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江行简深呼吸一下。原本要说的话,他还是没说出口说。在车上一路排练过来的告白程序,因为钟嘉韵此刻沉静的眼神彻底卡顿。

她好像并不期待。

我不应该在对方并不期待的情况下告白。

江行简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样做很不对劲,钟嘉韵也许会因此不舒服。

邓女士说得对,这是两个人的事情。要两个人的互相尊重,还要两个人的共同期待。

“我饿了。”江行简轻不可闻地叹一口气说。

“我又不是厨子。”钟嘉韵莫名其妙。

“但你欠我一顿披萨。”

那倒是。原来找她是为了这事。钟嘉韵无话可说。

“去哪吃?”她走出大门。

“我带路。”

江行简没选择打车,而是选择坐公交。不是因为他抠,而是因为他想和钟嘉韵走走。

淋着雨,一直走。雨像蜘蛛的银丝,在他们的身上结网。

“我从前不喜欢下雨天,不喜欢雨落在身上的那种粘腻潮湿感觉。”

“那你不撑伞?”

“你需要吗?”

钟嘉韵摇头。那把伞,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那我也不需要。”

钟嘉韵一脸“什么毛病”地看向他。

江行简肩头一耸一落,浅笑回视她:“我想感受你的不需要。”

“我不……”需要你感受。

“我需要嘛。”

“由你。”

“不过今天,感觉还不错。”江行简躲开她的直视,快步超在她前头,耍剑似的耍着雨伞。

他忽然转向钟嘉韵:“今晚见到我,会不会觉得有些突然?”

“会。”在露台看到他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哦。”江行简有些失落,垂首转回身去调整心情。果然是唐突了,还好没没有说出口……

表达是在他,但要换位思考。

江行简倒着走路,边走边甩雨伞。眼珠子跟玻璃跳珠似的,撞上钟嘉韵的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弹开。

钟嘉韵的眼睛,就是磐石,无论对面的玻璃珠撞击她多少次,她都坚定。

她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江行简。

江行简被勾住了:“你在想什么?”

钟嘉韵的眼神终于从江行简身上挪开,她看雨夜,看道旁菜田,最后视线与江行简对视:“我在享受下雨天。”

江行简点点头,笑着对钟嘉韵说。

“太幸福了!”

他的笑容与心绪坦坦荡荡,是这雨夜泼出的一道朝阳,把钟嘉韵烫到。她有片刻的失神,甚至忘记自己接下来是该呼气还是吸气。

“幸福什么?”钟嘉韵问。

“在最爱的下雨天,和好朋友一起散步。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你什么时候最爱下雨天了?”

钟嘉韵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下雨天,脸色可是比天还阴,生怕雨水打湿他。

“刚刚。”江行简傲娇地抬起下巴。

他也想起他们的初见,和他的说法矛盾,但他不管。他就要从今夜开始喜欢下雨天。就算此刻的毛毛雨会变成豆豆大、石头大的雨珠往下砸,把他帅气的发型弄塌。

他也要喜欢!

“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此刻幸福?”江行简上半身向钟嘉韵倾斜。

雨点又变大了,滴到江行简的鼻梁上,成股流下。钟嘉韵看着,走神了。她伸出食指截住水流。

指腹贴上鼻梁的瞬间,江行简眼底跃动的光跳到了钟嘉韵的眼里。

钟嘉韵触电般收回手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雨。”她故作镇定地把湿漉漉的指腹亮给江行简看。

“你别想打岔。”江行简打开伞,撑在两人头上,执着地等钟嘉韵的回答。

“也可以不是。”钟嘉韵莫名松了一口气,慢慢收回食指。

“不可以。不可以。”江行简也伸出一根食指,打在钟嘉韵收回到一半的食指上。击剑似的,和她的手指对戳。

“幼稚。”钟嘉韵轻笑出声,把手指收回,揣兜里。她另一只手推开江行简,继续往前走。

江行简撑伞跟上去。

“balance game!”

“不玩。”

“圆or方?”

“圆。”

听到钟嘉韵的回答,江行简呵呵笑,然后接着问:“面包or饼干?”

“面包。”

“菠萝or青椒?”

“菠萝。”

“牛肉or鸡肉?”

“鸡肉。”

“哦!公交来了。”江行简指着前方说。

“走快点。”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臂。

江行简快走跟上。

“再快点。”钟嘉韵看着即将到站的公交车,迈开腿,反手握住江行简的手腕,带着他跑。

钟嘉韵“滴”了两下公交卡。

江行简靠在黄色的柱子上大口喘气,看着钟嘉韵神色如常,感叹:“你像体育生。”

钟嘉韵把他拉到唯一的空座位上。

“坐吧,美术生。”

“怎么感觉你在嘲讽我?”

钟嘉韵上下扫视他全身,说:“尊敬。”

下一站,有一位老人上车。钟嘉韵毫不犹豫地把江行简捞起来。

“阿公,过来坐。”江行简二话不说伸手扶老人过来。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车窗。

钟嘉韵看街上流窜的夜色,江行简看夜色中她的倒影。

街心广场,某披萨连锁店。

“我之前吃披萨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个人能来陪我。这样我就可以多点几个口味的披萨。”

“你之前,总一个人来?”

“嗯。一个人来多了,也能把所有口味的披萨吃一遍。怎么说也称得上云莞市披萨小王子吧。”

“我吃不了多少。你要不要叫上褚睿轩?”

“不要,他不喜欢吃披萨。”

“嗯……灵灵?灵灵应该愿意来。”

“不要。”江行简扫码点了三个比萨,把手机抱在怀里对钟嘉韵说:“我今晚兴奋得能吃下一头牛。你吃不了太多,就每个口味尝一点。这是我披萨王国的top3!”

三个六寸的披萨陆续上桌。

钟嘉韵发现披萨上的元素都是她的偏好。原来他玩balance game的目的在这儿。

她感觉胸口被一种饱满的情绪填满,热乎乎的。

她每份都浅尝了一点。

“猜猜看。我的top1是哪位?”江行简问。

钟嘉韵碳水吃多了,脑子晕乎乎的,也乐意陪他玩这种幼稚游戏。

她咬着饮料吸管,伸出一根手指,从左往右移动。

期间,她盯着江行简的表情变化。

如果让钟嘉韵用一种天气形容江行简。

毫无疑问,她会选择晴天。而且是高透晴空型的大晴天,阳光直射,能见度极高,世界像水晶一样澄澈、漂亮、一览无余。

这样一个世界,哪怕不能踏足,就这么看着,都会让人脸上浮现笑意。

此刻,钟嘉韵就是这样。

“这个。”咸蛋黄嫩鸡披萨,卷边卷着红薯泥,咸甜咸甜的。

“哇!”江行简举出拳头,“今晚我要拥护你成为披萨国新国王!”

“谢谢。”钟嘉韵被他的情绪感染,难得配合。

两个人还是吃不完三个披萨。剩下江行简通通打包回家。

路过街心公园儿童游乐区。

江行简弯腰爬上滑滑梯,在滑道上滑下来。

钟嘉韵站在一旁等他。

江行简滑到底却没有立马起身,他盘腿坐在滑道上,仰视钟嘉韵。

“钟嘉韵。”

钟嘉韵抬下巴,示意他说。

“钟嘉韵。”江行简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说。

“走了。”钟嘉韵不知道他搞什么,大晚上吃完宵夜让自己陪他散步,散着散着却在这里欲言又止,浪费时间。

再墨迹,天都要亮了。

钟嘉韵转身的瞬间,江行简起身,大跨步,一把拉住她。

“陪我玩一会儿。”江行简拉着钟嘉韵再次爬上滑梯,两人从另一边的双人滑道同时滑下。

滑到底,江行简又不起,直接仰躺在滑道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十分钟。”钟嘉韵坐着在滑道上说。

“钟嘉韵,你敢不敢给我半点你对宋灵灵的耐心。”

“五分钟。”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钟嘉韵莞尔,倒也是没催他了。夏风轻轻吹,灿蓝的星涌现。

就在她就要合上眼时,江行简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想过未来吗?”

“想这个做什么?”钟嘉韵睁开眼,看向他。

“宋灵灵昨天和我说,她退了画室的课。她说她有想做的事了。不是她学了七年的的画画。”

“我知道。”

“我很羡慕你们,清楚自己未来想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要往哪里去。”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我学画画,不是因为喜欢。”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不上白不上。”

“不管因为什么,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刚开始画画的时候,你有想过自己现在会画得怎样吗?”

“没有。”

“我看到过一个地理案例。挺有意思的。”钟嘉韵双手交叉在胸前,也躺下。她看着天空说:“仙女星系距离地球约两百六十万光年。现在我们看到的仙女星系,实际上是两百六十万年前这个星系的状况。当我们望向天空时,从时间上说,我们看到的是过去。”

“是吗?”江行简也看向夜空。

“所以,换句话说,我们身处在未来。”钟嘉韵的语速不疾不徐,“未来不在远方,在构成未来的每一个当下。”

她声音仿佛有重量,压住了周围虫鸣风声的嘈杂。

江行简不再执着找钟嘉韵所说的仙女星系,侧头看向她。

此刻,她是夜,不动声色,满布繁星。

钟嘉韵轻抬手,伸出食指描绘着先找到的“M”形星座。

“这是仙后座。”

“哪?”江行简的头转了半圈,抵在两个滑道中间的塑料隔板,又闻到她甜甜的洗发水味道。

江行简感受到自己的越界,这可不是在密室的特殊时刻,他想退回原位。而下一瞬,他便发现钟嘉韵是允许自己越界的。

钟嘉韵也靠近他,好让他看清自己再画一次“M”形的手势。

他便没动,依旧靠着那块塑料隔板。他和钟嘉韵的距离,极近。

前所未有的。

“然后,找到一个大四边形。”钟嘉韵的移动手指,又描绘了一个四边形。

“这是,飞马座。”

钟嘉韵收回手说:“仙女星系,大致就在这两个星座之间的连线的位置上。”

江行简定眼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来。

“看不清。”他说。

“我也看不清。”钟嘉韵的声音沉甸甸、灰蒙蒙的。

“我的未来。”

江行简睫毛一颤,看向她。

钟嘉韵脸上那种他早已习惯的、洞悉一切的光芒,短暂地熄灭了一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