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角色:神

封染墨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灰尘的味道。

不是普通灰尘那种干燥的、呛人的气味,而是潮湿的、发霉的、像旧衣服在柜子里放了太多年之后被翻出来的那种气味。

空气很重,压在他的皮肤上,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是暗红色的,不是油漆,是布料。

厚重的、垂坠到地面的帷幕。

帷幕上积满了灰,灰色的,细密的,像一层霜。

封染墨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他把灰蹭掉了。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罩是铁制的,生锈了,灯泡发出暗黄色的光。

光线很弱,只能照亮灯下面一小块地面,再远就全部是黑暗了。

封染墨站在那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苍明的,是其他人的。

玩家们正在从传送门里走出来,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独自站着,脸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一动不动。

封染墨没有回头。

他在看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是黑色的,很高,大概三米,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生锈的铁环。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惨白的,冷冽的。

苍明走到他身边,停下。

距离不到半步。

封染墨没有看他,他看的是那扇门。

苍明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封染墨身侧,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封染墨听见有人在说“这次是什么副本”,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肯定是S级”。

有人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反正也活不了几天”的笑。

有人在哭,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的哭。

封染墨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叮。副本“深渊剧场”已开启。难度:S级。任务:存活至剧本结束。当前存活人数:三十五。】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机械的,和之前四个副本一模一样。

【主线任务更新:在深渊剧场中完成至少十次“有效伪装”。

任务奖励:伪装等级提升至LV6,解锁技能“神威LV4”,商城积分3000点。

系统提示:本副本规则特殊,建议宿主保持“表演者”姿态,主动参与剧情。】

十次。

比永眠列车多了两次。

封染墨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压了下去。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动开的。

门板向外旋转,铰链发出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暗红色的,看不清边界。

只有舞台是亮的。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舞台上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只有一块深棕色的木地板,磨损得很厉害,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

玩家们开始走动,有的在往前挤,有的在往后退,有的在原地不动。

封染墨站在队伍的中段,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往后缩。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束追光灯。

苍明站在他身后,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了前脚掌上。

他在准备。

不是准备战斗,是准备跟。

封染墨往前走,他就往前走。

封染墨往后退,他就往后退。

封染墨站在那里不动,他也站在那里不动。

封染墨走进了门。

剧场的内部比他想象的大。

不是大,是空旷。

观众席一层一层地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有几十排座位,每一排都有几十个座位。

座位是暗红色的绒布面,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

观众席上坐着人。

不是真人,是半透明的影子。

他们的身体是透明的,发着微弱的绿光,和游乐园里的怨念体一模一样。

但他们没有游荡,没有尖叫,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舞台。

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黑洞里有东西在流动,很慢,很粘稠,像沥青。

他们在看舞台。

在看那束追光灯。

在看那束照着空荡荡的舞台的追光灯。

封染墨站在舞台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影子。

他的脖子仰得有点酸,但他没有低头。

他在用技能。

镜像感知。

网从他的手心里扩散出去,像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向四周蔓延。

碰到了墙壁,碰到了天花板,碰到了地板,碰到了舞台,碰到了一个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网缩回来了。

已经够了。

那些影子不是怨念体,不是工作人员,不是副本的一部分。

他们是玩家。

是曾经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

他们死在了舞台上,死在了剧本里,死在了那束追光灯下面。

他们没有离开剧场。

他们的身体被剧场吞了,意识被剧场困住了,变成了观众席上的影子。

永远坐在那里,永远看着舞台,永远等着下一场演出。

下一场演出结束之后,他们还是坐在那里。

因为剧场不会放他们走。

剧场只会收集他们。

一张一张的脸,一排一排的影子,一层一层的观众席。

满了就加一排,再加一排,再加一排。

永远不会满。

因为剧场会一直演下去,一直有人死,一直有人变成观众。

封染墨收回了感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其他人不会相信,或者相信了也没办法。

他们不能不上台,不能不演,不能不死。

他们只能演,只能死,只能变成观众席上的影子。

封染墨不想变成观众席上的影子。

但他也不能不演。

不演就是死。

演了,还有机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刚出车站又进剧场。

下一个副本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地方?

工作人员出现了。

他们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从舞台下面走上来,从观众席的过道里走出来。

半透明的,发着微弱的绿光,和观众席上的影子一样,但他们的身体更实一些,不像影子那么模糊。

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款式一样,但尺码不一样。

有的合身,有的太大,有的太小。

好像这些衣服不是给它们做的,是它们从别的地方拿来穿上的。

它们的手里拿着剧本,每一本都一样。

墨绿色的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张面具,一半是笑的,一半是哭的。

嘴角的弧度扭曲到了不可能的角度。

工作人员走到每一个玩家面前,递给他们一本剧本。

封染墨接过剧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印刷体,黑色的,边缘清晰。

角色:神。

死亡节点:第五幕,献祭。

封染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神。

又是神。

镜中医院里他是神,永眠列车里他是神,现在还是神。

他不想当神。

但他不能不当。

不演就是死。

他把剧本合上了。

苍明也拿到了剧本。

封染墨看了他一眼。

苍明的剧本上写着。

角色:守护者。

死亡节点:第四幕,为神挡下致命一击。

苍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剧本合上了,放进口袋里。

封染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他玩家也在看自己的剧本。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把剧本摔在了地上。

“我不演!”一个年轻男人喊道。

他的剧本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士兵”和“第一幕,被流弹击中”。

工作人员没有捡起剧本。

它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一动不动。

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

眼睛里的黑洞没有变化。

站立的姿势也没有变化。

年轻男人捡起了剧本。

不是因为他想演,是因为他意识到不演的后果。

工作人员不会强迫他演,但剧场会。

剧场会让他演。

用他看得见的方式。

他看过那些观众席上的影子了。

他不想变成那样。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玩家们走向后台。

它们走在最前面,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玩家们跟在后面,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羊。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

封染墨走在队伍的中段,苍明跟在他身后。

后台很暗。

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发出暗黄色的光。

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戏服。

盔甲,长袍,礼帽,连衣裙,燕尾服。

有的新的,有的旧的,有的破了洞,有的补了补丁。

空气里除了发霉的味道,还有化妆品的味道。

粉底,口红,眉笔,胭脂。

甜的,腻的,像过熟的果子开始腐烂时散发出的那种甜。

封染墨走到挂着白色长袍的那一排衣架前,停下。

长袍是丝质的,很薄,很轻,垂感很好。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滑的,像水的触感。

“这是你的戏服。”工作人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从一个人嘴里传出来的,是从几个工作人员嘴里同时传出来的。

声音叠在一起,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封染墨没有回头。

他把长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手臂上。

苍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套黑色的劲装。

款式和他在赤色学院、游乐园、镜中医院、永眠列车穿的那件差不多,但更旧一些。

领口磨毛了,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化妆品。

口红印。

封染墨看了那块口红印一眼,移开了视线。

工作人员开始给玩家们化妆。

不是用化妆刷,是用手指。

它们的手指在玩家的脸上涂抹,冰凉凉的,黏糊糊的,像有人在你的脸上涂了一层没有干透的油漆。

玩家们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不敢动。

有人哭了,眼泪把刚涂好的粉底冲出了两道白痕。

工作人员没有擦。

它们继续涂。

一层一层地涂,把眼泪盖住了。

封染墨没有被涂。

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没有涂粉底,没有描眉,没有涂口红。

它们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封染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问。

苍明也没有被涂。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也走了。

两个人都没有被涂。

其他玩家开始偷看他们,小声说话。

“他们为什么不用化妆?”

“你不知道吗?他们是……”

“是什么?”

“是神。神不需要化妆。”

封染墨听见了这些对话。

但他假装没听见,维持着表面的冷漠淡然。

他在心里想:神不需要化妆?

那神需要什么?

他摸了一下袖子里那颗冰凉的小东西。

还在。

工作人员开始分批次引导玩家们走向舞台。

第一组是配角,第二组是次要角色,第三组是主要角色,第四组是?神。

封染墨是最后一组。

他坐在后台的椅子上,苍明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其他人已经走了,后台空荡荡的。

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面朝着走廊的方向,一动不动。

封染墨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剧本。

五幕,五个死亡节点。

每一幕他都有戏份,但真正重要的只有第五幕。

第五幕,神的献祭。

他要在舞台上展示神力,说那句“我将拯救你们”,然后等光吞没他。

这就是他的死亡节点,拯救苍生。

他死或者苍生死,他只能选一个。

但他总觉得剧本里少了什么。

写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没有涂层的镜子。

他把剧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纸笔通灵。

不是用纸和笔,是直接用皮肤接触。

剧本的纸是凉的。

和车票一样的温度。

信息从纸面渗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流进他的大脑。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震动的感觉。

他看见替代品会替神死了。

不是剧本上写着的字,是藏在字下面的规则。

———

【小剧场】

苍明(看了一眼自己的剧本):守护者。第四幕,为神挡下致命一击。

封染墨:……你不用挡。

苍明:剧本写了。(内心:这个救命之恩必须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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