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怜我怜君

同霞说要将萧遮的习作送给皇帝品评, 果然几日后就亲自送进了宫。只是皇帝看了,并不置评,倒是取笑说她与萧遮成日胡闹逍遥, 附庸风雅, 将人家一位才女都要带坏了。

然而这看似随意的闲谈, 在旁侍者宫人或者不察,同霞心中却很明白, 这其实就是在赞许萧遮, 就连裴家也毫不吝啬地抬举了进去。她觉得,这样的效果令人满意。

皇帝又留她陪到晚间, 仍命羽林送她还家, 却被她婉拒, 就携稚柳步行离宫。宫城之外便是聚集了国朝各样最高官署的皇城,望着一条条纵横的夹道, 她第一次有了些别的想法。

于一条西向的横道前站定,她只叫稚柳先行回府,又不要提灯,趁着月色独自走去。稚柳其实早见她心不在焉, 虽不可多问,辨此方向, 也知道她要去何处。

无奈一叹。

*

高齐光今夜当班, 但当班的必不止是他,夜阑人静的御史台,不知会是什么样。

夹道上多有来往巡守的禁军,远远见她还觉形迹可疑,执戟呵斥,冲上前来, 看到她的脸,也都默然放行了。来到御史台正门前,因不愿惊动各处知晓,这才开口交代了门吏一句:

“我才从陛下殿里过来,你们就当没看见我。驸马连日值夜,我就是有些想他了。”

门吏禁卫既在宫中当职,皆是极明白事理的,她身份尊贵且不必说,一个小女子又能有什么隐患?不过是等她进门离远了些,才互相一笑,感叹一句:这高齐光的艳福比官运还不浅。

绕过台院正堂,同霞只沿着环廊随意慢行,见到凡有亮灯的堂舍,就走近略听上一听。半刻下来,既没有遇到人,也没有发觉感兴趣的事。终究是走到了东侧匦堂,高齐光的值房。

窗上的投影正是那人伏案的身形,同霞一眼就认了出来。远看半晌,未见其他人影移动,这才轻轻移步檐下,却忽见他站了起来,影子远去,一时不见了。

这匦堂就是御史台收存文书的地方,无论是御史的奏章,还是受事的表文,都会在此地存档。她想来,那人大约是去匦架上整理了,但等来等去,比她走来的时间还长了,也还不见他回来。

匦架上的文书又不是乱堆放的,他只需将每日新收纳的登记造册放去架上,也不用大动干戈,怎么这么久?

她狐疑地靠近窗台,权衡之下,不曾轻动,只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见,他确实是在匦架下,但手里并没捧着要存放的文书,反而穿梭于排排匦架之间,又登梯上下,片刻不歇。

他不是在理匦,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何人在此?!”

同霞尚未想明白,一声呵斥忽然震耳,惊极转身,才见是一个半老的绿袍官吏,横眉竖目,神情比外头的禁军都威严狠厉。

“你是谁啊?”惊悸稍平,她并不畏惧,心想里头那人必会出来救场,便只一笑反问。

这人看来并不认识面前人物,只觉她言行举动匪夷所思,更生怒意:“皇城禁中,御史台院,你一个小女子竟敢擅闯,在此鬼鬼祟祟……”

“苏侍御息怒!”

果然不等他说完,救场的人就破门而出,一身拦在同霞面前,拱手一礼,解释道:“苏公,这是高某的妻子,安喜长公主。”

这人姓苏,苏侍御——他就是苏干!同霞恍然解悟,暗暗一笑。

苏干听闻同霞名号,虽然面露惊诧,仍

没有松口的意思,冷哼道:“长公主也没有特权可以擅闯皇城官署,臣就是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也没有偏袒之理。”

规矩自然如此,可同霞并不打算走,正要说话,又被齐光抢先:“那苏公是要在此刻惊动禁卫,将公主带走么?陛下恐怕已经休息了。”

苏干被堵得脸色涨红,一只手颤颤指过来:“高齐光!你……你简直目无王法,也配做一个御史?!”

齐光再拜又道:“高某若不配,也自有陛下发落。”

“好,好!”苏干连连倒气,不齿已极,甩袖离去。

齐光这才回头,但目光只在同霞面上一顿,即刻就将她牵进了值房,后踢一脚将门闭合,“吓到了吧?别怕。”说着将她揽入怀抱,细语温存。

同霞身躯一僵,却听到了比自己更夸张的心跳声,“我,不怕。”不知自己为难什么,咬唇又道:“你别这样。”

齐光缓缓松开臂膀,轻皱眉心,这才长舒了口气:“公主怎么来找臣了?”

同霞略低着眼睛,又转向阁中四下观看,道:“你刚才那样说,他必定是要弹劾你。你就让我顶他两句,又能怎么?”

齐光仍注目她,淡淡一笑:“他要弹劾,本也少不了公主的份,臣又何必让公主多受委屈?臣心中不忍。”

他们之间已不能回到最初的和睦,哪怕那样的和睦也并不真切,可如今这样,又算得什么?

同霞不欲再深究,回避地走去他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摆的一根拨镫挑了挑灯烛的烛芯,“我今天入宫看望陛下,出来时就想到这里看看。”似没说全,又转口问道:

“那个苏侍御是叫苏干吧?”

这话只是增添了齐光的疑惑,她的来意难道就与此人相关?“是,公主认得?”

同霞摇头:“就是听许王妃聊起家事,提到她父亲与一位苏伯父同年登科,感情要好。我随口多问了几句才知道,今天也是巧了。”

齐光本要靠近,闻言又顿步。

同霞瞧他一眼道:“怎么了?你可别指望我去求许王妃去讨情,看这苏干性情如此刚烈,也不会答应。不过,我也算知道裴昂为什么与他要好了,两个人一样脾气。”

齐光掩在袖下的手不觉捏紧,这才走近坐下,道:“所以,公主也知自己不能来此,就算没有遇见苏侍御,也会被守门禁卫看见,那公主究竟是为何而来?”

同霞既不怕门吏看见,也不惧遇见别人。

她就是要人看见。他也猜得透彻。

“我与门吏说的是,驸马连日值夜,我有些想他了。”她以轻浮地口气给予他肯定。

齐光旋即轻笑一声:“臣亦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公主。”

既然都是戏言,同霞也向他一笑,相视间忽又道:“其实方才我若早些进来,也不会叫苏干撞见——我躲在窗外看你,看到你在匦架间上下翻找,你在找什么?”

齐光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也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但面上的笑意几无改变,就道:

“匦架上只有文书,臣就是在找日前收存的一份奏章,因与簿册上登记的日期不符,一时不知归到了何处。”

匦架上固然没有别的东西,但想来就更怪:“你上任不到三月,三个月的文书再多,何至于你这样翻查?”同霞抬手指向前面十数排满载的匦架,又道:

“这里面恐怕连十年前的存文都有,你在旧物里寻新物,怎么可能找到?”

齐光随她所指看向匦架,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转回:“公主有所不知,这些匦架虽看似整齐,每日洒扫的小奴却会随手堆叠,只求表面平整。臣就是怕那份奏章被他们塞错了地方。”

他说得有理有据,同霞就算不信,至此也无可反驳,“哦,原来如此。”

齐光点点头,神情自若,看了看透窗的夜色,“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公主独身一人是不便再回府的。”

“我知道,我就在这里等到五鼓,你忙你的,我又不会添乱。”同霞笑笑,伸出一指在窗格上划过,“若是苏干手脚快,或许明天一早陛下就直接召见了,我正好和你一起去,还省事些。”

齐光并不再与她说笑,“臣没有嫌公主添乱,更不是要让公主另寻别处安置,臣是想请公主去安歇。”看向对面一张三围白屏,又道:

“屏后是一张小榻,专供臣下值夜时休憩,尚算整洁。公主的身体是不宜熬夜的。”

同霞一时哑口。

齐光看她不决,又道:“其实值夜时,不常会有人走动,像苏侍御那般,应该是偶然有事要向臣交代。所以公主放心,臣也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让人进来。”

大约僵持下去更为尴尬,同霞终于咬牙起身,慢吞吞挪进了屏后。他没有跟来,又在外递话:

“公主早些睡,不要害怕。”

她轻轻“嗯”了声,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依墙摆放的一张壶门榻果然就只一人宽,俨然是有些年头了,才一坐下就吱呀作响。

“嗯?”

正要牵过被毯躺下,不防摸到并不厚实的垫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凸起,翻开一看,竟见是半个……半团飞虫?才具雏形,是藤编的,其下还有不少长长短短的细藤条。

“公主别看!”

她还没研究明白,那人忽然冲了进来,手一伸就夺走了这不明物,藏到身后,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

“那是你编的?”她只能这么认定。

齐光遮掩不住,沉重地一点头:“臣……臣还在学。”

同霞这才想起关联,他是说过要在她生辰前学会做一只蜻蜓。但没想到,他竟然带到御史台来钻研,不知是该夸他废寝忘食,还是该说他不务正业。

况且,她并没有允诺他一只蜻蜓就能换来交心的机会。

他仿佛能从她脸上窥透她此刻所想,低头又道:“臣一时忘记拿走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做的蜻蜓,也是物似主人形。”同霞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日他取笑她字如其人,这便是现世报了,但齐光愣怔半晌,忽然觉察了什么,缓缓伏到她膝前,诚恳问道:“公主不嫌弃臣的手工拙劣,是吗?”

因为他对她的那张字也爱若珍宝。

她与他对视,面貌平和,不像是在斟酌:“我累了。”说着便要弯身去脱鞋,被他拦住。

他就将那团拙劣的手工放在地上,一手托起她的脚一手去脱鞋。见她并不抗拒,又抱起她,轻轻送到了枕上。但这陈旧的睡榻还是吱呀一响,打破了此间的安宁。

极短的停顿后,他淡淡一笑:“公主以后还来吗?若还想来,臣明天就叫人换一张好的。”

同霞仍那样看着他,忽而怜悯地蹙了蹙眉:“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我会寻个由头让陛下赐我们和离,你便辞官也好,外任也罢,带着你的家人,离开繁京吧。”

“臣——不要!不要这样的机会!”她殷切的真情却如重锤砸在齐光胸膛,“公主都没有听过臣的心,为什么就能断定,臣不能与你共担风雨呢?!”

她不过是在这一刻突然心念一动,愿意相信他与自己的目的相同。可却绝不相信,他的仇恨能与自己相当。她必要达成目的,她的仇恨就能覆盖他的仇恨,放过他,岂不是惠而不费?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怜悯。

她不欲与他争辩,他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

“那蜻蜓不过是个玩物,你既叫我别放在心上,那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她翻身转向内侧,合上了有些潮湿的眼睛。

齐光仍伏跪在榻下,许

久才艰难地捡起那只不可以称作是蜻蜓的物件。

*

苏干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快,天亮后,他们依旧安然无恙。齐光将同霞送回公主府,夫妻一路无言。待他独自返回,太平坊到皇城的短短距离,他只是缓慢步行。

“元渡!”

才刚解禁的街道尚不算喧闹,却突然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唤。

只有他能领会的尖锐。

他的脸色登时一紧,目光环视,锁定在道旁巷口,下一刻几以飞速冲去,一把就扼住了那人的咽喉。

被他重重压制住的年轻人并不抵抗,反而咧嘴赞道:“许久不见,高驸马的身手竟未生疏。”

作者有话说:秦非:男N闪亮登场!

高齐光:登场就登场,怎么还长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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