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假期的第一天,钟嘉韵的生物钟并没有罢工。

她晨跑回来,舅舅姚健晖还没有醒。她收拾一下自己便投入到学习中,她要在晚上六点前完成今日的学习任务,然后去赴宋灵灵的约。

完成一份作业,换一份继续。本来还算整洁的书桌渐渐铺满灰的白的卷子。

理科的作业最先完成。拿到语文套卷,她先翻到最后看着语文的作文题目。

【每个人都要学习与他人交流。有时,我们为避免冲突而不愿表达自己的想法。其实,坦诚交流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相遇。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随即她陷入思考。脑子里飞啊飞,飞出很多蛾蝶,全都是她抓不住的思绪。

她转动着手中的按动笔,倒过来,猛在桌面上“咔哒”一声,让自己醒神。她飞速翻回第一道题,奋笔疾书。

按题号做下来,钟嘉韵有回答未解决的作文题。她画出关键词:交流、避免冲突、表达自我……列出写作题纲。

看一眼做题的计时器。还有四十分钟。她落笔,写第一个字……

计时器的最后一秒跳出的同时,钟嘉韵放下笔,她捏着自己的后颈,扭动僵硬的肌肉。倏然,一盘切好的水果进入她的视线。

钟嘉韵动作一顿。

她什么时候来过?

钟嘉韵在铺满学习资料的书桌掘出一块空地,把水果端到自己前面。

苹果肉,蜜桃肉,都是削皮去核切块的脆果。甜滋滋的果切浸在盐水中。只有姚晓霞喜欢这么做。

因为钟嘉韵总是切好的水果不是立马就吃。不泡在盐水里,果肉就会变黄。

在这一个瞬间,钟嘉韵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可以拥有妈妈如此纯粹的爱。想让我吃到一口好吃的水果,却懂得我正需要专注,而不是水果。

悄悄出现的果盘,是妈妈纯粹希望我好,不掺杂任何条件。

纵使妈妈爱我有局限,纵使妈妈对我曾经的伤害也是真实的,纵使妈妈时常爱夹杂着控制、关心伴随着侵犯……

钟嘉韵再一次无比感谢自己当年坚定地选择提起撤销监护人资格诉讼,离开钟旺涛,也与姚晓霞保持距离。

因为这距离,钟嘉韵和姚晓霞不再完全融合,也不算彻底割裂。她才有能力辨别、选择、保留与姚晓霞美好的部分。

她不再决绝地认为自己和妈妈之间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完全接受,要么完全拒绝。

这盘水果告诉她:或许你可以走第三条路。

比如,珍惜这个水果时刻带给自己的温暖确信,同时警示自己勿因心软失了边界。

钟嘉韵插了一块脆苹果送入口中。

用盐水泡过,果肉爽脆依旧,咸甜却无法彻底分离。

钟嘉韵好像听到姚晓霞的声音还在,端着水果盘走出房门,站在走廊,向下张望,没有看到姚晓霞的车,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舅舅姚健晖在楼下前台扯着大嗓:“禁止吸烟,看到没?”姚健晖拍拍前台的禁烟标志。

“剩半支,我吸完。”

“出去吸。人家来运动的,找健康的,你在这里制造二手烟,毁人健康,样衰衰影响我做生意。”

钟嘉韵想下去问问舅舅她妈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有空来。看到下面有人吸烟,她捂紧口鼻,走到走廊的尽头。

屋子旁,种了一棵黄皮树,有两层楼这么高,枝叶伸进楼道里。

叶片肥厚,油汪汪地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

“钟嘉韵!”

钟嘉韵寻声看向楼下。

江行简仰头,在向她招手。白晃晃的日光啊,在他的笑眼中,是夏日鼎盛级别的。

老天奶未免太偏心。钟嘉韵心想。

她下巴一抬,问他:“干嘛?”

“没干嘛。”

“哦。”钟嘉韵收回眼神,继续打量着黄皮树上的果子,估算着成熟的时间。

“钟嘉韵!”

“说。”钟嘉韵蹙眉看向他,“一口气说完。”

“你在干嘛?吃什么?能请我吗?做完作业了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一局……”

他问题一堆。

钟嘉韵急急伸手打住他继续。

“我在休息。吃水果。能。没有。没空。”

“那我上去咯。”江行简指着露天的楼梯,“你说能的。”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上来吧。”

露天楼梯在房子的另一端,江行简需要跑到另一边,爬上楼,然后奔向钟嘉韵。

钟嘉韵从不否认,他是有点姿色的。

斜阳为他勾勒金边,碎发在他额前飞扬,每一次发梢跳动都闪着光。此刻他少见地完整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

树下飘着黄皮果特有的酸甜清香,钟嘉韵倾听着一阵风穿过黄皮树的簌簌声,内心升起一份朦朦胧胧的欢欣。

在江行简到达之前,钟嘉韵及时将这份喜悦处理安妥:对美好异性的有不一样的感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试着与这份感觉和平共处吧。不必耿耿于怀,不必刻意回避,更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钟嘉韵再叉下一块果肉,随之把整盘盐水泡水果伸到他面前。

江行简没预料她突然来这一出,急急刹车。

“拿下去,和她们一起吃吧。”钟嘉韵偏头示意场上和他一起来的三人。

“你找楼下老板,再要三根签子。”

“哦。”江行简乖乖双手接过。

“下去吧。”

“你让我上来,就这?”

“有什么问题?”

江行简摇头,看着钟嘉韵没有下一动作。

“我去写作业了。”

他不走,钟嘉韵先离开。

她一动,便牵动江行简。

“之前我们的花瓶,还在吗?”

“在。”

“能分我一个吗?”江行简解释,“你昨天送我的花,缺一个合适的花瓶。”

“行。等着。”

钟嘉韵让江行简等在自己房间的外面,她确认门合上,靠走廊的窗帘拉着,才走向自己的书柜,推开玻璃板推门,在一堆折纸中取出其中一个小花瓶。

“喏。”钟嘉韵半开门,伸出手,把花瓶拎给他。

江行简的目光止于钟嘉韵,没有越界往房中偷瞟乱看。

他接过花瓶的瞬间,钟嘉韵就收回手合上门,同时快速地说“我忙了”。

江行简都还来不及说一声谢。他面对着钟嘉韵合上的门板低头失笑。

真是,干啥都果决干脆,风风火火。好让人羡慕的精神状态。

钟嘉韵合上门,并没有立马走回到书桌前。她背靠门板,掌心贴着被阳光熨得温热的光滑木板。

屋内寂静,她放轻呼吸,能听到外面的人在闷笑。

笑声轻而急促,像裹着天鹅绒的指尖,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一挠。

门板轻响两下。

她没有立马开门,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后,她才拉开一条门缝。

地面上,有一艘小小的“帆船”,用叶子折的。里面载着一颗熟透的黄皮果。下面还贴心地垫着一张纸张。

她把小船端在手心细看,将黄皮果取出来,看到上面有“谢谢钟姐”这四个字的刻痕,不禁失笑。

她走向书架,再次拉开透明的玻璃板推门,又把一个新鲜的无用玩意儿放进去。

坐回书桌前。钟嘉韵干搓两把脸,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完成剩下的作业。

奇怪是,平时需要一段时间酝酿状态才能看入脑子的英文字符今天格外地乖顺,没有在试卷跳蹦乱动,扭曲成蛇形。

钟嘉韵在自己规定的时间完成了全部作业,甚至还有剩余时间检查对错。

她伸着懒腰踏出房间,楼下厨房已经飘来香喷喷的饭菜香。她步伐轻快地走下楼,发现楼下摆起圆桌,坐着一群人。

五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宋灵灵?”钟嘉韵看到她,最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宋灵灵指着江行简控诉,“跟我炫耀晖舅请他吃饭,没请我!”

“请请请!”姚健晖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在售货的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又返回厨房,“人人有份!不要吵架!”

“坐下坐下。你们聊聊天。我还要再炒几个菜。”

宋灵灵拉着钟嘉韵坐在自己旁边。

“我带了书包过来,我下午在你这边做作业?”

钟嘉韵点头答应。

“耶!这样我们做完作业就能一起出发去万象了!”

“你们去万象?我们下午也去那边玩密室,要不要一起?”褚瑞轩听到宋灵灵的话说。

“我们傍晚才去。”宋灵灵虽然心动,但她和钟姐约好的是傍晚六点。

江行简打开手机查看订单后,截图发给褚瑞轩,脚在桌面下踢了一下褚瑞轩的,示意他看手机。

[可以改场。][?]褚瑞轩给她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要不要看看晚上剩下的是什么场子呢?][你能玩?]褚瑞轩发完消息,对着江行简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脑袋。

这是在说江行简没脑子呢。

“啧。”江行简伸长腿踹他的脚。

褚瑞轩被暗算,一脸吃痛。

宋灵灵好像很感兴趣,完全忽略他的痛苦,一个劲儿地扒拉褚瑞轩问,他们玩什么密室。

“校园本,微恐。”

不是很恐怖,宋灵灵更心动了。

“钟姐,跟你商量一个事?”宋灵灵转向钟嘉韵。

“你想去。”

“昂。”宋灵灵有点不好意。

“我想和你去。”

“密室,就两个人,好玩吗?”

“我们可以和别人拼团。”

“那你把电影票退了吧。”

“OK!”宋灵灵捧着手机操作。退电影票,定密室。

“你们宁愿跟陌生人拼,都不跟我们拼啊?”江行简说这话时,目光灼热的盯着钟嘉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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