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江风引雨

其实白日的天气尚算晴朗, 不知为何,将到赏月佳时,反而起了层层积云,不至落雨, 却把月色几乎遮蔽。小宅后院的席面早已摆设完毕, 菜肴却迟迟不曾端上, 是因为外出者尚未归来, 而归来者的面色也如天上云月, 晦暗不清。

“你不说话, 是要怎么样?”陆韶站在自己房门下,无可奈何问了秦非一句。他忽然回来,叫她有事相商, 但半晌却并不发言。

秦非两手抓了抓衣摆, 面露窘迫, 反倒像是被叫来的那个,“我……今天是马将军放我回来的, 他说, 今日宫宴, 陛下不会问起我。所以,我就……回来了。”

陆韶固然不知他在职的缘故,此时说起这些, 却是文不对题,勉强点了点头,想起同霞与她说的那番话,到底一叹:“臻臻已经重新回来了,她不怪你,你也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秦非面色一滞, 抬起了垂避的眼睛,“那么,你呢?”

陆韶闻言一怔,只觉难堪,磨了半天槽牙,方道:“我不是说了吗?已经无事了,你既回来,安心坐着过节就是。”

秦非深吸了口气,紧着两掌,忽然却伸手将她两肩扶住,使她正面相对自己,问道:“阿韶,我是问你还怪我吗?”

他虽然莽撞,也从未有过逾矩举动,陆韶惊了一跳,斥他道:“秦非,你疯了?!”

秦非并没放手,眼底却在一瞬转红,“阿韶,你不喜欢我,对吗?”

陆韶喘促的气息由此一顿,不必她苦思,肩上的双手已经脱离,又听他说道:“我知道,我们成婚本来就是假的,只是——我当真了。”

“秦非……”陆韶不由自主唤他,似仍惊愕,也像不忍。

秦非摇了摇头,继续道:“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但我不敢。如今也好,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如他来时一般突然,却比来时利落。陆韶白了脸色,惊慌无措,张口欲唤,却已赶不上他的步伐。她失神地站在原地,却忽然想起,他的表白其实并非第一次。

那一次,她也没有说话。

*

夫妻返家的路上,车马游人已渐渐多了起来,不比来时畅通。终于抵达小宅巷口,天已完全暗下。只怕陆韶等得着急,车方停稳,同霞就撇开元渡,自己跳下了车。

只是她自顾心急,冲出两步,不防就迎头撞上一人。元渡紧随其后,急促间幸而将她稳稳接住——

“秦非哥哥!”

元渡被她吓得离魂,顾不得其他,只要去检查她的脑袋。可同霞自己揉着脑袋,视线摇晃却先看见了对面的路人。随她这一声惊呼,元渡也才抬起脸来。

秦非直愣愣戳在地上,更是惊愕不已,闪烁的眼神在他二人

面上徘徊,半晌只一低头:“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们就是去寻他的,他这副模样定是又发生了什么,“等等!”同霞脱口叫住他,元渡亦在同时将人拽住:“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秦非执意不肯,也不再开口,与元渡手腕较力,竟难分伯仲。同霞眼见僵持不下,心想陆韶应该不至再怪责他,还是要先问问实情,便叫荀奉协助拦人,示意元渡一眼,向家中跑去。

甫一进门,倒见稚柳、引绿、舒朱三人都在前院,而引绿、舒朱满面焦灼望着后院方向,却又不敢前去。稚柳稍显镇定,听见门动,回头见是同霞,松了口气便迎来说道:

“公主可是回来了!小秦公子刚刚回来过,说要同陆娘子说话,我们便避了出来。但一时就走了,我们也没有拦住。”

元渡尚不知能否拦住,何况是她们,同霞点点头,只询问道:“可听见他们怎么说了?”

稚柳将她稍稍揽过,方低声道:“似乎是小秦公子询问陆娘子的心意,但娘子没有答应。”

同霞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药肆的事不过是个引子,他们当真已经不止是假扮的夫妻了。便不再多谈,径直去了后院。陆韶已不在院中,她卧房的小窗又并无亮光,同霞一面忖度,走去门外唤道:“姐姐,是我,你开开门。”

隔了片时才听见陆韶低沉的声音:“臻臻,你自己回房好吗?或者外头夜市热闹,你们一起去逛逛也好。今天,是姐姐的错。”

她显然是伤心了,却还顾及自己的处境,同霞一瞬想要推门,抬手却又缩了回去,“没有,我今天很高兴。”

“高兴就好,只是别忘了吃药。”

她声音里已带哽咽,同霞心中略觉难过,明白她此刻最需独处,终究只道:“我知道,我听你的话。”

*

同霞返回前院,嘱咐了引绿舒朱去陆韶门外看顾,便回了卧房。稚柳明白今夜相聚不成,只有先陪着她,从厨下备好的膳食里拣了几样她喜欢的端到她面前,哄她道:

“玩月羹,桂花糕,还有蘸了蜜糖的胡饼,是妾同陆娘子一起做的,公主快吃些吧。”

这几样都是应节的吃食,但逢中秋,不论官民贵贱,就连宫宴上也会预备。同霞一样吃了一口,虽然香甜,仍难愉悦,一手托腮,口中如自语般念叨:

“元渡说秦非平时不善言辞的,这种时候倒是直率。他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姐姐把元渡当兄长,秦非难道也只能是兄长?”

稚柳虽不知怎么接她的话,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高学士怎么没随公主一道回来?”

同霞这才想起还未同她交代,便道:“我们回来正好撞见……”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飞快入室,目光一扫,定在同霞面上,“别动,我看看!”

他双手夹住自己脸颊,同霞才看清这个人,只好挤着嘴巴道:“嘴疼!”

果见她额面肌肤完好,元渡这才喘了口气,语带微嗔道:“我若慢一步,就不是嘴疼了,下次还敢乱跑?”

他这副情状,同霞心中了然,扯住他衣袖一笑,便向稚柳抬了抬眉,待她闭门离去,方问道:“人拦住了?我知道为什么事,秦非问姐姐心意,但姐姐似乎无意。”

元渡镇日在他二人跟前,竟从未经心此事,闻言一愣,又无奈一叹,“这就难怪了,但他,已经回了皇城卫署。”

同霞又问道:“那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元渡蹙眉道:“我告诉他,你已不介怀那日的事,还去了马将军府上。他自然惊讶,倒也不再与我抗衡。至于阿韶,我不知他们有心,便也与他说偏了。”顿了顿,方又说道:

“不过,他也同我说了件异事——宫里近日有些风谈,先说是始宁公主年将及笄,驸马人选虽然未定,大约会是太子妃的兄弟,后来又传说这是太子有意执柯。左右是没有凭据,却越传越真。”

太子与戴家的事情刚刚平息,本就牵涉其中的徐家又紧接着冒出头来,徐家竟会愚笨至此?太子竟会疏漏至此?夫妻相视,皆心知肚明绝无可能。

然而同霞联想前后诸事,倒是记起一桩关联,便是六月间宫中消夏宴,她偶然听见了萧婵的言谈。其中不乏表露亲近徐妃,欲寻东宫为依仗的意思,又顺带讽刺德妃,最终还不忘贬低同霞几句。

便将此事简要与元渡说了,揣测道:“萧婵虽然表里不一,却断不至城府深沉。她能被我听见,或在别处又口无遮拦起来,三人成虎,未必不成如今局面。”

元渡对萧婵的印象,尚只在她主动说起同霞曾为先帝侍疾的隐秘,这时听来不免惊讶,亦气愤,道:“既已成这般情势,便待她自己自食其果。”

萧婵虽是一个孤女,背后既无朝臣,自己也无恩宠,但到底是皇帝的公主。君父尚在,婚事自轮不上长兄做主。就像他们不会相信传言是真,皇帝也不会认为太子如此愚蠢。

反而若皇帝留心查问,知道是因萧婵自己的居心,闹出这样扰乱君臣父子礼序的风言,那她希冀改变自己命运的婚事,也是她唯一可以承望的婚事,便会就此葬送。

同霞想来轻笑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品评。因为这些都是他们不可及,也无法费心的事,还不如专心做自己的营生,“元渡,我已经没事了,我们不要等了,我带你去见阿翁。”

元渡闻言一怔,明白她所指何事,“阿翁?”

同霞点点头,告诉他道:“先帝驾前大内官,周肃。”

*

萧遮避席走到翠微宫外,独自站在玉阑前已有许久。今年的中秋之月并不可赏,放眼宫灯辉耀,雅乐歌舞处,也是看厌了的无趣。但要返回席间,他又只觉应酬繁琐。怎么都不如意,到底烦躁一叹。

“今日佳节,怎的倒是一脸不悦?”

忽有声音在耳后响起,他转身去看,一眼便是一惊,忙行礼道:“臣萧遮拜见太子殿下!”

萧迁微微一笑,适时地将他托起,又问道:“七郎,你有什么难事吗?”

皇太子脸色和煦,言语近人,似是平生未见的景象,萧遮难以置信,颤颤垂目道:“回殿下,臣无难事,只是游散至此。”

萧迁点点头道:“此处又不是朝堂,你这般拘礼做什么?”笑了笑,又道:“我一向听闻你与王妃琴瑟和鸣,何以今日不与王妃相伴?”

他是一副兄弟闲叙的样子,萧遮毕竟习惯,又听他提起王妃,竟巧戳中他近日心事,暗暗一叹,回道:“王妃才去侍奉母亲了,女眷聚集,臣也不便前去。”

他母亲德妃,数十年宠眷不衰。从前东宫未立,这七弟能与自己相提并论,其中一条紧要的缘故便是德妃之宠。而他的母亲白皇后,虽说生前也是皇帝宠妃,但他毕竟没有记忆,更未沾得上一丝好处。

想到此处,萧迁略感悻悻,掩下不提,另记起一事,问道:“你与小姑姑住得近,可知道她的病好些了没有?”

太子今夜的言辞实在像是换了个人,萧遮愣了片时,心中也松缓下来,抬起脸道:“她毕竟年纪还小,上个月的事,吓得连连噩梦,又一直哭,实在让人心疼。养了这月余,大约还是不算好,所以今日也没有入宫。”

萧迁思忖片时,又问道:“那医官怎么说?”

萧遮近日为纳妃事所累,并不知晓更多详情,摇头道:“臣去看望时,未曾见到医官。小姑姑自小吃药,没有哪一年安生过,她若心烦不肯,医官去了也没用。”

萧迁随之一叹,笑道:“嗯,我知道了。若你下次再去,就替我问候姑姑一句吧。”

他说完便欲离去,萧遮本要行礼恭送,不知为何,心意一动,唤道:“哥哥!”

萧迁脚步一顿,诧异看向他,一时不知怎样发问,便见他解了自己身上氅衣,披上了他的肩头,又退回原地,方继续道:“风有些冷了,哥哥吃了酒,怕是畏寒。”

萧迁定定看着自己弟弟,面孔清秀,双目清澈,似乎自幼及长都是这副纯真模样,“那你也吃了

酒,不冷吗?”

萧遮抚了抚衣襟,笑道:“臣不冷,来时王妃叫我多穿了件夹衣。正是觉得热,才出来吹风的。”

萧迁颔首一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多谢你。”

*

萧迁走到阶下,脸上笑意犹未散去,见邵庸立在一旁,手里也捧了件氅衣,便说道:“不必了,孤已经穿了。”

邵庸离得不远,也听到他们兄弟几句谈话,应承道:“是。”

萧迁却不继续前行,目光又回到他手上氅衣,问道:“高奉仪那里都安排好了吗?”

大宴的场合,侧妃不得列席,萧迁便早早吩咐邵庸要预备高奉仪喜欢的膳食,不让崇光院佳节冷落。此等要事,邵庸不敢疏忽,回道:“殿下放心,非但臣已安排妥当,袁良娣还亲自去了崇光院问候高奉仪。有良娣作伴,奉仪想必是欢喜的。”

萧迁倒不知良娣之事,听来可喜,想袁氏亦是王府旧人,一向谦逊安静,还能与他答对诗书,虽然少见,每每都可令他得到几分宽慰,不免赞许道:“好。”

二人不再迁延,径向席间而去。邵庸如常跟随太子身后,不知怎的,太子忽然顿步,他险避不及冲撞太子玉体,惊了一跳,忙抬头查看,却见太子脸色已经冷青,全无方才和颜。

他循着太子目光看去,一眼便已明白过来:席间觥筹交错,各人来往走动,却唯有太子妃与始宁公主的亲近,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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