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该如何向这个年幼却异常敏感聪慧的孩子解释,双亲不再相爱,家庭即将破碎的事实?

该如何让她理解,这并非她的过错,而双亲对她的爱也永远不会改变?

该如何最大程度地减少这场成人世界的风暴,对她幼小心灵造成的伤害?

这个念头,如同沙漠里生命力最顽强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头。

生根发芽,疯狂生长,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解答

孟夕瑶望着眼前跳跃不定,仿佛能吞噬一切烦恼的篝火,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婚姻,只是一门能简单算计的项目就好了。

篝火渐熄,炭火化作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热闹散场,寒意重新占领沙漠的夜晚。众人说笑着,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回到各自温暖的帐篷。

孟夕瑶牵着小梧桐,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她们的帐篷。

她先拧亮露营灯,橘黄的光晕瞬间充满小小的空间,驱散了黑暗和寒意。

然后用热水浸湿毛巾,仔细地给玩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土的女儿擦洗干净。

小梧桐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任由孟夕瑶摆布。

将变得香喷喷,软乎乎的小家伙塞进加厚的羽绒睡袋,孟夕瑶自己也快速洗漱完毕,钻了进去。

母女二人并肩躺在柔软的防潮垫上,头挨着头。

孟夕瑶伸手关掉了露营灯。

帐篷内瞬间陷入黑暗,但仅仅几秒后,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光明,自头顶倾泻而下。

她轻轻拉开帐篷顶部那块透明的天窗遮帘。

刹那间,毫无遮挡的沙漠夜空全景,如同一幅最壮丽的星图,在她们眼前缓缓展开。

星河。

那真的是一条横贯天际,璀璨夺目的河流。

亿万颗星辰汇聚成乳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一端流淌到另一端。

如此清晰,如此明亮,仿佛触手可及。

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沙漠腹地,星光的亮度达到了惊人的程度,甚至能在沙地上投下模糊的人影。

无数或明或暗的星子散落在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天幕上,闪烁着冷冽而纯净的光芒,像天神不经意间打翻了一盒钻石。

“妈咪,”小梧桐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软,带着睡意的微醺,“这里的星星好亮好亮啊,和我们在雪地里看到的一样亮。”

她顿了顿,语气幽幽:“要是Hope也能来就好了……她肯定也喜欢看这么亮的星星。”

孟夕瑶的心尖,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极轻地拂过,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就这么喜欢她?”她问,声音在寂静的星空下格外轻柔。

“嗯!”小梧桐用力地点头。

即使黑暗中孟夕瑶看不到她的动作,也能从她坚定的语气里感受到那份毫不掩饰的喜爱:“Hope很好,对我特别有耐心。”

“我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她都会认真回答,走路会让我走里面,吃东西会先问我喜欢什么,还会讲好多我听不懂但是觉得很厉害的故事……”

“反正,什么都照顾我。”

谁会不喜欢沈郗呢?

孟夕瑶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她伸出手,准确地摸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轻轻捏了捏:“谁对你好,你就喜欢谁,是不是?小机灵鬼。”

“当然啦。”小梧桐理直气壮,“老师说过,这叫‘知恩图报’,是美德。”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吹过沙丘的呜咽,以及更远处不知名夜鸟的短促啼叫。

“妈咪,”小梧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些兴奋,多了点犹豫,“我们出来玩,好久了……什么时候回去呀?”

孟夕瑶侧过身,看着女儿在黑夜下的轮廓轻声问:“怎么?玩得不开心吗?这么早就想回去啦?”

“开心……沙漠好好玩,沙子好软,星星好亮,烤羊肉也好香……”

小梧桐细细数着,但语气很快低了下去,带着孩童直白而不加掩饰的依恋:“但是……我想妈妈了。”

“我好久好久没和她打电话了,也没见到她。妈咪,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和妈妈一起睡吗?”

孟夕瑶沉默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头顶星河无声流淌的微光。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孟夕瑶才再次开口:“宝贝,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想一想再回答妈妈,好吗?”

“嗯。”小梧桐在睡袋里动了动,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如果以后……你每个星期,还是可以和妈妈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过夜,就像现在这样。”

孟夕瑶斟酌着,带了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但是……妈妈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她会有自己的房子,你会觉得难过吗?”

小梧桐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困惑回答道:“不会呀。为什么难过?”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孟夕瑶:“妈妈工作一直都很忙呀,以前也经常出差,好久不回家。”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周末或者她有空的时候才能见到。”

孟夕瑶在黑暗中笑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面最诚实的镜子,照出了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的实质。

顾海的长期缺席和冷漠,早已让孩子习惯了“母亲”这个角色的模糊与疏离,习惯了“家”的概念里并不总需要那个人的存在。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

她竟然差点忘了。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女儿的额头,温柔地抚过她细软的发丝,动作充满了怜爱。

孟夕瑶压低了声音,慎重开口:“不过,宝贝,现在的情况,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你还记得……之前在幼儿园,你为什么和孟谦竹打架吗?”

小梧桐的身体在睡袋里明显绷紧了一下。

她记得,而且印象深刻。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残留的气愤:“记得。”

“他骂妈妈!他说妈妈是坏女人,说妈妈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不要我了,也不要我们这个家了。”

“他胡说!我很生气,所以我就推他了。”

孟夕瑶静静地听着,等女儿说完,才平静地开口:“宝贝,孟谦竹说的没有错。”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小梧桐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冻住了。

孟夕瑶能感觉到身旁小小身躯的僵硬。

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你妈妈在外面,确实有了别的Omega。一个她更喜欢,更想在一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孩子,也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这绝不代表她不要你了。”

“她爱你,和妈妈爱你一样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只是,她不再爱妈咪了。”

“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一个很珍贵但是不小心摔碎了的碗,没有办法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所以,我们决定分开生活。”

“这叫做……离婚。”

最后一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孟夕瑶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仿佛抽走了她胸腔里大部分的空气。

帐篷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到能听到沙粒被微风吹动,擦过帐篷外布的簌簌声。

能听到远处营地守夜人偶尔的咳嗽;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更能听到,头顶那片浩瀚星河,仿佛在亿万光年之外,发出无声的叹息。

小梧桐很长时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孟夕瑶在黑暗中睁着眼,能感觉到女儿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脸上。

茫然,又难以置信。

终于,小梧桐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帐篷天窗透下的星光非常微弱,却足以让孟夕瑶看到,女儿那双总是盛满快乐和好奇的大眼睛里,此刻被一片浓重的茫然和惊骇所取代。

漆黑的瞳孔在星光下微微收缩,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破碎空洞的光。

她伸出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猛地紧紧抓住了孟夕瑶睡衣袖口的一角。

孩子的小手冰凉,并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妈妈……”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你在说什么呀?你骗我的,对不对?”

“今天是愚人节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孟夕瑶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小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反手握住女儿颤抖的小手,将那冰凉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摇了摇头:“宝贝,妈妈从不骗你,永远不会。”

“我和你母亲,只是决定不再作为伴侣生活在一起。”

“但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妈妈妈咪,永远都爱你,这一点,和以前不会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小梧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哭喊。

但随即又被她拼命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让人心疼的破碎哽咽。

她的逻辑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竟然异乎寻常地清晰:“你们不在一起了……家就没有了呀。就没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桌子了,没有一起看的电视了……”

“怎么会一样呢?妈妈你骗人!你明明说不会骗我的!”

她仰着小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在微弱的星光下,那些泪珠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顺着她柔嫩的脸颊迅速滑落,砸进睡袋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妈……妈妈……”

除了这两个字,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孩子无助地像一只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被打湿了羽毛,瑟瑟发抖又无处可去的幼鸟,只能用最本能的声音呼唤唯一的依靠。

孟夕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发疼。

她没有再多说任何苍白的安慰或解释,只是侧过身,张开手臂,将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小身躯,整个儿搂进自己怀里。

她抱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孟夕瑶一只手紧紧环住女儿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因为抽泣而不断起伏的单薄脊背。

“我知道……”omega的声音低柔得像夜晚的风,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知道这很难,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害怕,很不明白……妈妈都知道。”

“但是宝贝,有些变化,我们必须要学会接受。即使它很痛,即使它让我们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相信妈妈,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太阳明天还是会升起,星星还是会亮,你还是会有爱你的妈妈,和爱你的妈咪。”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爱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个古老的咒语:“会好的……会好的……”

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小梧桐哭得累了。

巨大的情绪消耗让她精疲力尽,终于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发出一两声委屈的抽噎。

孟夕瑶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部那片被星河照亮的透明天窗。

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孟夕瑶的母亲,叶清清,是当年显赫的叶家,早年因战乱而意外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在那个文艺还能改变命运的年代,叶清清凭借过人的音乐天赋和一副清亮的好嗓子,考入顶尖的文工团。

在那里,她与同样年轻飒爽的沈韶华结识,成为战友。

一次重要的汇演,叶清清担任主舞。

舞台灯光下,她的容貌气质,竟与台下观演的叶老夫人年轻时惊人的相似。

演出结束后,叶老夫人激动不已,几经辗转调查,终于确认,这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叶清清被隆重地迎回叶家。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她仿佛一夜之间从灰姑娘变成了公主。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充满讽刺。

彼时,叶家因多年寻女未果,早已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女孩,取名叶飘云,当作养女精心抚养长大。

叶飘云天资聪颖,性子却高傲凌厉,对突然出现的“真千金”叶清清,表面客气,内里却充满不屑与竞争。

手心手背都是肉。

叶家陷入两难。

最终,一桩早年间与孟家订下的婚约,成了打破僵局的钥匙。

原本的联姻对象是叶飘云,但她心高气傲,对商业联姻嗤之以鼻。

在婚期临近前,与家人大吵一架,留下一句“这囚笼谁爱进谁进”,便毅然远走海外,音讯全无。

为了维持与孟家的关系,履行婚约,叶家决定,由刚刚认回,温婉顺从的叶清清,顶替出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