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茕茕白兔

解禁的晨鼓仍在固定的时辰传遍都城。

皇城大门开启, 本该列队朝参的京师百僚却都站在了两侧道旁,一个个敛声屏息,面色青白地望着开入城门的一支金吾军队,除去甲胄卫士, 其中尚有已作囚徒的高氏一族。

是皇后家的高氏, 是势倾朝野的高氏!

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时皆不能解, 待军队远去不见, 忽有一个官吏姗姗来迟, 浑然无知, 提着被冰雪污泥沾湿的袍角,望见一个相熟的同僚,就踮着脚尖跳过去与他抱怨道:

“我趁早要搬近些才是!昨天还好好的, 不想一夜竟成这样, 我脚趾头都冻麻了!”

他仍未察觉同僚脸色, 悻悻又道:“我还以为今天要失了朝时呢!幸好赶上了!”这才抬起眼睛四顾一圈,发觉异常, 问道:

“诸位怎么都不进去?”

同僚嘴唇紧抿, 既不愿多口多事, 又怕叫他无知连累,到底闷闷一哼,将他拽到远处, 告诫道:

“失了朝时事小,失了脑袋,你还要脚趾做什么?!”

*

李固将皇城前的一番风景尽收眼底,终于返回公主府。皇帝派遣的尚药局医官正在郁金堂为同霞看诊,元渡原本陪护一旁,知晓李固已在院中, 交代陆韶暂陪,悄然退了出来。

李固将一夜情形与他详述了一遍,又道:“目下一切顺利,陛下让金吾将军杨先道抄了高家,高琰夫妻和高惑已押入大理寺死牢。只是我哥哥虽擒拿了高懋交给金吾,也与他一道留在了大理寺。至于秦非,我回来时,还没有见他从肃王府出来。”

事情既然顺利,如此结果也在元渡所料,便宽慰他道:“陛下既动用如此阵仗拿人,高家必无翻身余地。只是这一时罪人未经审讯,案情未及推鞫,有关人等自是要谨慎看管起来。”

抬手按了按他肩膀,深切又道:“放心,秦非没有出来,肃王府也没有被禁军围住,就表明了陛下的心意。你哥哥和秦非同为折冲军官,此时,早已同肃王荣辱相连了。”

李固心中忧虑其实并非在他们区区兄弟的生死,一叹点了点头:“秦非说,他发现高懋有些异常,大约高琰已经对他有所提醒,他也不过是在和我们伪装。若非哥哥隐在暗中,秦非一人恐难应对,若非昨夜事出突然,高懋想也不会轻易上当。”

临阵布局,自然惊险,就如昨日骗来高惑,元渡其实也无十足底气能左右他。可是公主去了高家,高琰定会起疑,若这一夜再有动作,甚至是传信高懋制住秦非,这份暗室之谋就无法施行。此间必须是高惑去稳住他的父亲。

元渡不禁有些好奇,昨夜的高惑究竟做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将自己的身世宿仇如实告诉了高惑,高惑定是没有对高琰说实话的。

“驸马,公主好些了么?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见元渡出神,脸色晦暗,李固只以为他在忧心同霞,自己也想问一问。

元渡抬眼微微一愣,却道:“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忽有厉声质问自身后响起,元渡惊觉转身,却在一瞬迎面遭下一记重重的耳光。

“许王息怒!”李固一样不防,看清来人后只得援手扶住脚步后跌的元渡。

元渡不发一言,示意李固退下,敛衣向萧遮拱手一礼。

萧遮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动手打人,一条臂膀连着身躯都不住发抖,含泪的眼睛瞪着元渡,半晌才又道:

“为什么小姑姑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中毒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敢站在这里?!”

元渡下跪道:“臣罪孽深重,自会有一个交代,还请大王宽限几日。”

萧遮愤恨走近,指着他的鼻尖道:“我会亲手杀了你。”

“若果如此,臣幸甚至哉。”

他低着眼睛,虽然恭顺,平静的面貌却反显嘲讽,萧遮无法忍受,又将手掌扬起,却在同时被另一双手紧紧拽住:

“七郎,不要这样!”

裴涓亦已有孕三月,虽跟随四五侍女,仍不顾一切奔来阻止。萧遮惊异地望着她,旋即泄了气,颤抖道:

“你怎么……涓儿……”终究无言,亦不必再问。

裴涓忍泪看向元渡,缓而方回到萧遮脸上:“既然妾已经来了,七郎就同妾一道去看看姑姑吧?”

萧遮喘息沉顿,牵住裴涓的手,仰面舒展半晌方定下神来,“好,好。”

夫妻相扶离去,便有一侍女遵王妃示意前来搀扶元渡。元渡摇了摇头,举手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却忽如抽筋剥骨般,瘫软在地。

*

直到杨先道回来复命,萧迁仍跪在殿中待旨。听到高琰夫妻父子四人已被押入死牢,他却不觉半分轻松,心中一时想起的,竟是他卧病已久的结发妻子。

“肃王?肃王?萧迁?!”

忽闻皇帝急唤,他恍然倒吸了口气,只觉脊背汗下,“是,臣在!”

皇帝见他神思飘忽,端量地皱起了眉头:“朕是问你,依你,此案该如何处置?”

萧迁伏地道:“臣为高氏养子,不敢论及处置,仰赖陛下定夺。”

皇帝略点了点头,叫他起身回话,他固辞不起,不过稍稍直身。皇帝不再多管,又问他道:“你虽为皇后养子,遇事尚算清明,朕便予你一个机会,你就真的不想说些什么?”

萧迁仰视皇帝,片时又再度低头,艰难道:“臣……臣斗胆,想,想为王妃求一个恩典,她并未参与,也并不知晓此事,求陛下看在她是先帝赐婚给臣的妻子,饶她一条命吧。”

皇帝并不料想,面露诧异,定定地看他半晌,挥手道:“你去吧,此事了结之前,就好好待在你的王府。”

萧迁不敢不从,只是跪了一二时辰,起身时双膝胀痛,双腿麻木,险一个踉跄栽倒,情急间倒被皇帝扶了一把,“臣死罪!”

皇帝止住他下跪请罪,便有一内臣上前接替将他搀住。皇帝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令这内臣送他离宫。

萧迁强忍腿上不适终于跨出殿外,廊庑地面竟见一片熹微的日光。他抬头看了看天际,却又并没有日出。

“大王还是歇歇再走吧?”内臣关怀道。

“无事。”萧迁摇了摇头,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走下了殿前的台阶。腿上疼痛有所缓解,正欲叫内臣返回,身后刚刚行过的廊庑下,忽从另一侧奔来两道慌促的身影。

他转身望去,嘴角微微抖动,似牵起一抹笑意。

“是皇后娘娘和蓬莱公主!”内臣不经意地多余解说道,见萧迁再次停留,又问道:“大王还要过去么?”

“臣自当奉旨还府。”

*

自皇城出来,萧迁仍跨马还家。王府门吏见他形容疲惫,上前搀扶,被他一手推开,问道:“杜赞呢?叫他来见我。”

门吏却低头不语,萧迁察觉异样,虽不知详细,心中突起忐忑,呵斥道:“还不快说?!”

门吏惊吓跪地道:“他在……他在王妃阁中,王妃她……”

萧迁脸面霎时变色,一脚踩下此人头颅,拔步便往高慈寝院奔去。顷刻就到,只见满院侍女呼喊乱窜,那杜赞早已昏厥道旁,不省人事。一个近身侍奉王妃的侍女乍见他现身,跪地哭告道:

“奴婢去给王妃端药工夫,王妃忽然就用簪子挑破了自己手腕,流了好多血,可奴

婢也不知是为什么!”

萧迁登时急怒交加,心中火烧一般,冲进房中,一眼果见榻上帘上血迹斑斑,高慈瘫坐榻边,双眼紧闭,似已呼唤不醒。

“慈儿!”他大叫上前抱住高慈,一侧侍女正为她包裹伤处,也被他抢夺过来,自己替她按压住,“慈儿!醒醒!我来了,你看看我!陛下没有降罪于你,慈儿!”

他近乎狂吼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慌乱,众人皆定步原地,既不敢干涉,心底亦惊奇——王妃嫁到王府已将七年,肃王待她从未有过如此在意之时,就算是别的夫人,也不见他如此失态。

兴许高慈命不该绝,在萧迁不懈努力中,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大王?”她迷蒙未清,见他流泪,又问道:“你怎么哭了?”

萧迁喘息有声,惊魂初定,迟钝而粗重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陛下没有叫处分你!你就安心在王府,我陪着你!”

高慈缓慢眨眼,似是匪夷所思,眼泪亦已断如散珠,无力道:“那妾的……妾的父母和弟弟呢?”见萧迁呼吸一顿,一笑点了点头,“妾知道了,多谢大王。”

萧迁仍无言以对,将她拥入怀中,半晌方道了句:“慈儿,不要再做傻事了。”

*

此日午间,皇帝又发下一道敕旨,即命御史大夫蒋用为主审,同平章事裴昂为副审,共同查办高氏逆案。德初四年岁末的这桩惊天大案已然震动朝野。

然而静坐殿阁的天子,心中并未暂得一丝喘息。他虽年过不惑,登临宝位却尚不足五年,像高琰这样的两朝老臣,朝中尚有不少,比高琰还要年资深厚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的眼睛曾看见过先帝的喜怒,这些人的双脚曾立于显元年间的宫门,这些人的耳畔曾拂过永贞年间的风霜……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这些人又在说些什么?

这些人一定想起了什么吧。

“陛下,派去安喜长公主府的人回来了。”陈仲忽然入内报道。

皇帝缓缓转动眼睛,又迟滞一时方道:“你说吧。”

陈仲道:“公主到底年轻,一直不察自己有孕,这年来倒也康健无病,便也疏忽了诊脉。昨日公主从高府回来,没过多久就毒发小产,失血过多,尚在昏迷。”

皇帝脸色起伏,追问道:“可查出是什么毒了?”

陈仲微微皱眉,“罪人高惑已在狱中供述,是——”忽然结舌,万难才又张口:“是,蟾酥。”

“什么?!”皇帝一瞬惶恐到了极点,嗓音走偏以至失声。

陈仲当即伏跪在地,再不敢多说一字。

*

又到一日落幕,肃王府内,一个年轻内臣办完差事,躬身悄步走到萧迁面前,低声报告道:“大王,杜赞已经杖毙。”

萧迁仍守在高慈阁中未离,闻言先隔帘看过一眼睡熟的高慈,方走到外间坐下,问道:“他交代没有?王妃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内臣道:“他并不受打,几杖便已告饶,却只说并不知道。臣又问他此前见过谁,他也说没见过。臣猜想,大约就是他自己口舌不慎,不敢承认。”

人死灯灭,也难追根究底。萧迁紧张多时,此刻已觉浑身散架一般,拍了拍额头,无奈道:“罢了,你再暗暗查询就是。”抬头看他一眼,问道:“你是叫,邵……”

内臣接口禀道:“臣邵庸。”

萧迁轻轻点头:“下去吧。”

*

城中哪怕天地倒转,于肃王府各人而言,顶天之事只是王妃高慈突然自戕,而虽及时得救,自幼跟随肃王的宠臣杜赞却因此丢了性命。一时间,人心惶惶,人心惴惴,无处稍安。

夜近三更,孺人徐氏阁中仍未熄灯,徐氏坐在榻前,看着早已睡稳的一儿一女,脸色随烛火起伏摇曳,良晌才转了转眼珠。

侍女初菡从外间进来,见她情状,劝道:“小郡公和小县主既然已经哄睡,叫乳母抱回去吧?孺人昨夜便没安睡,不可再熬了啊。”

儿女一向随保母居住后院,徐氏今夜却是特意将他们带到了自己身边,摇了摇头,道:“王妃怎么样了?”

初菡答道:“王妃病了快半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今日这样,怕是又要养上许久了。不过,宫里原本派来的医官还是照常来的。”

徐妃听出她话中隐意,并不挑破,淡淡又道:“大王是还在王妃那里么?”

初菡敛眉低眼,顿了顿才道:“是,大王宿在王妃阁中了。”

徐妃缓缓颔首,吩咐道:“你去吧。”待初菡转身走出几步,又叫住她问道:“杜赞……真的死了?”

初菡脸上白去一层,低低答道:“是。”

徐氏不再理她,目光转回儿女身上,为他们牵了牵被子,俯身一一亲过他们的小脸,一面拍哄,口中唱起歌谣: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作者有话说:皇帝:只是睡了一觉,兔崽子们把朕的江山都快干榻了

萧迁:老登,我什么都不知道

元渡:是时候展现我的实力了

差点失去脚趾的官吏: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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