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再申异恩

惩处罪人的圣旨既下, 未有几日,各样议论便也销声匿迹。皇帝家里少了一位公主,与多了一位公主其实无异,识时务的看客总会很快忘记那些并不关己的事。

暑气消退的初秋, 深殿中已觉少许凉意。陈仲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伏案的皇帝, 悄然命人抬进一架折屏摆在风口。才站回原处, 忽闻皇帝问他道:“朕似乎许久没有看见高齐光了, 他在做什么?”

皇帝神气平和, 陈仲细想片刻, 答道:“高学士未曾奉召,想是闲居家中。陛下是要宣高学士入见吗?”

皇帝将原已放置的朱笔又拿起,微微一笑道:“不必。”阅尽余下半本奏章, 又问道:“小十五好些了么?”

陈仲清楚此事, 很快回道:“长公主是受惊过度, 身上的伤倒不算严重,只是总要静养上一段时日的。”

皇帝点了点头, 却又不知想起什么, 眉心略略蹙起, 片刻忽道:“叫裴昂来见朕。”

*

为许王遴选侧妃的事,已进行了一二月。虽然只是一个寻常皇子的纳妾事,却到底是皇帝提起, 众人又看在如今是赵德妃主理内廷,办事没有不精细的。

然而本日见到礼部送来的人选画像、庚帖,德妃却仍显得并不满意,大略翻看一遍,一字也没有多说。应芳服侍在侧,忖度她其实心事并不在此, 便上前劝解道:

“娘娘性情淡泊,不是陛下过问,娘娘身在此位,断不可能允许他们把事情办得如此繁琐。只是既然已经选了上来,娘娘再没个态度,拖延久了,岂不反叫人觉得是娘娘倨傲?”

见德妃缓缓点头,微笑又道:“妾明白的,娘娘是为安喜长公主出了这样大的事,才心神不宁。但许王不是已经叫人来报过平安了吗?娘娘与其白白心急,何不先将眼前事了了?”

应芳就是有此善解人意的好处,德妃才要她近身侍奉,果然听她句句在理,也不得不一敞心扉:

“好丫头,我自然知道事有缓急,只是你哪里不见,他们送来的都是些官宦大族的闺秀?七郎侧妃的出身怎么能如此高贵呢?就是陛下赐给太子的侧妃,也只是清贵门户的女儿。若我们就随便定了,莫说涓儿难以相处,就是七郎与我,难道就不会受人闲言?太子又会怎么想呢?总都是要为七郎的将来打算的。”

应芳自然也看见那些女孩的来历,想来又道:“那若是叫他们重选,必也有人说娘娘多事,左右都免不了受委屈。这时若是安喜长公主能为许王出些主意,娘娘也心宽些。”

德妃一叹道:“同霞这孩子屡遭不幸,我总顾不到她,心里不知多愧疚。也越发后悔,从前便不该把她送到甘露殿去的。她若是选一个寻常的驸马,说不定现在也已做了母亲。再等孩儿们都长大了,若是有缘,七郎与她还可以结为亲家。”

她说着眼中已经垂下泪来。应芳见状,也感心酸,一面劝解,自己也红了眼眶,“娘娘别难过,长公主是有后福的人,将来未必不能如娘娘所愿。”

德妃再难多说,调息良晌才勉强转过神来,牵过应芳的手,又道:“你说得也对,提醒了我,七郎的事不可拖延,侧妃还是要重新选的,只是不能再大费周章,就叫掖庭去选。”

应芳颇感意外,心想掖庭掌管宫人事务,许王已经出阁,王府的内事不当由掖庭插手,便问道:“娘娘如今管辖后宫,可以指令掖庭办差,但办许王的事,倒是牵强,娘娘不怕他们又说什么徇私的话?”

德妃却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掖庭里多有出身良家,因才德出众被征召入宫的女史,不就很适合与七郎做侧妃么?”

应芳这才明白过来,欣喜道:“这是个两全的法子,还是娘娘有主张。那妾这就去请张宫令过来?”

从掖庭选人自然是要宫令协助,但德妃听来又显迟疑,问道:“这位张宫令从前为甘露殿办事,这大半年来我也没见过他几次,贸然去说此事,是否……”

应芳只觉德妃谦逊太过,一笑道:“娘娘毕竟是德妃,位在一品,许王也为陛下厚爱,张宫令哪里敢不敬?”

德妃仍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内殿,道:“你去取一饼紫笋茶赠给张宫令,他得了赏,大约办事也勤谨些。”

应芳闻言一惊,急道:“那可是江南的秋贡,陛下前日才赐给娘娘的!总共只有两饼,娘娘连许王都没有给的呀。”

德妃淡然一笑,并不再多说,“快去吧。”

*

“安喜长公主,先皇帝第十五女,肃庸成德,端明成性。而虽初笄甫归,命道殊常。念其多舛,典礼宜加。是择嘉名,再申异恩。可改封明柔长公主,食实封一千四百户。”

从十五公主到安喜公主、安喜长公主,再到今日,拢共不上五六年的光景,同霞没有想到,她已接受了第三道册文。不过稍加思索,也明白过来,这东西来得正合时宜。

暂放

册文,同霞抬起头来,看向那位特殊的礼部来使,道:“裴尚书亲来传旨,同霞不胜惶恐。请尚书代转陛下,妾痊愈后,必当入宫谢恩。”一笑又道:

“许王妃近日常来陪伴我,尚书既然到此,不若顺便见见女儿和外孙吧?我这就叫人去请她。”

裴昂虽已被同霞请入座,闻言又立马起身,拱手道:“老臣谢过长公主好意,只是这实在不合礼制。”

同霞知道他的内情,亦知晓他也明白自己的底细,但毕竟是这样场合,便也不能过于直白,想了想,说道:

“王妃生产时吃了些苦头,但好在母子平安,如今也已养过来了。尚书想也见过阿煦,他很像王妃,陛下和娘娘都很疼爱。王府里,内政都是王妃做主。许王虽然年轻,成婚后却也很知体恤,他们夫妻一向和睦。总之,尚书一切放心,我不会让王妃受委屈的。”

裴昂自女儿出嫁,不过是几次宫宴上相见片刻,一时听到这些,不由鼻内发酸。然而看着这位形容憔悴的公主,也就是女儿一样的年纪,又更觉心内钝痛。强忍片时,道:

“王妃能得长公主厚待,是王妃的福气,臣无不放心之处。只是长公主病体羸弱,才该善加保养,勿使……勿令陛下忧怀。”

同霞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徒然猜测,他那一顿,是气息未顺,还是想起了什么,才改了口。但她并不能问,泯然于一笑:“是,多谢裴尚书。”

*

裴昂不久辞去,同霞却并不动身。稚柳见她神情气色都还安稳,也未到用药时,便由她在这承旨的堂厅里坐了半晌,忽觉风吹帘动,这才劝道:“此处不免透风,公主还是回房吧?”

同霞看她笑笑,抬手伸出一指,压下了被风吹起的册文一角,“你觉得是安喜好听,还是明柔好听?”

她果然是在琢磨此事,稚柳轻叹道:“不过是一个名号。”

同霞将册文又捧到手里,边看边道:“宗室女子的封号,或者取一善地的地名,或者便是择取好听的字。蓬莱、始宁便是前者,但安喜、明柔都是后者。说起来,还是选好听的字需要费心些,而陛下也只给我一个人费过心。”

“陛下的心意难测,就不去想也罢。”稚柳总归是要劝她。

同霞只当并没听见,继续道:“他赐我‘安喜’时,是为彰显他对先帝的孝理,自然是费心些的好。如今萧姣作孽,他身为君父,自然也要做足痛惜怀愧的姿态,才合乎他一贯崇尚的骨肉之情。”

稚柳缓缓点头,道:“册文里不也写得很明白么?这就是顺时的抚慰。”

“可是,”同霞忽然仰面直直望向她,“他想叫我看见的,并不只是抚慰——明就是要清楚分寸,柔就是要顺从天心——再申异恩不在于恩,而是异,是告诫。”

稚柳这才明白她言下之意,心中一惊。缓而却又见她笑了出来,说道:

“王奉御开的药比胡遂苦多了,我现在嘴里还是苦的,还好他今天已经走了。我想吃糖,府里没有的青梅饴糖——你说这个时节上街找去,还能买到吗?”

*

陆韶从小宅出来,要为元渡往药肆采买药材,但未到巷口,忽见秦非跟了上来,奇怪问道:“你不是才说要守着阿渡的?难得休沐,在家歇歇也好。”

秦非在御前守卫,是亲眼看见安喜长公主血衣入宫,也是亲耳听到皇帝对罪人发落,但直至昨日归家,才算知晓此事全貌。元渡伤重,他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只是想到陆韶连日独自面对,又不免更觉愧疚。纠结一时到底追了出来,便直言道:

“阿渡睡着,有荀奉看着就行了,我陪你也是一样的。你要买多少药,都叫我拿便是。”

陆韶也无谓多管,点了点头,想起元渡的情形,边走边道:“你是没见他头两日,怎么劝都不肯好好歇着,饭也吃不进两口,非要烧成这样才算睡过去了。”

秦非也拿不出半点主意,叹气道:“我从到繁京就说过,他根本变了个人,小时候岂是这样认死理的?不过,有你在,比什么神医仙丹都好,这小子死不了就是了。”

陆韶不禁苦笑,想要再说什么,微一垂目,终究没再延伸下去。

药肆就在昭行坊内,不过隔着两条街,两人说话间已经来至门下。因元渡伤情每每变化,陆韶今日新写了方子,递到医工手里,也只叫先要两副。

医工已见她来了几次,不必多问,但看了看这道新方,一时却并不去备药,笑道:“娘子要的这几味药都有新到的上品,只是未及整理,还请娘子随我一道去后堂取药。”

陆韶本是内行,知晓药材的药性是看品质,便自然愿意要好的,一面称谢,叫秦非等候,自己跟随去了后院。

这店肆地方并不大,后头不过一进小院,穿过连廊便到。那医工在前领路,忽然却转入了一侧屋门,也不交代半句。陆韶不由奇怪,待要呼唤问询,目光所及,骤然一顿——

“姐姐。”

连日积聚的忧切被这一声颤抖的轻呼撕开了闸口,陆韶几在同时就扑上前去,声泪同下,“你怎么就出来了?又是一个人?!”

同霞任她上下细细查看,身体崩得笔直,仍不能抑制泪珠从眼角滑落,“我不要紧,我只是想,我来……”

“元渡无事!只是现在还不能走动。”陆韶适时地接过了她的难堪,深吸了口气,稍稍缓过,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脸颊上尚且瘀肿的伤痕,“还疼吗?”

同霞只觉心如刀割,掩在袖下的两手,指尖狠狠掐入掌中,强分去心头二分剧痛,这才勉强开口,“我知道姐姐医术高明,必能保他无虞,我也知道,他现在怨我。便只怕他因为怨我,所以自苦,不肯听姐姐的话好好疗伤。”

她说得岂不是实情?陆韶一时哑口,只有再度将她抱紧,“你放心!我出来时他好好睡着的,等他醒了,我就告诉他……”

“不要!”同霞惊惶地打断她,竟浑身一抖,哀求道:“若他想见我,我今日就不会在这里等姐姐了!事到如今,都是我的错,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求他安稳养伤。”

陆韶本无一丝责怪,此刻不免又多了几分欣慰,含泪依从道:“好,好,我听你的,什么都不说!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见面,什么事都不要彼此瞒着。”

同霞点点头,看向与陆韶相执的双手,缓缓又道:“诸事就拜托姐姐了。他要用什么药,姐姐尽管来这里取,不必管银钱的事,我都……”

“公主这时倒是大方了?!”

她的话还差半句,却被猝然降临的质问声抢断,错愕之余看清来人,也只能默默退开一步。

“秦非,你干什么?!”陆韶一时忘记秦非还在前头,也为他所惊,更从没见过他对谁如此无礼。

秦非却并不理会陆韶,横去她面前,咄咄又道:“就算一切都是意外,公主如何不想,当初是公主自己找上元渡的,又不是他有心高攀!既取用了他的真心,又不肯与他同行,既说要与他合作,又不肯坦诚相待,反复无常,究竟是何道理?!”

“秦非!!”陆

韶愈觉匪夷所思,然而推他不动,喊他不听,反又被他一把拽住。

秦非冷笑又道:“他是人,不是公主手边的一支花瓶。花瓶碎了,再修补也不是原样,何况一条人命?他如今昏睡不醒,身上烫得火炉一般,不知几时能有起色。他若真为公主死了,公主就能安心了吗?!”

“你说,什么?”同霞默默承受,听到此处方才抬起头,这与陆韶所说的情形不一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陆韶看见她脸色迅速褪成一片雪白,脚下亦似不稳,再也无法忍耐,拼全力撞开秦非,奔去将她扶住,“臻臻,没有的!没有那么严重,他就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今天一剂药下去就能退热!”

同霞定定地看着陆韶,片刻又转秦非,“你骂的都对,但我不会让他死的!”

她声虽不高,却斩钉截铁,如同盟誓,双目睁得血红。说完便推开陆韶,跌撞地跑向了院中后门。

陆韶自然追去,来到街口,却已不见她的踪迹。秦非也随后出来,仍不乏几分意气,又道:

“她是公主,没有人敢忤逆她。元渡就是事事听她摆弄,才至如今境地。我就是替他不值!”

“你知道什么!”陆韶猛地转过身,抬手一指,警告道:“她不是公主,她叫我姐姐,她是我妹妹!秦非,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就如陆韶从未见过他咄咄逼人一般,秦非亦初次见到她这副狠厉模样,满眼充斥着庞然的恨意,如对仇敌。他无言以对,双手垂荡身侧,一瞬失了全部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秦非:我招谁惹谁了?

陆韶:小嘴巴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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