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天子穆穆

德妃骤亡, 七弟离京,这一场已渐行渐远的变故,因为从头至尾的含混,仍让皇太子心中困惑。暮

春昼长, 他也多了些许可以遐思的空闲。从变故本身, 又自然地衍生出更多的关注。

比如济阴距京千里, 七弟一家要走多久?炎暑到来前能到吗?那个他尚未见过一面的侄儿, 周岁的生辰注定是要在途中潦草度过, 这么小的孩子, 受得了奔波之苦吗?

他从前从不会想这些,他这是怎么了?

未及他神思回转,耳边忽然惊起了邵庸的呼号:“殿下!殿下快去崇光院看一看吧!奉仪她……不好了!”

萧迁还没明白过来, 身躯已经僵硬。邵庸从未有放肆至此的时候, 崇光院的那人虽有许久不见, 一向也听邵庸汇报如常……他感到一阵心悸,为这不可名状, 却似曾相识的急情。

终究是开不了口, 他只有沉默地向崇光院奔去。然而, 他并没有见到一丝慌乱,这里依旧屋宇俨然,花木葱茏, 只是宫人悉数跪在两边道旁,没有一人迎来见礼,没有一人抬头看他。

“殿下来了——”

他情怯至极,终于听见有人搭救,“到底……”只是鼓足气力说出两字,却又一瞬为那人的面孔震惊, “陈,陈内官?”

大内官陈仲自高奉仪阁门下走到太子面前,躬身拜禀道:“殿下节哀,高奉仪已经去了。”

皇太子犹遭霹雳,面色霎成白雪。

陈仲没有抬头,继续道:“陛下赏赐殿下新制春袍两套,臣奉送而来,便遇见崇光院出了大事——是有人在高奉仪的膳食中动了手脚,臣已命人严查,也会上禀陛下。”

皇太子仍是纹丝不动地立在院中,东风过耳,花落成泥,一瞬间,阳和之节已成肃杀。

“孤,去看看奉仪,劳大内官代孤叩谢陛下天恩。”

*

少年结发,至今已将十年。皇太子一直以为,这是极其漫长的光阴。它不是一成不变,却因绕不开高氏二字,而失去了婚姻该有的欢愉。或许,生在帝王家,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欢愉。他这十年,甚或是有生以来,竟然没有一日是个明白人。

再向前推想,他还是永安郡王。大约就是这样的季春,花气袭人的午后,他才与业师戴渊道别,自行捧着书卷从学馆兴冲冲返回东宫,不防一处转角就撞见了一个女孩。

他急刹脚步才不至失态,书册到底散了一地,心生不悦正要骂人,定睛望见是一个着鹅黄罗裙的小丫头,估量年纪比他略小,却是很面生,便问道:

“你是新来的宫人?不知道我是谁?”

她想必是被吓到,低头交手不曾回答,却蹲下将散落的书册拾了起来,一点点捧到他面前,这才弱声道:“妾不是有意冲撞郡王,还请郡王息怒,妾已经知错。”

原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实在奇怪,倨傲地由她举着书册,并不接下,眼睛再度打量起她。

她的裙子不是宫人样式,衣料轻薄流光,必定所值不菲;她绾着一对蝶翅般的双髻,自两鬓垂下的彩色丝绦,随穿廊而过的轻风飘动;她的脸颊没有涂胭脂,却越来越红了,眼睛垂下又抬起,亮晶晶的像是要哭,难道是手臂举酸了?

他的心便由此一软,一叹接下书册,道:“我并不是要罚你,只是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又是谁家的孩子?”

她终于露出一笑,笑颜清新可人。只是话音未出,又自她身后跑来一个内臣,喘着气就道:“小娘子让臣好找!怎么一眼不见就跑出来了呢?若是有什么闪失,臣可怎么向太子妃交代?”

内臣急得眼花缭乱,还不及看清对面的郡王,但这番话已经让他再也没有了与这女孩说话的兴致,冷脸拂袖离去……

已经如愿成为东宫之主的永安郡王,当时并不知道,女孩的心中只有满腔倾慕。已经如愿成为永安郡王发妻的女孩,当时想也不解,郡王是听见她高氏的出身而感到厌恶。

一切太迟,已经永失所爱的皇太子,再也无法对当年的女孩解释自己的无礼;后来也曾表明心迹的皇太子,再也无法为他从未放下的倨傲而弥补。

他只有无能地跪在她的身前,也无能地无泪无声。她的容颜是冷的,她的身躯也是冷的,她不会再开口说起自己的名字。

没有不会天明的长夜,就像无法回天转日,无法起死回生。亘古不变的天理会裹挟着凡人,他不可选择。

他轻叹了声,走出层层帘幕,恭迎再次到来的陈仲:“陈内官不必拘礼,可是奉仪的事有了结果?”

陈仲微微躬身道:“是。陛下闻知,勃然震惊,但事涉宫眷,不便交付三司,就委臣一力查办。臣连夜审问了崇光院和东宫典膳局的宫人,查明是承恩殿一宫婢受太子妃指使,在奉仪的早膳中投下了鸩毒。毒物也由此婢交代,是太子妃托母家秘密寻得,暗带入宫。”

如此储君正妃毒害位卑侧妃的骇人事,却叫陈仲汇报得四平八稳。

皇太子内心无法形容,然而他并不感到怒,只是背后一根脊梁如同灌了铅,挺立不得,弯曲不得。

僵持了许久,直至新日升起,室内澄明,他看见陈仲仍是那样不可深究的沉静面色,只有配合:“陈内官,也审问了太子妃吗?”

陈仲耐心久候,也耐心回复:“是。太子妃已经承认,是嫉妒殿下宠爱侧妃,一时昏聩。然罪已铸成,陛下自然不会轻纵。现下臣已将承恩殿的宫人悉数换去,请殿下勿要挂碍,善加保重。”

太子妃因私杀人,所用的是律法列为首位的剧毒,是令家人寻得。

皇太子无言以对,最终点了点头,面北下跪,叩首拜道:“臣萧迁,谢陛下天恩。”

陈仲领会退出阁外,皇太子方才缓缓起身,抖动的嘴角带起一丝冷笑——太子妃称病避居已有半年,太子妃是皇帝亲选的儿妇。

天意难问,天理难违。

*

如同处理一个猝然离世的嫔妃,皇帝料理东宫的内政也使用了同样潇洒的手段。高奉仪身殁的次日,便有两道旨意同时下达。其一追封高氏为四品良媛,丧仪祭祀皆从二品命妇礼办理;其二便是废太子妃徐氏为庶人,拘禁冷宫,而许昌郡公徐家一门,徐纵赐死,妻女皆没为官奴,男子亦皆判了流刑。

两道旨意一为抚慰,一为罚罪,看上去是明白不过,也恰当不过,只是常理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宫墙内外,都城坊间,臣民们都很好奇,开年以来的皇室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皇家内事未到悍然惊天的地步,其中详情终究会淹没成年深日久的秘辛。皇帝不会回答,臣民无可究底。天子穆穆,圣德巍巍,明堂端坐的德初皇帝,仍然是这盛世唯一的主宰。

盛世的主君在草木靡靡的春尽头,一如既往地伏案处理着政务,大内官陈仲忽然入殿,不及主君抬头,已经跪地禀道:

“陛下,方才中书令的家吏来报,说蒋相公,他……他一个时辰前突发急病,已经过身了。”

皇帝疑心自己听错,因为早晨的朝会上他还见过一切如常的蒋用,问道:“这是真的?是何缘故?没有叫医官去看吗?”

陈仲回道:“蒋府家吏不敢以此欺君,想必是真的。因是疾病突发,并没有来得及请医官。”

皇帝仍觉匪夷所思,怔然半晌,眼角余光却又闯入一道素白身影。她徐然走到殿中,只微微欠身便昂起面孔:

“妾也有一事特来向陛下禀报——西慈九王子白延依木昨日接到他母亲的急书,言及西慈将有内乱,或会颠覆社稷,便不及向陛下请辞,昨夜已经率使团离京返国。”

外使离京自该亲向皇帝回复,为何是她来回禀?西慈的内乱,这又是什么天方夜谭?皇帝不知她又要做什么,平静泰然的内心早已被接连的急讯搅乱。

陈仲却于震惊中醒悟过来,悄然起身,默然退出。只是行至殿外竟又遇见一人,含笑向他拜礼:

“下官紫宸殿学士高齐光,见过大内官。”

*

皇帝审视殿下站立的长公主,她与月余前无大不同,不仅是气色面貌 ,身上的素衣似乎也是赵氏发丧那日的穿着。因而微微皱眉,微微嫌恶,终于开口道:

“朕不是说过,不许你与白延依木来往?他有家国大事,怎会劳你传话?西慈距京数千里,有信传来,所写的事也只怕已经发生,他何必急在一夜间?你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霞将皇帝略有威严的质问静静听完,又向御座走近了两步,微笑回道:

“妾说的就是实话。一个外臣,就算是陛下的亲外甥,想要面君也须层层上禀,实在太过耗时。就是妾,也不得在宫门落锁的深夜搅扰陛下。他能情急求助于妾,已是两全办法了。”

停了停,又道:“正如陛下所说,他接到家书时已经太晚,或许他的母亲已经为内乱殉葬。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痛彻心扉之下,还需要什么理智?他曾同妾说过,我朝历代先王皆以孝治国,他身上有一半我朝的血脉,他一定要做他母亲的孝子。”

皇帝此刻并不能确定西慈内乱的真伪,只是她的话也透着轻浮,不知想表达什么,心底沉吟片时,目光又落在她的素服之上:

“他说得不错,为子孝母,本是伦常。只是你至今还不除服,莫非是为赵氏?那么你,为何又要将她逼死呢?”

皇帝似笑非笑,语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嘲讽,同霞也垂目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然后含笑抬头:

“陛下误会了,她不过是妾的庶嫂,妾甚至可以不为她戴白。无非是又引发一些人的议论,妾从不在乎那些口舌。反正陛下心中清明,她不仅死有余辜,而且百身莫赎。”

轻轻摇头,又郑重道:“妾不是为她穿白,妾是为自己。”

皇帝一惊道:“这是什么话?”

同霞轻笑道:“是好话。暖寒宫宴那夜,陛下说想与妾好好说话。妾已经想明白,就是来和陛下好好地说上一些好话的。”

皇帝仍未看出她此来的正题,眯眼细细端量,却忽然想起,她的十八岁生辰将至。多么青春的年纪,与她的言行多么不符的年纪。所以不知是无奈,还是怜惜,皇帝心中一软,缓声道:“你到底为何事,既然见了朕,就说吧。”

同霞得到满意的许可,却先敛裙下跪全了一个大礼,方端正身躯,仰视天子:“陛下,中书令蒋用实为畏罪自尽——他即是三十年前,宋王府中白衣旧臣,亦是二十年前匿告高氏谋逆之人。”

皇帝早已放下的朱笔,在她清脆话音尚在回旋之际,已经突兀地摔落在地。御案上被朱笔急速滚过的奏章,划开一道刺目血痕,虽然断续不整,其势却足够毁掉其上的文字。

难以入目的文字,难以言说的毁弃,贯穿了三十年的岁月,被一个十八岁的遗孤,细密寻回,修复呈现。真是可笑至极,也真是——阴魂不散,报应不爽。

皇帝无计可施,半晌沉默后,面容急转衰颓,仿佛一下只剩残年,硬磨着牙齿,拼出一句话:“宋王……是白延依木告诉你的?”

同霞摇头道:“妾才说了,白延依木是孝子,他母亲当年托付陛下照拂蒋用,他自然也随母亲,只当蒋用是旧故,他母子并不知旧事——就算知晓,他也不敢用西慈的国祚为已经无可转圜的旧案陪葬,单只是内乱,他就已经失了心智。不是吗?”

轻轻一叹,又道:“二十年前蒋用的作为,他们母子远在西慈更是无法掌控。就是陛下当年就在宫中,不也到今天才知,是谁捅出了那场弥天大祸吗?”

她做着最恭敬的姿态,说着最挑衅的话。皇帝到这时才有所觉悟,她竟然一直都不会“好好说话”。她和蒋用一样,是极其善于潜伏的逆臣,而让她挥洒自如到这个地步的,让蒋用游刃有余到这个地步的,都是他自己。

他纵容了一个逆臣处死了另一个逆臣,又致使这个胜出的逆臣向他邀功,向他取笑。这匹夫都无法忍受的践踏,让一刻前还是盛世主宰的皇帝脸色渐从青白涨成紫黑,一阵上涌的气血终难遏制,从他的口中喷溅而出。

“来人,传医官!”逆臣跪地不起,纹丝未动,只是抬高声调向殿外呼救。

不过顷刻,新任不久的尚药局奉御魏勘便偕同大内官狂奔而至。而紧随其后的未雨绸缪者,也是逆臣自始至终的共谋,走到她身侧,与她齐肩跪好,轻声道了句:

“臻臻,别怕。”

作者有话说:嫌皇帝命长二人组MPV结算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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