郗点开附件。

高清扫描件,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结论栏里,那一行“累积亲权指数大于10000,亲权概率大于99.99%”的字母,刺得人眼眶发红。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它赫然呈现在眼前时,沈郗还是皱起了眉头。

她盯着屏幕上那份毫无感情的鉴定书,目光久久停留在“沈韶华”和“顾海”那两个名字上。

alpha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书房里极其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低微嗡鸣。

窗外是庄园清冷的夜景,零散的灯光如星,厚厚的隔音玻璃过滤得只剩模糊的光影,透不进这间被寂静笼罩的房间分毫。

桌面上另一个加密通讯窗口亮着,爱丽丝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那端。

她静静地看着沈郗,好一会才真准:“结果出来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沈郗的视线终于从鉴定报告上移开,缓缓抬起,对上爱丽丝的目光。

她沉默了两秒,薄唇轻启,吐了三个字:“去找她。”

从帝都的环线驶出,汇入通往北方的高速公路,那辆通体漆黑的“哨兵”,便载着孟夕瑶和小梧桐,一头扎进了广袤的北方大地。

孟夕瑶没有设定明确的目的地。

她只是朝着大致的方向,遵循着内心的指引,以及沿途路标的偶然提示,一路向西。

她们在高速服务区停留,在不知名的小县城过夜,在路边的观景台看连绵的群山褪去夏日的葱茏,染上初秋斑驳的黄与红。

小梧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扒着车窗,问题一个接一个。

孟夕瑶耐心解答,声音温柔,目光却常常越过孩子兴奋的小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逐渐开阔荒凉起来的景色。

走走停停,第七日的黄昏时分,她们终于抵达了阿拉善盟。

空气变得干燥清冽,带着明显的沙土气息。

天际线变得异常低,辽阔。

夕阳呈现出一种只有在极度通透的空气中才能见到的橙红色,将稀疏的灌木和远处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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