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盛大而寂静的光明。

沈郗眯着眼,迎着初升的旭日,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干净清冽的空气,感叹道:“好漂亮的日出,看来,我来得刚刚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孟夕瑶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这片被光明彻底洗净的天地。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是啊。”

“你来得,刚刚好。”

沈郗心头微微一震,侧目看向她。

孟夕瑶没有回头,依然望着远方,侧脸在强光下有些模糊,但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却清晰可见。

两人在沙丘顶端找了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坐下。

细沙温热,隔着衣物传递着令人舒适的暖意。晨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短。

沉默了片刻,沈郗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罕见的郑重。

“姐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清楚。”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和顾海的事情,我回国后大概都了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孟夕瑶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对不起。其实她出轨的事,我很久以前就隐约知道一些风声。”

孟夕瑶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睫毛在强光下微微颤动,没有说话。

沈郗继续道:“但我不确定你到底知不知情,也不确定你的态度,所以一直没敢贸然告诉你。”

她想起回国后不久的那场冲突,语气里带上了懊恼和自责:“之前刚回来没多久,我就在宴会上和她动手,也是因为这个。”

“对不起,姐姐。”她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诚恳,“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怕……怕你怪我多管闲事。”

孟夕瑶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平静,深褐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里面清晰地映着沈郗有些忐忑的脸。

“我知道。”

她开口,声音平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停了半秒,她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为了确认,又像是为了安抚对方的不安:“我知道的。”

沈郗望着她那双了然一切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果然。

她什么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沈郗松了口气,却又生出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换了一个话题。

“姐姐,”沈郗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煞风景,但我想知道,你想好了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和顾海离婚这件事。”

问出这句话时,沈郗的心脏微微收紧。

她怕孟夕瑶只是一时冲动,是出于愤怒和失望做出的决定。

等情绪平复,或是面对现实压力时,又会犹豫退缩,最终选择回到顾海身边。

孟夕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阳光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跳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几秒钟后,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沈郗,目光清澈而坚定。

“嗯。”她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想好了。”

沈郗的心,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高高抛起,又轻轻接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和狂喜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拼命压住想要翘起的嘴角,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追问:“可是离婚的话,对小梧桐会不会有影响?你考虑好怎么和她说了吗?”

问完,她似乎又怕孟夕瑶误会自己是在质疑她的决定,连忙补充,语气急切:“当然,我没有干涉你做法的意思!”

“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孩子。”

孟夕瑶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她语气平和,“小梧桐那里,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

沈郗微微一愣。

孟夕瑶继续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顾海出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件事,没有什么不能对孩子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渗出一丝极淡的冷意:“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说到这里,孟夕瑶的神色明显冷了下来。

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厌倦和决绝。

沈郗看在眼里,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孟夕瑶是真的考虑清晰了。

她要和顾海离婚唉!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欣喜,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心疼。

她几乎能想象,孟夕瑶是经过了怎样漫长的挣扎失望,自我说服,才最终走到这一步。

向年幼的孩子解释父母离婚的真相,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剜心剔骨的酷刑。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孟夕瑶搁在膝上的手。

孟夕瑶的手微凉,皮肤细腻。

沈郗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握紧,然后抬起眼,极其认真地看着她:“姐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或者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随时可以告诉我。”

“任何事,都可以。”

这是承诺,也是立场。

孟夕瑶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柔和了些,“我会的。”

但她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件事我应付得来。”

她抬起眼,直视着沈郗,眼神沉静如水:“这是我的事情,沈郗。我希望能由我自己去解决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请求:“信任我,好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孟夕瑶的神情异常认真。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璀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恰好落进她抬起的眼眸里。

那双深褐色的眼瞳被照得剔透明亮,像两枚浸润在泉水中的琥珀,清澈见底,光华流转。

沈郗就在这片清澈的光华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个发现,让沈郗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奇异的错觉攫住了她。

孟夕瑶坚持要自己处理,不仅仅是因为独立或骄傲,或许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

她在为自己考虑。

她在试图,将她隔绝在这场可能腥风血雨的风暴之外?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这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不想把她也拖进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沈郗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她望着孟夕瑶盛满阳光和自己倒影的眼眸,怔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我相信你。”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某种仪式尘埃落定。

沈郗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握着孟夕瑶的手,探手入怀,从衬衫内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指尖快速滑动,调出一个文件,然后递到了孟夕瑶面前。

“对了,还有这个。”沈郗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这件事,但我想家里的长辈们,应该都是知情的。”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孟夕瑶,上面显示的,正是那份DNA检测报告的高清扫描件。

“顾海打我那天,情急之下,我听到她对着六姑姑喊了一声‘妈妈’。”沈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病情陈述,“虽然只有一声,而且很快就被混乱掩盖了,但我记下了。”

“事后,我找了个机会,悄悄取了她们两人的生物样本,做了亲子鉴定。”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将结论栏放大,那行“累积亲权指数大于10000,亲权概率大于99.99%”的结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郗抬眼,看向孟夕瑶,说出了那个沉重的结论:“顾海是六姑姑的女儿,亲生的。”

孟夕瑶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看得很仔细,视线一行行扫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确凿的数据。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讽刺所取代。

顾海是沈曌的表妹,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毕业后又先后进入沈氏集团,沈韶华对她们确实格外关照,栽培力度远超其他人。

再加上顾海是沈曌母家那一脉仅存的Alpha后代,而沈韶华又一直很喜欢自己……

当初她和顾海订婚、结婚,沈韶华的确是乐见其成,甚至可以说是极力促成的。

之前她发现顾海出轨,痛苦挣扎想要离婚时,沈韶华曾数次将她叫到书房,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劝:

“夕瑶啊,你和顾海订婚十年,结婚也两年了,感情一直不是很好吗?”

“顾海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成熟稳重,不过是偶尔行差踏错,但心不坏。这次是她糊涂,犯了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再怎么样,也是小梧桐的母亲啊。你们有了孩子,这个家就完整了。”

“给孩子一个机会,也给顾海一个改过的机会,好不好?”

“而且干妈我没有自己的孩子,你就是我的亲女儿,顾海也算是我的孩子。我很期盼你肚子里的孙女,期盼我们能享受天伦之乐……”

“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好不好?”

“她都八个月了,已经是一条成型的小生命了,我们总得让她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吧?”

那些话语,那些带着泣音的恳求,那些关于“家”“孩子”“天伦之乐”的描绘,曾经像最坚韧的丝线,将她牢牢捆缚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婚姻里,动弹不得。

她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全是沈韶华含泪的眼睛和那句沉重的“天伦之乐”。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生下了小梧桐,继续维持着那段早已破碎不堪的关系。

现在想来……

呵。

果然。

所有的“关爱”“期盼”“天伦之乐”,不过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护亲生女儿利益的盛大谎言。

她孟夕瑶,自始至终,都只是这盘棋里一颗听话好用的棋子。

心底最后那一点,对于沈韶华多年照拂之恩的感激与滤镜,在此刻,“啪”地一声,彻底碎裂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孟夕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份报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郗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这般反应,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她收起手机,试探着问:“姐姐,你还好吗?”

孟夕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还好啊。”

怎么会不好呢?

不过是又认清了一个事实而已。

沈郗抿了抿唇,再次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姐姐,”她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如果你执意要离婚,顾海那边,她留不住你。”

“以沈家现在的规矩和脸面,她也没那个本事强留。”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但是六姑姑那里,我希望,你不要直接和她对上。”

孟夕瑶抬眼看她,眼中露出一丝询问:“为什么?”

沈郗解释道,语速稍快,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毕竟是你的养母,名义上对你有恩,也是小梧桐的奶奶。”

“你如果直接和她撕破脸,在情理和舆论上,很容易落得一个‘忘恩负义’‘不识大体’的名声,里外不是人。”

“但我不一样。”沈郗的目光很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是她的亲侄女。有些话,有些事,由我来做,比你自己出面,阻力会小很多,回旋的余地也更大。”

“六姑姑默许甚至促成顾海拿到股份,又不同意你们离婚,这背后的利益交换和隐情,家里那些长辈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讥诮:“但沈家的长辈,向来是最虚伪的。”

“她们能默许甚至参与这种丑事,却绝不允许有人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尤其不允许由‘外人’来戳破。”

“一旦你做了那个戳破窗户纸的人,你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所有的压力和怒火,都会集中到你身上。”

沈郗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冷静得近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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