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如此良人

同霞去见高惑的安排, 其实是一件很大的事。虽然仍不影响齐光先解决自己的心结,但于此事,他却是听稚柳说起就立刻明白的。

肃王府后宅相争,源于萧迁偏爱妾妃, 而疏远高氏。但如今, 齐光已与萧迁暗成一党, 他们都很明白, 对待高氏要表面顺从, 也须帮助高氏得利。

此次肃王妃受挫, 虽是一件小事引起,高琰也没有深究,但既然被徐妃传递出来, 就正是一个让萧迁表现的好机会——向皇帝举荐高惑为许王府属官。

萧迁或为爱惜羽翼, 或为举动受限, 一向并不插手朝事。所以上回儿女获封,也想不到惠及旁人, 反因此被同霞弄计, 指点许王为萧婵讨爵, 得到了赞赏。

但这回萧迁自能领会要义。由他出面为弟弟举荐人才,虽是高家子,却有举贤不避亲的意味。况且, 许王本就与高惑情谊深厚,又已得同霞的点拨,必定愿意接纳。

最要紧的是,萧迁明白皇帝如今有饲虎之意,一定不会认为这仅仅是他自己的主张,便会给高琰暗添一笔弄权罪过。所以, 皇帝必会答应他的举荐。

至于高琰,才赢了裴昂一局,换得长子转迁,此时定是有所警醒,不会有得寸进尺的轻率举动。但若是萧迁所推举高惑的官职是许王府属官,那就不同了。

高琰虽不大在意萧迁夫妻是否恩爱,只求他们相安无事。但萧迁若能为示好高慈,费这样的心思,肯定不是一件坏事。而高琰更加会看重的是,高氏在许王府多了一双可以时时窥探的眼睛。

不过这双眼睛,是高惑,不是别人,便也有了不可言说的妙处。

这样的计策,齐光觉得简直是神来之笔,一连几天,但凡手上无事,细细推想起来,心里都是叹服。

“你笑什么?”同霞一觉醒来,知道已是早上,睁眼却只看见齐光对着她出神,嘴角像被线吊住一般。

齐光这才提了口气,并不掩饰,俯身向她额上轻轻一吻,扶她坐起身来,“我在想,我稍待去肃王府,怎样把你的妙计说得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毕竟,肃王可不知臣的妻子是一位女诸葛。”

同霞忍不住一笑,看他果已换好外出的衣衫,抬手替他展平了肩上的一道褶皱。却想起他先前说过,他们之间是遇到彼此才让各自计划相得益彰,便又想到,他们总有彼此开城坦白的一日……

她仍感到不安,却也有些迷惑,需不需不安。

“霞儿?”齐光看她渐渐不笑,面色也沉了几分,抚着她的脸,却觉一层薄湿,“怎么又出汗?哪里不舒服么?”

同霞自然并非不适,无从说起,想了想,另也有件小事:“我们这样谋算,你说裴昂会不会插手?”

裴昂是萧遮岳丈,在他看来,只能认为高琰把亲儿子派到萧遮身边是件阴谋。苏干之事他已吃亏,同霞劝他静待一时,也怕他忍不下此事。

但齐光却很平静,似乎根本没想到,也不担心,就道:“他无法阻止,之后如何,现在多思无益。”

同霞看他神闲气定,也只能点头:“那你去吧。”

齐光微微一笑,端水喂她饮了几口,叮嘱道:“不许叫稚柳多添冰,也不许光脚在地上乱跑,等我回来陪你用药。”

近来按照高黛的方子熬煮药汤沐身浴足,同霞已觉睡眠都踏实了些。只要这人不必值夜,每每都是亲自和药调水,她也已习惯。

“好。”

*

齐光去过肃王府的次日,萧迁便亲自入宫了一趟。所做所言,无非是计划中的那样,但皇帝既未当场首肯,过了旬日也未下旨。

同霞忖度其中缘故,不外乎一是皇帝心存疑虑,但也未对萧迁执以微词,更没有召询萧遮;或是高琰没有上钩,却也不闻他有何举动,而高惑也日日如常往来弘文馆。

就在同霞以为此计受挫,或至失败之时,皇帝却忽然降旨要传她入宫。她能够想象皇帝可能正为此事,却也只从传旨内臣口中探出,皇帝是因挂念才叫她相见。

她并不害怕,也只能遵旨,叫内臣在中堂稍候,返回内院更衣。这才嘱咐稚柳道:“若我今日晚归,你要看住驸马,叫他不许着急。我肯定不会怎样,只是陛下的心思难猜,就当去探探虚实也罢。”

稚柳一面侍奉她理妆,心中也紧张起来,“没有宣召,驸马总不能闯宫,但公主还是要多留心啊。”

同霞没有更多可说,点点头,自行挽了挽肩上披纱,就要出门,忽又止步,指了指榻上,道:“找个盒子把韩因哥哥的这只蜻蜓收起来。”

圣旨降临前,她正将挂在帐钩上的蜻蜓换成齐光相赠的那只。两只蜻蜓共处了多日,即使她是将那人的蜻蜓放在枕畔的,却也见他几次欲言又止,数不尽的小心思。

“妾知道了。”稚柳自然照办。

*

同霞进了宫,以为皇帝仍会在紫宸殿接见,不意却被内臣引到了后宫含凉殿。此地是天子正寝,与朝臣可以出入的紫宸殿有着内外之别。同霞觉得,这不是坏事。

虽然心中稍安,见到皇帝,同霞还是郑重地行了参拜大礼,口中称道:“妾拜见陛下。”

皇帝是闲居之态,手握书册,这才抬起眼,哼笑道:“嗯,这不是很知规矩么。”又道:“看来朕并没有冤枉那个侍御史苏干。”

皇帝明白苏干之事的缘故,同霞也不必作假,果见皇帝能看懂她是故意,低头一笑,小声道:“他现在是随州司户了,陛下怎么还称他侍御史?”

皇帝听见她嘟囔,喊她道:“你过来。”

同霞依从上前,又在皇帝膝下乖巧跪好,仰面含笑道:“陛下今日召见,有什么要紧事啊?”

皇帝垂目看了看她,却举起书册敲了下她的脑门:“这不是要紧事?下次还要去闹不成?”

同霞吃痛捂住头,欲辩又止,终究悻悻点头:“不去了,再也不敢了!”见皇帝放了书要去端茶,忙殷勤援手,率先握住茶盏,呈了上去,待皇帝接纳,缓缓又道:

“那天多亏许国公替我遮掩,我到现在还不知怎么谢他呢。不然稍待就去皇后那里侍奉她几日吧?正好肃王妃近日不安,蓬莱常去王府探望,倒少在皇后身边尽孝。”

皇帝饮茶至一半,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事?”

同霞知道皇帝今日召见必有一个正题。她先以苏干之事开场,皇帝便依她往下说,足能说明这就是正题。而一个“又”字,又足可反证,皇帝之意本在“肃王”。

她便如实道:“说来是小事,但也是旧事了。陛下这里没有旁人,我才好说些——就是肃王宠爱徐妃,王妃一向气不过,夫妻不时有些口角,积攒多了就闷出病来了。”

徐氏是皇帝指给肃王的妃子,皇帝岂不知道,又岂不希望,她能够制衡高氏王妃?所以同霞一无意外地看到了皇帝脸上敷衍的不悦,又顺势道:

“我虽不如蓬莱和肃王妃亲近,但从前也算一起受过皇后的教导,将心比心想来,她也可怜。我还想着,哪日也去看看她呢。”

皇帝却嗤笑一声,瞥她一眼道:“你不是才说要去看望皇后的?怎么转头又一个主意?”

同霞笑道:“自然是先去看皇后,皇后肯定也有话要交代肃王妃,我带话过去,也能宽她的心了。”

皇帝抚须轻舒了口气,却没再往下说,伸手一牵同霞手臂,终于免了她这大礼,让她站好,方道:“朕看,你还是先别给自己揽事做,就留在宫里,跟着宫教博士再学学规矩。”

皇帝本意既在“肃王”,同霞便已明白,他迟迟没有同意萧迁的举荐,正是在疑心萧迁真正的意图。现在虽已知道是由内宅事起,同霞若真去肃王府走一遭,口无遮拦起来,必会令他们无端揣测。

同霞看得明白,自然乐意奉陪,佯装惊讶道:“啊?那不就见不到驸马了?”

皇帝斜她一眼,哼声道:“他又不会丢!”又无奈摇头:“朕让人把你出嫁时的青宫理出来,还算委屈了你?”

同霞抿抿嘴,垂头道:“我不委屈,既是来学规矩的,也不敢兴师动众,就还住肃庸堂吧。”

皇帝半信半疑:“是吗?”

同霞连连点头,又乖顺一笑。

皇帝不是与她较真,索性罢了,由她自便,唤了陈仲下去安排。

同霞自然谢恩,离开时,心中一块大石已经落下——大约不必等她出宫,高惑的任命就会传下了。

*

肃庸堂只是鹤羽宫中的一座内院,远不及青宫宽敞堂皇,但同霞既不在乎所谓恩荣,也只是想,鹤羽宫中近水楼台,另有可为。

这座昔日闺阁还是昔日模样,只是少了稚柳在侧,一众宫婢都是陌生面孔,同霞与她们也无话可说。等到掌灯之际,随意用了些饭,她便记挂起可为之事,想要出去一趟。

然而她脚步才出内室,正见一宫人进来禀告:“长公主,始宁公主在外求见。”

萧婵自己来了,倒是省了她的刻意——她原就是想去探一探萧婵何以知道那桩隐秘。

“请她进来吧。”

同霞向宫人微一点头,顷刻间已见萧婵一袭鹅黄长裙,翩然而入,含笑向她施礼,“婵儿拜见姑母。”

其实这是同霞初次与她面对说话,她言辞举动却轻车熟路,但想来她能对齐光说出那番话,倒也算一致了。便也笑着让她上前,端详她上下装扮,说道:

“你这身衣裳很好看,正配你如今含苞待放的年纪。你是听说我回宫了才来的?”

萧婵却早已望见同霞发间簪戴着她当初相赠的翠玉簪,缓缓一叹,说道:“姑姑知道的,陛下册封后我才过得好些,有了几件像样的东西。这也是姑姑的恩德,我不能不来谢恩。”

为她出面讨封的是萧遮,她能猜到是同霞背后指点,虽然并非极难的事,却让同霞隐隐觉得不适,想了想,索性就由此破题:

“上回七郎大婚,驸马遇到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都过去了,不必牵挂。”

稍作一顿,牵了她转入内室,方又说道:“不过,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为先帝侍疾之事的?”

这件事,萧婵想起与高齐光说起时,他十分激动,又叮嘱自己不要告诉旁人,此刻被姑母问起,不由紧张起来:“姑姑是不是怪我多嘴了?但我真的没有告诉过外人。”

同霞自然不是想吓她,只是原本以为,先帝崩后,世上只有周肃和身边亲信知晓,便怕其中有何曲折,摇头道:

“我不怪你,但你既然明白我的处境,此事又关乎先帝隐秘。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后宫,凡事还该谨慎些的好。”

萧婵咬着嘴巴点了点头,慢慢才道:“我才搬来公主院时,姑姑也才得陛下册封,我很羡慕,就带着一个侍女跑出来偷看。那时鹤羽宫一个看后门的老奴,窝在墙根下头,听到我们说话。他许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就莫名接了我的话,说姑姑太可怜,又说先帝狠心,竟然由姑姑用嘴……我也好奇,还追问了几句,直到乳母找出来才罢。我事后打听,原来他叫韦力,曾在先帝殿里侍奉过。”

同霞居然真对这个叫韦力的有些印象,正是那次事后,周肃将先帝殿里的宫人都换了一遍。

“嗯,我知道此人。”同霞掩下心绪,仍对萧婵一笑,“你也大了,更比那时明理,再过一二年,陛下定会为你指婚的,出了宫就能少些拘束了。”

萧婵见她果然和气,不再惶恐,顺从地点点头,忽然问道:“我也能像姑姑一样,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驸马吗?”

同霞略略一怔:“但愿你的驸马,正是你的良人。”

作者有话说:年尾三次元比较事多,等我忙完就实现日更哈~(其实也在修改已经写完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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