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苍明的梦

一个幻影敌人从舞台左侧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很轻很快,只有前脚掌在木地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的剑举在头顶,剑刃朝下,剑尖对准封染墨的脖颈。

不是刺,是劈。

封染墨没有看见它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在看苍明肩膀上的血——血还在渗,顺着胳膊往下淌,从手肘淌到手腕,从手腕淌到短刀的刀柄。

苍明没有止血的意思,他的短刀还抵着地板。

剑落下来了。

封染墨听见了那个声音,头转过去,看见了剑刃。

他没有躲——来不及了。

剑刃离他的脖颈不到一尺。

他站在那里,看着剑刃往他的脖子上落。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苍明挡在了他面前。

不是冲过来的,是扑过来的。

短刀从地板上抬起来了,但来不及格挡——他用自己的身体挡。

左肩先迎上去,剑刃嵌进他的肩膀,穿过皮肤,穿过肌肉,停在肩胛骨上。

血喷出来了。

动脉被切开了,血从伤口里往外涌。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失血。

短刀还握在手里,但刀柄上的防滑带被血浸透了,滑得握不住。

他没有松手。

封染墨看着苍明的肩膀被剑刃切开,看着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看着短刀从手里滑落。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松开了——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动。

剧本要求他站在苍明身后,看着。

他看着。

苍明倒下了。

膝盖先撞在地板上,然后是手掌,然后是额头。

骨头发出咔嚓声——不是断了,是裂了。

他没有叫。

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嘴唇,咬破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剑刺穿了他的肩膀,不是心脏。

他不会死。

封染墨看见苍明从自己面前扑出去,看见他的肩膀被剑刃切开,看见血涌出来,看见他倒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然后松开。

他不能动。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第三次。

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白色长袍的下摆上。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在看苍明。

苍明趴在地上,左肩朝上,剑刃还嵌在肉里。

右手在地板上划拉,找他的短刀。

手指够到了,扣住了,握紧了,拉到胸口下面。

封染墨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

没有帮他。

他不能帮他。

观众席上的影子站起来了。

不是鼓掌,是站着,面朝舞台。

它们的身体发着光,明灭不定。

它们在等苍明断气。

封染墨看着那些影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苍明没有断气。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但血从喷射变成了涌,从涌变成了渗。

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蜡黄。

但他的心脏还在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

他的眼睛闭上了。

封染墨蹲下来了。

不是剧场操控他蹲的,是他自己蹲的。

白色长袍的下摆铺在地板上,和苍明的血混在一起。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刃——手指扣在剑刃的两侧,掌心贴着铁。

他的手指收紧了。

剑刃从他的掌心划过去,切开了皮肤,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苍明的肩膀上。

他拔了。

剑刃从苍明的肩膀里滑出来。

苍明的肩膀在剑刃抽出的瞬间痉挛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封染墨把剑刃丢在地上。

铁与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手掌还在流血。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他在看苍明的肩膀。

血已经不涌了,渗得也慢了。

苍明的身体在愈合。

封染墨站起来,走回原来的位置。

白色长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血痕。

他的手指还在滴血。

他站在那里,面朝苍明,距离不到两步。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苍明睁开了眼。

他看见封染墨站在他面前,白色长袍垂到脚踝,长发披散在肩侧。

他的手掌在滴血。

苍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想说“你的手”,但说不出来。

眼睛闭上了。

封染墨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一直在看苍明。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怕,是失血。

他没有止血。

他站在那里,让血滴在地板上。

陈曦是在第四幕的中段决定逃跑的。

不是临时起意——剧本要求她被俘虏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想了。

敌人从舞台右侧涌上来,黑压压的,和前三幕一模一样。

它们的武器是绳子——麻制的,粗糙,干硬,表面竖着细密的毛刺。

陈曦看着那些绳子,手指在裙摆上攥紧了。

剧本要求她被俘虏、被捆绑、被押下去、被处决。

第四幕,死亡节点。

她没有时间找人帮忙改写,只能自己来。

她跑了。

不是从舞台边缘溜下去,而是直接从舞台中央跑的。

敌人涌上来的那一刻,她转过身,提起裙摆,朝幕布的方向冲去。

公主裙太蓬了,腿在裙摆里迈不开,每一步都被布料缠住。

跑掉了一只鞋,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停下来捡。

她在跑。

敌人的绳子从身后甩过来,落在脚边,她跳过去了。

第二条套住了她的手腕——她甩了一下,绳子松脱了。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一根都差一点。

她跑到幕布旁边,手指抓住了幕布边缘,指甲嵌进布料纤维里。

她用力一扯,幕布从挂钩上脱落了一大截。

她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敌人的绳子甩在幕布上,缠住了。

她没有回头看。

后台的灯还亮着,暗黄色的。

她蹲下来,靠在墙上,公主裙铺了一地,像一朵被踩扁的白花。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腿太累了。

腿上的肌肉在颤,膝盖在抖。

她按住膝盖,膝盖不抖了,手还在抖。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这只手。

嘴唇在动,在数心跳。

心跳从一百四十下慢慢降了下来。

她活下来了。

她逃出了敌人的营地,跑到了第四幕的中段。

死亡节点是第四幕,但她还没有死。

她还要跑——跑到第五幕,跑到剧场找不到她的地方。

她站起来,扶着墙,腿还在抖。

走了两步,没站稳,扶住了衣架。

衣架上的盔甲被她撞歪了,肩甲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没有捡,继续走。

道具间在走廊尽头。

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里面没有人。

虞红不在。

她不知道虞红在哪里,她只知道虞红还活着,雷昂说的。

雷昂还说,剧场是收集灵魂的地方,剧本是网,死亡节点是网眼。

她只知道自己要从网眼里钻出去。

她在跑。

光从舞台上方涌下来,惨白,把整个后台的缝隙都照亮了。

陈曦蹲在道具间里,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她盯着那线白光,等待。

剧本里公主在第四幕已经被处决了,她不应该出现在第五幕。

她不知道剧场会不会让她出现在第五幕,会不会给她安排新的死亡节点。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她还要跑。

她听见了舞台上的声音。

神在说话。

她听不清神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神还活着。

神在第五幕才会死。

她要在神死之前跑出剧场。

她不知道门在哪里,只能等——等第五幕结束,等幕布拉上,等观众离场,等剧场变空。

然后从传送门跑出去。

她不知道传送门还在不在。

她只知道她必须跑。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收拢,指甲扣进木头的裂缝里。

她在等。

幕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工作人员需要时间重新摆放道具、检查舞台地板、翻阅剧本确认下一幕的走位。

玩家们也需要时间——喝水,处理伤口,喘气。

苍明在睡觉。

不是自己想睡的,是身体撑不住了。

失血太多——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他的体温还是比正常低了一度半。

他用绷带缠了几圈,最外层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了,变硬了。

他靠着墙,头歪向左边,下巴抵着锁骨,眼睛闭着。

呼吸很沉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

嘴唇是灰的,指甲也是灰的。

后台的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壁灯,铁灯罩生了锈,灯泡发出嗡嗡声。

光线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光斑。

封染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白色长袍从膝盖垂到地面。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睡——他在听。

不是听脚步声,不是听呼吸声,而是另一种声音,更低更沉,从苍明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是梦。

技能“梦境感知”不是他主动用的——是剧场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需要用力就能听见苍明的梦。

梦是有声音的,不是人说话的那种声音,而是意识的波动。

封染墨被那些波动碰到,意识顺着纹路逆流而上,走进了苍明的梦里。

苍明梦见了一扇门。

不是列车上那种墨绿色的铁门,而是木质的,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

门上没有字。

封染墨站在门前,穿着白色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侧。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浓稠的、有质感的、像固体一样的黑。

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苍明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不是不想跟,是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等了很久。

门没有再开。

他想喊封染墨的名字,张了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推开门,手伸出去,指尖触到了黄铜门把手——凉的,滑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有开。

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有开。

他不敢用力——怕把门拧坏了,怕封染墨被永远关在里面。

他松开了手。

封染墨感知到了这一切。

他看见苍明站在门外,看见他伸出手,看见他握住门把手,看见他拧了两下,看见他松开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苍明害怕他死。

但他不能告诉苍明他有办法活。

因为苍明必须相信他死了——亲眼看着他死,亲耳听到他死的消息,亲身经历他死之后的绝望。

只有这样,剧本才会真正“结束”,替身人偶才能生效。

如果苍明知道了,就会在第五幕看着光吞没他时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用替身人偶?”

怀疑会让剧本的缝隙合拢,封染墨就钻不出去了。

封染墨收回了感知。

梦境感知的网从苍明的梦里缩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苍明——还靠在那面墙上,头歪向左边,下巴抵着锁骨,眼睛闭着。

嘴唇还是灰的,指甲还是灰的。

封染墨移开了视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苍明没有听见。

他在梦里,站在门外,不敢推开。

封染墨不知道苍明会不会在第五幕看着他死的时候相信他真的死了。

他只能摆出一副坦然赴死的姿态。

他必须欺骗所有人——必须让他们以为神在第五幕献祭自己,以为神死了,以为封染墨死了。

封染墨不想死。

他必须活着走出剧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第二下,比第一下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苍明没有听见。

他还在梦里,站在门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推开。

封染墨闭上眼睛。

他已经知道了苍明在怕什么,但他什么都无法说。

后台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灭,是闪——暗黄色的光变成惨白,惨白又变回暗黄,来回跳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工作人员还在翻剧本,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封染墨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睁眼。

苍明醒了。

他哪儿也没去,就一直待在封染墨旁边。

不是站着,是坐着——两张铁椅子,坐垫是硬木板,硌得尾椎骨发酸。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棉绷带缠了好几圈。

———

【小剧场】

苍明(意识模糊,抓住他手腕):你的手……

封染墨:别说话。死不了。

苍明(没有松手):……手在抖。

封染墨:没有。

苍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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