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良辰可待

同霞随韩因在山居院外下马, 忽想起一事未及交代,说道:“折冲军营就在城外,哥哥若有暇,也可多去阿翁那里支应。他年纪大了, 还是一切自理, 我有些不放心。”

韩因兄弟幼年便受恩于周肃, 他从回京, 也已自行探望过几回, 自然无不遵从, 颔首道:“是,臣会去照应的。其实周翁最牵挂公主,公主安好, 他才可安养天年。”

同霞笑笑点头, 正欲与他一道进门, 余光晃见一道身影,转头看去, 竟是元渡驰马而至。到了近前, 两手将绳鞭同时一丢, 跃身下马,昂首阔步走来,就道:

“公主与韩都尉做什么去了?臣到得巧了。”

同霞知道他今天会来, 但时辰早了许多,而那一套动作十分做作不说,这语气也透着古怪。看了眼韩因,一时倒明白过来,便将韩因挡在身后,负起手道:

“不巧, 我们不是在等你。”

元渡半真半假的笑容一顿,很快又找补回来,偏开一步,对韩因拱手揖礼道:“元某向韩都尉贺喜了。只是弟弟已经成家,韩都尉身为兄长,倒也该有些打算了。”

韩因原还不觉元渡有何奇怪之处,远远已向他行过一礼。可这话之前才听同霞问过,便与同霞相视一眼,各自尴尬,回道 :“臣尚无此心,多谢驸马关怀。时辰不早,臣也该回营了。”

虽知韩因不会留宿,也还想叫他与李固再多叙叙话,却被元渡一通搅和。同霞不由瞪了此人一眼,一把将韩因拽住,隔着院门就喊李固。李固正在院中布置,虽不见外头情形,听到呼唤,顷刻就奔了出来。同霞也不便解释,难堪道:

“替我送送你哥哥。”

李固向也不是多事问底的人,韩因至此也大略回过味来,兄弟俩齐齐拜过一礼,很快离远了。

元渡知道坏事,僵在原地,抓了抓身侧袍摆,先瞥了眼荀奉,看他从速撤入一旁系马的草棚,方又斗胆进言: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去哪儿了——我去把他追回来?”

同霞气得好笑,一眼看见他的马鞭还遗落地上,走去拾起,举向他道:“元渡,你是一个小人。”

元渡瞧了眼她手中鞭子,却想起她刚刚在马上的姿态,不由道:“我看见了,你的马骑得不错,但是,我不比韩因差的。”

他无非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同霞只当没听见,用鞭子沿着他衣襟一路上移,直至在他脸侧高高扬起:“我知道,你这副厚脸皮是韩因哥哥比不上的,我试试?”

说着,握鞭的手猛地下坠,却在将要碰到他脸颊的分寸间,急转甩开,“你真的不躲?!”她只是想吓吓他。

元渡这才如常眨了眨眼,回道:“给你试试。”

同霞本以为他会装出求饶的样子,谁知又中了他的诡计,大觉没意思,将鞭子摔在他鞋靴上,骂道:“不必了!从此地到城里,八十里都是你的脸皮,真是好大一张脸!”

她说罢转身就走,却又被这人一步拦住,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再挣扎叫骂间,已被送至马背。而他也随即跨上马来,一手锁住她身躯,一手执缰,驱马奔远。

“去哪儿?!你要怎么样?!”

同霞仍强扭着身子追问,元渡却一字不语,像是极熟悉周边地形般,沿着院外流经的溪水一路上行,直至一块开阔平谷方停下。自己率先下马,伸手接应,笑道:

“来,下来再骂。”

同霞总算摆脱禁锢,心中烦躁,哼他一声,从另侧跃下马去。元渡无奈一叹,自又绕去,牵住她道:

“好,是我的错!请长公主饶了我这个狂徒吧?此狂徒只是爱慕长公主,看不得别的男人靠近她!”

他可不就是一个飞扬跋扈的狂徒么?又不第一次了。虽如此说,却又不知还有什么陷阱,还待留心。

“你不是说要去追韩因哥哥?又在这里表什么忠心?”她斜看一旁,轻蔑一笑,“光说不该说的,却不做该做的,你就是个小人!”

元渡只觉她笑了就是好的,注目她半晌不言,忽然俯身凑近,封住了她的悬河之口,才道:“这是我该做的!”

虽然周遭只有山水,也是青天白日,同霞再三不防,脸色急剧转红,一拳捶在他胸口,咬牙道:“疯子!”

她嬉笑怒骂,急恼娇嗔,元渡只望见她一对笑涡时隐时现,如两粒小小散珠,上下跃动,可爱至极,明媚至极。再不忍同她取笑对峙,将她拦腰环住,柔声哄道:

“我不问了,好不好?只是你们在马上迎风说笑,万一晚上你再肚子疼,吃不下饭怎么办?”

同霞一听便知这是他上回偷听来的,竟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着,一时也泄了气,翻他一眼,道:“今天的风又不冷。”撇了撇嘴,懒懒又道:

“我虽帮稚柳准备了妆奁,但那些梳妆理衣的事,我又不在行,所以是陆韶姐姐带着引绿舒朱在帮她打理呢。我坐着无聊,就想出来逛逛,采些鲜花回去给她添妆也好,可是也没瞧见。韩因是怕我一个人迷路才跟来的。”

虽不至于成为执念,听到她解释,元渡终究欢喜,抚了抚她的脑袋,笑道:“你尚未出过远门,此地山峦还不算险的,但韩因确是考虑周全,你要记住,不能一个人乱跑。”

是啊,她有生以来,此地就是去过的最远处了。

国朝至先帝永贞七年平定北患,天下增至三百余州,上千郡县,不知有多少她没见过的地貌,没听过风俗。古村水港的江南,长河落日的北塞,崎岖峥嵘的蜀道,山岛竦峙的沧海,无论多少名篇,她也想过,不做他人纸墨上的赵括。

见她无端出神,元渡唤道:“霞儿,在想什么?”

同霞恍然舒了口气,道:“想吃东西,我饿了。”

元渡欣然一笑,“看来是玩累了,那就回家。”

*

稚柳从未想过现在就能与李固结为夫妻。

她想要说自己并不急切,但那日看见同霞的神情,听过那些话,她便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这应该是可以让公主稍感安心的事,即使她还揣摩不透这样的安排。

她不由轻叹了声,忽然抬眼,见陆韶正看见她,一笑对她言道:“我听公主说过,你与李固年少相知,已有十年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好事,你应该开心啊。”

稚柳想起从前因为误会,对陆韶多有指责,如今却得她不计前嫌,殷勤照应,一时只是惭愧,欠身行礼道:

“多谢娘子关怀,妾正是想到往事,有些感慨。能服侍公主,是妾的福分,娘子宽容体恤,亦是妾的福分。”

陆韶明白她的心意,将她扶住,摇头道:“往者不谏,你不过是忠心公主之事。”握住她的手,又道:“况且你我同为高氏所害,身不由己,更该姐妹相待,彼此扶持才是。”

她说到高氏,又提到姐妹,稚柳不禁心中刺痛,正不知再说什么,引绿和舒朱说笑着踏进门来:

“方才李公子去送韩都尉,正巧驸马到了,带了荀奉过来。等李公子回来,我们四人一起将院子里都摆设好了。”

稚柳一听,忙先关切道:“那公主呢?还没有回来么?”

引绿回道:“稚柳姐姐放心,公主也回来了。只是又和驸马出去逛了一遭,才玩累了已经回房了。”

舒朱亦填补道:“公主还叫我们告诉姐姐,此时起便不用管她,就安心成婚,逍遥几日。姐姐若硬要去,她就把门锁起来,也不吃饭了。”

这话听得陆韶也忍俊不禁,扶着稚柳道:“看,你白操心了。”

稚柳脸色泛红,也禁不得,只好点了点头。

*

夫妻回到房中,一起吃过饭。元渡看同霞果然比往常吃得多些,对其中一道葱醋鸡也肯下箸,心中不甚欢喜。待将残局收了,又亲自端水,替她擦手净面。

前后忙过一二时辰,才抽暇自去更衣盥洗。再回到内室,却见她闭目伏在窗台,微微皱眉,走去将人抱起。可她并没睡,霎时睁眼,牵住他手臂,偏头一笑。

元渡瞧了眼打开的窗扇,只觉凉风迎面,取了件衣裳为她披上,方道:“到底是秋天了,若是着了凉,看你怎么办?”

同霞不以为意,仍笑笑,抬手抚了抚他尚且潮湿的鬓角,“你洗的这么快,用的是冷水吧?”略显倨傲地轻哼一声,又道:“阿韶姐姐都告诉我了,你有这个坏习惯!”

元渡不能否认,也不想认输,回敬道:“热水都给你用完了,我懒得去烧。我是第一次留宿,还不熟悉怎么摆弄,以后来得多了就知道了。”

添柴烧水有什么难,他无非是诡辩,又无非是故意,同霞没好气道:

“你既打定了主意要在此落户,上回就不该只在这处听墙角。合该四处逛逛,夜游神与灶神,虽各司其职,到底也是同殿为臣,你求他告诉你,有什么难?”

她一向牙尖嘴利,元渡理论不过,长舒了口气,变作乖巧状,笼络她道:“夜游神不好做,臣以后专职侍奉公主。比如提茶端汤,比如画眉簪花,又比如牵马坠蹬,臣都可以胜任。”

话若止于簪花,勉强也罢了,偏要带上后一句,看来他贼心未死。同霞索性不理,断了他的下文,仍依附到窗台,抬头望天。

今夜月明,元渡早已看见。便也不再乱谈,从后揽住她,与她一道细赏,“和你说得一样,月亮就在山顶上。”

同霞微微一笑,伸出一手比在眼前,望之正可挡住山形,“你看,月亮现在在我手里了。”

元渡点头一笑,也伸出手与她相接,“我也在你手里。”

这话多少有些破坏当下优雅的意境,却又让人疑心,他是借机促狭。因为她说过,他的命在她手里。同霞只当他是有意,直白笑问道:

“你那时就当真不怕我禀告陛下,再将你灭族一次?”

元渡略一顿,答道:“我是俗人,我会怕。”又道:“但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因为无论如何,你说要保护我,每一次都真的做到了。”

同霞方觉此时旧事重提颇无趣,再回望山顶,月亮却已悄然移入了薄云间,“元郎,”

她以崭新的称呼柔声唤他,“我爱的人是高齐光,你会不会生气?”

元渡摇头,接她入怀:“元渡会嫉妒韩因,会嫉妒高惑,却不会嫉妒高齐光。”

同霞抿唇一笑:“可高齐光答应我,等再到冬天下雪时,就带我去垒雪人。”

“那元渡也许你,今岁初雪时,就带你来这里垒雪人。”

*

次日的婚礼,除了一对新人外,只有六位宾客。然而却毫不短一寸礼节,毫不见一丝冷清。

陆韶主仆三人自晨起便将新妇从头至脚打扮了齐整。元渡荀奉便充作新郎傧相,方过午时便推着新郎在院中催妆,便又有同霞拦在路前替新妇下婿,先文后武,闹了十数个回合。

至将申时,新妇出堂,虽不必车马接亲,仍有六位嘉宾列成仪仗,横跨庭院,郑重地将新人护送进了新房。各人至此相视才觉,一整日笑容未辍,脸都僵了。

此时明月初升,合欢帐外声息已静,早已相知的夫妻却还隔着一柄团扇,不曾说上一句话。似是绝佳的默契,又不免是各怀迟疑。

忽然,李固凝视的目光一惊,发现他新妇握扇的手微微颤抖,未有犹豫,伸手攀下,却赫然看见两道泪痕凌驾于她靓妆的面孔。

“阿柳,你哭什么?你在怪我?”他心中一痛,已预知答案。

稚柳看得懂他,皱眉闭目,缓缓才道:“我没有,我永远不会怪你,除非……你的心变了。”

她言语迟缓,却绝不是犹豫。

从十年前初见,便是她先对他盈盈一笑,问他的名字。而他却因不自知的欢喜,避到了一匹马身后。不见她追问,又拨开一线马尾偷偷探查,谁知她却早已绕到他身后,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于是再次慌乱,撞在马身上,又被马儿让开,狼狈地跌坐在草垛上,沾得一身草灰。她吃了一惊,又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扶他。被她握住手的一瞬,他浑身筋骨一缩,那酸涩又兴奋,酥麻又惬意的感觉,他至今都还记得。

“我不会变!我就喜欢你,就想娶你做妻子!”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懵懂少年,可以足够坚定地表达心中的情意。然而十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他明白,需要矢志不移追寻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爱人。

“阿柳,我只是没想过,现在就能娶你。我很想去问一问公主,但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就像陆娘子和秦都尉,他们是为了大计成婚,那我们呢?”

他自顾低头遣怀,却不见她脸上早已浮出笑容,眼中仍有余泪,在红烛的映照下,流转着无限温柔,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在我心里,从前就是已经是了。”

他终于发现她脉脉含情的眼睛,心情忽而跃然,想起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承接了她眼中的光明,“嗯!”

她放下团扇,抽出鬓边一支花钗,自松动处拨下了一缕青丝,用剪子剪下。他明白她的举动,也拆去自己头上的冠缨簪导,打散头顶的发髻,接过她手中剪刀,剪下了一段头发。

掌心相合,青丝相结,就是他们的礼成。

月至天心,良辰已至,他们和衣相拥,共枕而眠。

作者有话说:同霞:皮还是你的厚

元渡:(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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