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时间回廊

【我要开始不择手段了,这里必须把身份交代清楚,才把感情线推一推,容我好好规划一下剧情】

封染墨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灰白。

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纯白。

墙壁也是灰白的。

地面也是灰白的。

一切像被漂白剂泡过但没泡均匀,一块深一块浅,活像办公室那台永远印不清楚的打印机吐出来的废纸。

他站在一座钟楼下面。

钟楼高得离谱,仰头看到脖子酸还没看见顶。

外墙灰黑,砖缝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泥灰,闻起来像血,干透的那种,带着铁锈味。

又来。

他在心里把这俩字嚼了一遍。

剧院完了是钟楼,钟楼完了是不是该来点正常地方?

超市不行吗?

饭店不行吗?

他以前加完班最喜欢逛凌晨的便利店,至少那里有饭团。

【叮。副本“时间回廊”已开启。】

难度:S级。

任务:在无限循环中找到时间裂缝的锚点并将其封印。

当前循环次数:第一次。

【主线任务更新:在时间回廊中完成至少十二次“有效伪装”。】

任务奖励:伪装等级提升至LV7,解锁技能“神威LV5”,商城积分3500点。

系统提示:本副本时间规则特殊,建议宿主利用碎片能力保留记忆。

十二次。

封染墨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干脆让我演十二遍哈姆雷特算了。

他现在确认了,这系统跟他有仇。

赤色学院十次,游乐园六次,医院八次,列车八次,剧场十次,这次十二次。

一次比一次多,下次是不是要二十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不是那件黑色汉服了。

那件衣服忘在了深渊剧场的后台,和那些沾了血的戏服堆在一起。

他通关之后直接回了等待空间,没来得及回去拿。

等待空间的衣柜里多出了一件新衣服。

他需要一件衣服,它就多出了一件衣服。

黑色风衣,面料很挺,从肩膀垂到膝盖上方两寸。

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细皮带,卡在肋骨下面,把腰线收得很高。

袖子是窄的,从肩膀到手腕一路收窄。

袖口没有纽扣,没有系带,只有两道利落的缝线。

他摸了摸领口的毛衣。

羊毛的,贴在皮肤上微微发扎,像有人用很细的针在轻轻戳他。

他不习惯这种触感,汉服里他从来不穿高领。

但风衣配高领,他以前上班的时候穿过。

那时候他每天套上外套挤地铁,外套上全是咖啡渍和打印机的墨粉味。

他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的位置很高,在腰线附近,插进去的时候手臂会自然弯曲。

不像是要装什么东西,更像是把手收起来。

口袋很深,内衬是黑色的丝质面料,凉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灰白色的光里,黑色风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衣角翻起来的时候,露出里面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和黑色裤子之间隔着一小截腰身的轮廓。

不是汉服那种层层叠叠的垂坠感了,是另一种——更利落,更安静。

苍明站在他左边。

很近,近到封染墨能感觉到他外套的袖口蹭着自己的手臂。

苍明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拇指按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他在数数,或者在做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封染墨见过很多次,从来不知道他在数什么。

“你知道这地方?”苍明问。

声音很低,被灰白色的光压得更低,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不知道。”

苍明没有追问。

封染墨绕着钟楼走了一圈。

没有门。

窗户在二层以上,离地面最少三米,玻璃全碎了,窗框锈得发黑。

风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人在哭。

他走回起点。

苍明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的轨迹,从他的左脚到肩膀,从肩膀到右脚。

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盯缸里的鱼。

封染墨伸出手,按在外墙上。

砖是凉的。

金属那种凉,不是石头。

他摸到了四个字,凸起来的,像伤疤愈合后长出的新肉。

时间回廊。

他把掌心按在那个“回”字上。

字体的凸起嵌进掌纹,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

墙体开始发光。

灰白色的光,从砖缝里挤出来,从他掌下涌出来,没有温度,像传送门那种光。

他的五块碎片在血管里同时跳了一下。

哦,又来。

他把手掌用力一推。

墙体裂开了,裂缝沿着砖缝走,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沿着线裁开。

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灰白色的,照在他脸上。

见到这一幕的玩家面露惊骇。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竟然徒手在墙壁上开了一道门,那么的轻描淡写,仿佛课本只是他手中可以随意拆卸组装的玩具。

他们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封染墨没管。

他走进去。

苍明跟在他身后。

进门的时候,苍明的肩膀蹭到了裂缝的边缘,裂缝闪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钟楼内部比外面大。

不是大一点,是大很多,像把一栋楼塞进了一个电话亭。

中央一根巨大的柱子,灰白色的,从地面一直捅进头顶的黑暗里。

柱子上嵌满了钟表。

挂钟、怀表、手表、座钟,大的像方向盘,小的像纽扣。

有的在走,滴答滴答。

有的停了,指针凝固在某一个数字上。

有的在倒转,分针逆时针转,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咔嗒,像骨头错位。

他走近柱子。

齐腰高度有一块怀表,表盘朝他。

没人在那儿转它,它自己转了。

表盘原本朝左,现在正对着他的脸。

指针从静止开始快速转动,转了几圈后停在一个新的位置。

行,你看吧。

封染墨盯着那块怀表。

表盘白色,边缘有细小的裂纹,指针黑色,一根指着3,一根指着9。

他伸手把怀表从柱子里抠出来。

表壳银色,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时间是幻觉,只有记忆是真的。

他把怀表揣进口袋。

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是石质的,绕着柱子盘旋而上,没有栏杆,没有扶手。

每一级石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像被无数人踩过几百年。

他踩上第一级。

石阶哭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哭了。

呜呜咽咽的声音从他的脚底传上来,像一个人在梦里哭泣,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他踩第二级。

又哭。

第三级。

再哭。

每一级都在哭,不同的音调,不同的长短,像一首用哭声谱成的曲子。

他停下来。

哭声停了。

他抬起脚,哭声没了。

他踩下去,又响了。

你哭什么,累的是我。

苍明的手按在他后背上。

掌心贴着脊椎,手指张开,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之间。

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热的。

封染墨没回头。

继续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地哭,他一级一级地踩。

楼梯很长。

他数到第两百级的时候放弃了。

不是数乱了,是编号变了。

第二百零一级的石阶侧面刻着“1”,第二百零二级刻着“2”。

从1重新开始计数。

“时间不是直线。”

他想起列车长说的那句话。

是圆圈。

这里的一切都在绕圈,楼梯绕柱子,钟表绕表盘,时间绕它自己。

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哭声变了。

变得更悲伤。

像一个人在哭了很久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听众,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他停下来。

苍明的手还在他后背上。

“听见什么了?”

苍明沉默了两秒。

“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

封染墨继续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

木质的,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他见过这扇门。

在苍明的梦里。

他用梦境感知偷窥了苍明的梦。

梦里,苍明站在这扇门前,想推开,推不开。

他握住门把手。

黄铜冰凉。

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圆形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

穹顶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大厅中央漂浮着无数发光的线条。

金黄色的,像裂缝。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静止,有的旋转,有的在跳,像心脏跳动。

时间裂缝。

它们在看他的手指尖。

视线落在皮肤上,凉的,像冬天第一阵冷风从领口灌进去。

他的五块碎片又跳了一下。

石台在大厅正中央。

方形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得能照见倒影。

台面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躺着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指着12点,一动不动。

他伸手去碰。

指尖触到表壳的瞬间,世界碎了。

不是真的碎了,是时间的线被拧了一下。

他看见自己站在钟楼下面,看见自己从墙走进来,看见自己在爬楼梯,看见自己站在石台前,看见自己伸手。

四个画面叠在一起,过去、现在、未来挤在同一个瞬间。

然后一切归零。

封染墨睁开眼,站在钟楼下面。

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光,灰白色的墙。

苍明站在他左边,袖口蹭着他的手臂。

封染墨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个浅色的印记,圆形的,像表盘。

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度,刻度的中心有一根短线,指着12点。

艹。

时间重置了。

他保留了记忆。

其他人没有。

他看了一眼苍明。

苍明在看钟楼的窗户,那扇碎玻璃的窗户。

他的目光停在玻璃上,没看封染墨,不知道封染墨刚才经历了什么。

封染墨转过身,朝钟楼走去。

“要进去?”苍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他走到墙边,手掌按上去。

砖是凉的,金属那种凉。

“时间回廊”四个字还在。

他把手按上去,光涌出来,玩家惊骇,和上一次一样。

他推门,走进去。

苍明跟在身后,这次进门的时候,他的手提前按在了封染墨的后腰上。

封染墨没停。

走到柱子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

银色的,背面刻着那行字。

它没有回到柱子里,跟着他出来了。

有意思。

他把怀表揣回口袋。

爬上楼梯。

石阶在哭,和第一次一样的调子。

苍明的手始终在他后背上,从楼梯到门,从门到大厅。

大厅里的线条比第一次多了。

不是多一两根,是多了十几根。

金黄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撕碎后重新拼起来的网,线头对不上,打了很多结。

穹顶中央有一个黑点。

很小,像一粒灰尘。

它自己在转,顺时针,很慢,慢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在动。

石台上的怀表还在。

表盘上的裂纹比第一次深了一些,有些裂纹已经穿透了釉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

封染墨没碰它。

他站在石台前,看着那些线条向自己涌来。

金黄色的,像河流,像蛇,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它们在他脚边堆积,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

他没动。

线停在他的腰际。

不上去了。

“怕了?”

线抖了一下。

他转身走下楼梯。

线退回去,退回大厅中央,退回穹顶。

石阶还在哭。

他走下最后一级的时候,柱子上的钟表在响。

滴答滴答,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音调,像一整个交响乐团在调音。

封染墨走出钟楼。

墙体合拢。

外面的玩家少了一个。

他数了两遍,四十一。

第一轮四十二,现在四十一。

他走到钟楼西北角。

那里蹲着一个年轻男人,灰色卫衣,帽子拉到头顶。

他蹲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封染墨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

年轻男人抬起头。

眼睛红的,鼻头红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他看着封染墨,愣了两秒。

“林远。”

封染墨站起来。

走了。

苍明站在他身后,目光从林远身上扫过,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会消失。”苍明说。

不是疑问句。

“嗯。”

“你救不了?”

封染墨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远会因为绝望被时间裂缝吃掉,而他刚才叫了林远的名字,林远不哭了。

这算救吗?

如果让林远不哭就算救,那第一轮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

【小剧场】

封染墨(没回头):你手不酸?

苍明:酸。

封染墨:那松手。

苍明(没松):楼梯没有扶手,我怕你掉下去。

封染墨:……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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