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江、褚二人在学校超市排队结账。

江行简看着褚瑞轩满怀的东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没吃饭?”

“嗨呀,别这么小气嘛。”褚瑞轩说,“又不是全买给我自己。”

“你要是没吃饭,我们转场饭堂。”

“吃了。”褚瑞轩说。

“这些程晨吃不了,你给她拿喝的就行。”

“为什么?”

江行简拍他胸口,“这么多话。”

为什么,还是等程晨自己跟他说吧。

俩人一人一瓶柠檬茶,坐在凉亭里。

“初一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知道她不好惹。。

“初一开学不久,好些人学会了抽烟,经常躲在厕所里抽。有一次,他们抽烟,我上厕所,真上厕所,裤绳都解开了,厕所冲进来一女的。她二话没说,抓起拖把拧下布条,蘸着水桶里的水抡得风声水起,打掉他们嘴里了烟。惊起一片‘卧槽’声。

“‘烟味,臭到我了。’她说。

“她那么拽,那些抽烟仔都想打她,又顾及她手中的脏拖把。她面无表情地挥舞着滴水的脏拖布条,像赶牛一样,把三个满脸惊恐、身上湿漉漉的男生,从男厕所一路逼退出来,最后把他们逼进校长室。

“她闻不了烟味。”江行简喃喃说。

“你怎么知道?”

江行简摇摇头,“之后,这些人后来没找她麻烦?”

“找了啊,几个人放学后在楼梯间围住她,说要找她算账。可惜没打过,挂了彩,进医院的进医院,进德育处的进德育处。”

“你还可惜上了?”

“不是,就顺嘴的事。”褚瑞轩讪笑,“这是我事后听说的。说她上去就是梆梆两拳把人家脑壳揍晕,再踹一脚人家的命根子,对方就在倒在地上扭来扭去了。楼梯间里,满地捂裆的蛆。

“反正,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抽烟,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男生上厕所都变得格外谨慎。”

“后来呢?还发生了什么事?”

“初二,她好像休学一年后直接上初三。初三她很少有人和她起冲突,主要是大家都说她休学是因为在校外砍了人,被送去少管所。所以大家都不大敢惹她,看到她就绕道走。”

“砍人?”江行简皱眉,“真的假的?”

褚瑞轩耸肩,“不知道。当时大家都这么说。”

“但我现在仔细想想,其实我就看到钟姐在男厕动手了一次,其他的,我都是道听途说的。上高二,因为你,我和她的交集才多了起来。她倒也没有初中时代传闻中的夸张……”

“有时候,我觉得钟姐特像面镜子。你对她怎么样,她就对你怎么样。刚开始不熟的时候,我看她又怕又不顺眼,她对我,就一副冷眼,压根懒得鸟我。可最近,当我渐渐放下心里的对她偏见,我隐约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褚瑞轩说。

“上次,我去文印室搬资料,她还顺路帮我抱了几沓到办公室。好人呐~”“所以,我怎么惹她了?”江行简纳闷。是因为程晨吗?还是因为小姨?

江行简带着这个疑惑,一直到第一科目周测结束。

他一交卷,就出教室,下二楼去。在楼梯,他碰到提着一大袋零食和饮料的褚瑞轩。

“找程晨?”褚瑞轩问他。

“去七班。”

两人并肩而行。到达七班,却不见程晨的身影。

江行简托一个刚出教室的人,给钟嘉韵带话。

钟嘉韵静静坐在位子上,替他喊话的同学喊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有反应。

江行简在窗外,注视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现在轮到对我一副冷眼,压根懒得鸟我了?

童雪拍了钟嘉韵一下,她回神,江行简的提起来的心也落下了。

他站好,等钟嘉韵向自己走来。

可是,她竟然先是看到了褚瑞轩。

“钟姐,程晨没来晚自习吗?”

“她还没回来。应该还在会议室。”她话音刚落下。

程晨从楼梯口走出来,脸上带着口罩。钟嘉韵偏头,示意他们看程晨来的方向。

江、褚看过去,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提步向她。

钟嘉韵见此,打算退回班里。她才退了半步,就被折返的江行简拉着校服短袖处的一角,也一起过去。

“我没事。”程晨摇摇头,对他们说。她口腔的伤口还没好透,说话像含着一个严重的口腔溃疡那般含糊。

褚瑞轩不知情,以为她感冒了。

这一声却听得江行简心皱,眼睛发酸。

“好了,少说话。不需要请假?我可以联系你大姨过来。需要就点头。”

不需要联系大姨。程晨摇头。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请假三天,妈妈在下面等我。我拿了周测卷就走。”

“是你决定要回去的吗?”钟嘉韵不是很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程晨看向钟嘉韵,顿了一下,才点头。

钟嘉韵了然地点头。她再不情愿,这事她也无法替代程晨做决定。

“收好。”江行简把自己的电话手表摘下,塞到程晨手里,“回去帮我充电。返校还给我。”

程晨低头收下,知道他担心自己,没有拂他的好意。

“有事打电话给你大姨。”江行简再多说一句。

程晨点点头,眼睛莫名有点热。她抬手指了一下七班课室。

江行简右跨一步,让路。钟嘉韵沉了一口气,浅浅地挪了半步。

程晨走在他们让开的路,褚瑞轩跟在她后面。

钟嘉韵看着程晨的背影,有些无力。

“现在,我们聊聊。”江行简开口留住钟嘉韵。

钟嘉韵没有答应。

江行简却有自己的理解,他再次拉起钟嘉韵校服短袖处的一角。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钟嘉韵张嘴,才吐出一个“我”字。

“不算不算。现在不能反悔。”

幼稚鬼……

钟嘉韵无奈。无奈他的幼稚,也无奈自己莫名其妙的妥协。

两人来到实验楼和教学楼的连廊处。

这处,夜里不点灯。

江行简双手叉腰,弯下,直到能看清钟嘉韵的脸色。

“现在还气吗?”

“我气什么?”钟嘉韵推他的肩膀,让他站直。

“气我。”江行简知道,钟嘉韵不是一个缺乏主见和边界、毫无原则的人,她决不会因为程晨或者小姨迁怒于他。

“我没有气你。”钟嘉韵已经想明白,她的烦躁不是针对江行简这一单一个体,而是结构性的父权制话语体系。

“那是我的什么行为引起你的不满?能说说吗?就像之前你在这里指出我在你生气的时候说你可爱,其实是在降格你的反抗。”

江行简的语速慢了下来,慎重地说,“我可以改,所以我想知道这次是为什么?”

钟嘉韵分明听到风在呼唤自己。她的心跳,像海浪一般,疯狂跳动着,永远逃逸着。

“上一回,你告诉我之后,我可没有再这样过,我做得很好,不是吗?”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臭屁起来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

钟嘉韵在江行简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你今天说的话,让我有种沟通不畅的感觉。”

“全部吗?”

“被我打断的那两句,让我感到我们需要绕很大的圈子才能沟通。而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一般需要绕圈子才能沟通的人,从一开始其实就不必浪费时间沟通。对话的层面不平等的两个人,是说不通的。”钟嘉韵说。

“所以,我没有针对性地生你的气,我只是单纯的不想浪费时间。”钟嘉韵说。

“好,我以后会抛开所有不必要的铺垫,直接表达我想表达的。”

“从我们刚刚谈话到现在,你还有之前那种感觉吗?和我沟通不畅。”江行简再次确认。

“没有。”

“那我的问题算解决了,接下来,我们聊聊你的问题。”

“……”钟嘉韵不言,但她看向江行简的眼神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都在重复说着:我能有什么问题。

“哇……好有负担。”江行简忍不住感叹,低头避开钟嘉韵的眼神。

“快点,准备上课了。”钟嘉韵提醒他。

“这样行么?”江行简抬起头,伸出右手掌心虚虚地盖住钟嘉韵的眼神,“不然我说不出口。”

“说。”钟嘉韵这次倒是没有拍开他的手。因为她也挺好奇,在江行简这里,她有什么问题。

当然,知道归知道,改不改得了另说。

“下次,你对我有不满,直接说。不要丢下我走掉,更不要推开我不理我。你之前说,我是你珍惜的朋友,我同样珍惜你。所以……可以么?”

钟嘉韵扣住江行简的手背,拉下来,看向他的眼睛。

“说实话,这对于我来说,有点难。”

江行简失落。

“我气急了,说话真的蛮难听的。所以,我总是下意识会‘我说话难听,我先走’。而且,对重要的人直接表达不满更像是一场高风险的走钢丝,不是百分百确定我是安全的,我会避免。”

毕竟,她不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继续摔倒。她摔够了。

“钟嘉韵,你会游泳嘛?”

“?”关游泳什么事。钟嘉韵疑惑不解。

在江行简认真的眼神中,钟嘉韵点点头。

他粲然一笑,“那太好了,我姓江,清江一曲抱村流的江。”

“在我这里,没有钢丝,只有江水。只要你会游泳,就不会有危险。”

什么玩意儿?

钟嘉韵的大脑听到这句天外飞仙般的话都卡顿一下。她消化了两秒后,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好神经……

“笑什么?”江行简看到她笑,也忍俊不禁,“我超级认真的,好不好。”

钟嘉韵敛了笑,“好。如果我再一次下意识走开,你拉住我。如果你不怕我说话难听的话。”

江行简满意地点点头。比起让钟嘉韵一言不合地走开,他可以什么都不怕。

他这人一高兴,就得意忘形起来,胆大地调侃钟嘉韵。

“就像这样?”江行简晃晃自己的手。

钟嘉韵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手背。

江行简以为她会假装镇定地放开自己的手,这样,他就可以趁机逗她几句。

不料,钟嘉韵反而握得更紧了,让原本虚空的掌心贴上他的手背。

“对。”

因为钟嘉韵的肯定,江行简的心跳又慌又乱,像是挑战在水泵上把水壶灌满水。

他大获全败!水洒了满地!

钟嘉韵这才放开他的手背,问:“还有吗?”

江行简摇头。

“先走了。”

钟嘉韵未落,就已经转身。

刚走两步,她的手背被捞起,一股坚实而温润的力量轻轻覆盖下来。钟嘉韵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拇指内侧和小指侧掌边缘的薄茧。

风疾驰着,想带她离开。

一个无声的锚,将她在即将飘走时,稳稳地定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收藏的宝!活人的气息让我写作动力+1+1[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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