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乱花迷眼

从去岁立秋日算起, 同霞又有半年不曾来探望周肃了。此刻平躺在他闲来自制的一把竹牙床上,一面从放在肚子上的漆盒中摸糖送进嘴里,一面听了他将近一个时辰的念叨。

同霞很明白这半年来周肃有多担心, 但仍用糖盒中最后一颗糖堵住了他的悬河之口, 向他嘻嘻一笑:

“阿翁, 你歇歇吧!该轮到我了。”

周肃恨也不是喜欢更不是,真想将糖吐了, 看她晃头晃脑的, 实在无赖至极,终究拿她不住, 一甩袖道:“臣的话你不听, 你的话, 臣也不听!”

同霞扁了扁嘴,试图扯住周肃的袖口, 又被脱开,挑眉一想,索性道:“阿翁应该了解裴昂吧?给我说说他的履历。”

她居然直接开场,周肃皱眉调过头来, 没好气道:“臣说了不听,什么履历, 臣早不记得了!”

同霞嗤声一笑:“阿翁不听, 怎么还理我呢?”

周肃一时气得要发昏,扶额叹气,半晌却再不闻她耍赖,转眼一看,只见她已直身端坐,目光平和地望来:

“阿翁,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竟看不出半分恐惧,周肃知道是势成骑虎了,心软一叹,道:

“他是先帝显元十九年的进士,出身寻常,名次也寻常,但先帝看他一笔字写得极好,就留他在京中,做了太子司经局的校书。”

同霞并非完全不知道裴昂的旧事,心中细细核对,问道:“显元十九年,陛下刚刚被立为太子吧?我听闻,那一年似乎并不太平,发生了很多事。”

周肃点了点头:“太子新立不久,西慈使者来朝请婚,先帝便选了临淮公主前往和亲。公主是先帝长女,虽然成年之际就已出降,可惜驸马早亡,公主一直寡居,那时也才二十余岁。”

许久不谈及往事,周肃不由缓了口气,方继续道:“公主虽心中不愿,也知无法改变。只是那时公主同母的弟弟,宋王久病,已在弥留,公主便求先帝缓一缓婚期。但或许是宋王知晓了公主即将远去,情急病剧,两日后就去了。”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姐,同霞原本所知的只有她的和亲。年深日久,连永不停歇的风闻物议中都不会再有关于她的只言片字。千年百载后,史书也只会记载她是一位和亲公主,却永远没有人在意,她在那样青春的年华里,先失了丈夫,又看着弟弟死去,最终被父亲遗弃。

“先帝……”同霞失笑摇头,手掌已不觉攥拳。

周肃忧切地看着她,却也寻不出劝解的话,只好说回正题:“裴昂在东宫两载,还是放了外任,直到永贞三年方又回京。此后便一直在省部逡巡。到了永贞十五年,他升任礼部侍郎,第一次担任知贡举,这时才算有了些名堂。”

如此看来,裴昂的履历果然没有什么稀奇,唯一可堪琢磨的就是这“知贡举”,同霞想来说道:

“他出身寒素,便也一向亲近寒士出身的同僚,与那些门荫入仕的官吏不相为伍。那阿翁可知他在朝中都有哪些亲信之人?”

在周肃侍奉先帝近五十年的岁月里,裴昂实在不算个突出人物,以至于听闻他竟然拜相,又成了皇亲,只感到匪夷所思。于是搜肠刮肚,半晌才为难地开口:

“臣只依稀记得,他因知贡举,提携过一些寒门士子。其中有一个叫孟殊平的,文章不俗,他尤为赞誉。”

孟殊平,同霞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关节,急忙又问:“那这个人后来担任何职?去了哪里?”

周肃也记得模糊,“是二十……是永贞二十年岁考后,从外转迁去了御史台,再往后,臣便不得而知了。”

御史!同霞恍然大悟——是那个弹劾许昌郡公徐纵的监察御史,是高齐光对自己说起徐纵案时提到的。

弹劾百官的过失本是御史职责,并没有一丝奇怪之处。但若是孟殊平还与裴昂有这样一段旧故,那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怎么了?”周肃看见同霞起伏的脸色,不禁关切。

同霞便将徐纵案的关联提了一回,与周肃分析道:“因为徐纵枉法确是事实,连高琰都没有深究孟殊平其人,只是忙着让高齐光弥合他与肃王的关系。若此事果然与裴昂有关,那他的目的只能是针对高琰。可那时,他尚未拜相,女儿也没有册封许王妃,他应该不是为许王的立场出力。”

越是推想,关联也越来越多,同霞不禁皱起眉头,理了理思绪方继续道:“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此事正是陛下授意裴昂去办,裴昂从那时起,或至更早,就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对高氏不满,但因受过高家的恩惠,高氏若无大过,他也无法乾纲独断,便每每君臣对峙,时而敲打。”

周肃细细听来,除了十分赞同,也不觉流露无奈的感慨,这样一个天资灵透的公主,想要她一生安稳,默默无闻,终究是痴心妄想。

“不论怎样,如今的局面,裴昂和许王,高琰与肃王,俨然已是水火不容。臣想问上一句,你必欲除高氏,终究是想要推许王为太子么?”

同霞冷静地想了想,道:“萧迁急躁,但也算遇事果决,若为储君,大抵会与陛下相似;而七郎仁弱,心思单纯,莫说他自己无心,就是有心也只怕并不适合。可是阿翁,我不想弄权,只想报仇——他们萧家的江山,与我何干?”

周肃闭目一叹,心中悲悯:“那你想好了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同霞原本觉得自己的计划进展平平,甚至因为高齐光有些偏离了本心,而此刻虽然乱花迷眼,却也算是有了些眉目,一笑道:

“稚柳有句话说得对,她说我之前不算用错了力,总是有迹可循。这便是,我现在很该利用高齐光与高家的关系,助高氏一臂之力,等他们登高跌重,陛下自会替我了结。”

“那你与许王的关系呢?你躲在后头,或许不惹怀疑,一旦走到人前,如何骗得过高琰的眼睛?”周肃即是提醒,也是担忧。

同霞却不以为然地摇头:“七郎知道我的处境,不会给我添麻烦,我只需与他平常相处,至于萧迁,我更不会吝啬。高琰就是再精明,又能怎么怀疑?再说了,现在高齐光这条命,在我手里。”

高齐光。这反而是周肃最捉摸不定的一个人。

一介寒士能够得到高琰的青眼不算稀奇,无非是像众多高氏党徒一样,善于奉迎。但这短短一年内,他竟然能够在皇帝与高琰之间游刃有余,从许王师做到了侍御史,也成为了高琰交涉肃王的使者。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小辈,若不是天赋异禀,便只能是居心叵测了。

“你要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要小心,这黄雀万一就是蝉变的呢?”

同霞明白周肃是要她小心高齐光,可谁是黄雀,谁是蝉,她却觉得尚无凭据,只道:

“徐纵案虽已平息,想来也给高琰添了教训,他将高齐光送进御史台,应该就是想把控朝中言论。毕竟御史台是清要之地,言官们向来不党。只是高齐光入御史台,也是陛下默认,我倒觉得,陛下也不会无动于衷。”

周肃点头道:“你就记住,凡能放手,便就旁观,不能旁观,也不可轻易露真!”

言之切切,同霞也已悉数听进,一笑看了看天色,正欲辞去,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险些忘了,我还从未问过阿翁,高齐光是永贞二十年登科,那一年也是裴昂知贡举,阿翁当年可对高齐光有印象?”

周肃早已知晓高齐光的来历,若有记忆不待今日才说,摇头道:“这位高驸马可是神秘得紧呢。”

虽只得到取笑,同霞仍知其中千情万意,不再多说,终究向周肃告辞。但等到竹坞院外上马,又见周肃追了出来:

“臻臻,千万要当心啊!”

同霞喜欢周肃这么唤她,欢喜一笑,挥了挥手:“知道了阿翁,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

同霞遣稚柳向高齐光传话后,便由李固护送去了皇陵。一日间快马往返,总算在宵禁前进了城。她自然不会再回昭行坊,马蹄所向是她本该居住的公主府。

因行路的男装扮相惹眼,她只从公主府后门进入。稚柳早于后院等候,一见她回来,立马迎去禀道:

“妾已向府里交代下去了,许王即将大婚,公主要搬回居住。只是刚刚,驸马来了。妾知道公主留他有用,便也不好在下人面前赶他走,就依礼请了进来,说公主正在休息,让他等着。”

同霞没有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轻哼了声,道:“你做得对,以后就让他在这里,还要与我同住内院。”

稚柳暗暗咬唇,为她不值,却也明白其中道理:“他现在就在内院书阁,公主想见他么?”

同霞一笑:“见,为何不见?”

*

高齐光并不以为同霞不会见他,即使稚柳许他进来的用意已不言自明。等到稚柳再次现身,果然将他引往公主起居的郁金堂,兰室之中,紫绡帐下,她身着淡青长裙,半绾云髻,只是一副慵懒适意的之态。

他第一次觉得她像一位公主了。从前杏园里,欢宴上,哪怕花冠礼衣的盛装之下,他都没有这般感觉。

“室内燃得是苏合香,你闻出来了么?”

他正要敛衣下拜,见她回首一笑,微微怔住,半晌才看向她身侧围屏下摆放的一座褐彩云纹镂孔香炉,“回公主,臣闻出来了。”

同霞点点头,唤他近前几步,方道:“那你也该知晓,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我是很喜欢的,你呢?”

“臣也喜欢。”他敛容道。

同霞却笑着摇头:“你从来都不用香,房中既不点香,衣上也不熏香,谈何喜欢?”又道:“因为我是公主,你才说喜欢的么?”

她语出双关,齐光心中明了,回道:“臣喜欢味甘、性温、无毒的东西,因为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不论公主是不是公主,物性物理总不会改变。”

“你这个人,怎么会只中在二甲呢?科举的文章比之人心,可简单得多。”同霞不吝啬地露出欣赏的神情,悠然又道:

“不如你说说,你这个名次是怎么来的?难道你那时就已得罪了裴昂,如今投在高琰门下,是蓄谋要向裴昂复仇的?”

“臣若说不是,公主会相信臣么?”他面不改色,又忽而撩袍下跪,大拜了一礼,“臣就是来同公主坦陈的。”

同霞不过是因从周肃处听说了旧事,故作试探,他居然喧宾夺主,摆出这副义不容辞的样子,她一时陡生憎恶,斥道:

“才过去一日,你又想如何欺哄?!你以为你的命,如今还轮到你自己做主吗?!”

“臣的命是公主的,臣的报应是臣应得的——可是臣今天要说的都是实话……”

“够了!”

实话、真话、真心话,同霞不知从他口中听过几次,可眼前的事实已证明他只是个道貌岸然的狂徒。她高声将他打断,起身转入内室,不愿再多给他一分颜色:

“高齐光,你若想活命,就在人前做好你的高驸马吧!”

那座镂孔香炉中仍在焚香。香气弥室,将齐光包容其间,而青烟袅袅,却只游荡去了他无法到达的幽深之地。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水泥封嘴了被

萧同霞:你最好祈祷我不要水泥封心

本周12.19-12.24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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