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人

老师没有动。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任由封染墨的手靠近。

封染墨的手指触到了老师的“脸”。

触感冰凉、光滑,像摸到一块冰冷的玻璃。

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肌肉,不是血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混乱的、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的东西。

封染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只是他的嘴角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上扬了一下。

但在所有人眼中——在苍明眼中,在讲台上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眼中,在那只看不见表情但显然在恐惧的老师眼中——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残忍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微笑。

“你不配用这张脸。”

封染墨的声音轻得像在和一个孩子说话。

“我来帮你换一张。”

他的手收紧了。

老师发出了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呻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金属被扭曲时发出的声音。

那种声音从它脚下的地板、身后的黑板、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出来。

整间教室都在颤抖。

封染墨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陷进老师那张光滑的脸里,像在按压一块柔软的黏土。

他感觉到那种触感——冰凉、黏腻、带着微弱脉搏,像握住了一颗巨大的、裸露在外的心脏。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如果他松手,如果他后退,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一丝犹豫,他和苍明,还有讲台上那个女人,都会死。

所以他不松手。

他的手指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慢慢移动,像在雕刻。

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

教室里的日光灯开始闪烁,一明一暗,像有人反复按下开关。

苍明站在封染墨身后三米的地方,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见封染墨的黑色长发在无风中飘动,每一根发丝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空中缓慢舞动。

他看见封染墨的衣角也在飘,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某种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力量震动的。

苍明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

但他知道,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

封染墨的手停了下来。

他慢慢将手从老师的脸上拿开,后退了一步。

老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的脸变了。

原本光滑的、没有五官的平面,现在有了一张脸。

不是人类的五官,而是一种扭曲的、抽象的、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一样的图案。

那些图案在它的脸上缓缓流动,像在呼吸,又像在挣扎。

封染墨看着自己创造的这张“脸”,银灰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好看吗?”

老师没有回答。

它站在那里,扭曲的脸不断变化图案,像有一万种表情在同一时间涌上来,又在同一时间被抹去。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它跪下了。

不是狼狈的、被迫的跪下,而是一种虔诚的、自愿的、像在神明面前屈膝的跪下。

长臂垂落在身体两侧,头低垂着,扭曲的脸朝向地面,像在回避封染墨的目光。

“大人。”

它的声音不再是那种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闷响,而是一种清晰的、颤抖的、带着近乎狂热情绪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您来了。”

封染墨在心里疯狂尖叫:什么情况?什么叫“是您来了”?它认识我?不对,它不可能认识我。这是副本机制?还是系统的伪装光环触发了某种隐藏设定?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师,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可怕。

像是在说:你不知道我来,这很正常。因为你不配知道。

老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请大人宽恕。我不知道这个副本是您的地盘。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够了。”

封染墨打断了他。

不是因为他想打断,是因为他不敢让老师继续说下去。

他完全不知道老师接下来会说什么,万一说出他接不住的话,一切就全完了。

老师立刻闭上了嘴。

整个教室陷入沉默。

讲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还在无声地尖叫,但没有人注意她。

苍明的目光始终锁在封染墨身上,有震惊,有疑惑,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认识他?”苍明的声音很冷静,但封染墨听出了冷静底下的波动。

老师抬起头,扭曲的脸对着苍明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但封染墨知道它在看苍明——用一种它特有的、非视觉的方式。

“你不认识大人?”

老师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好像苍明问的不是“你认识他吗”,而是“你知道水是湿的吗”。

苍明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需要认识所有人。”

老师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大人不需要被认识。大人只需要被供奉。”

封染墨的内心已经从一个正常人崩溃成了只会复读“什么鬼”的复读机。

供奉?

他是个人,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披着S+级皮的E级普通人。

他刚才做的那些事——伸手摸老师的脸,说那些中二病晚期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那样做很帅,很符合“深不可测的强者”的人设。

但现在看来,表演效果好过头了。

好到一个A级副本的怪物跪在他面前,叫他“大人”,说“供奉”这种话。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露怯,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困惑或慌乱。

他必须继续演下去,演好这尊突然降临的、让怪物都为之颤栗的神明。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师。

“你的课还要继续吗?”

老师猛地抬起头,扭曲的脸剧烈颤抖。

“不,不继续了。我这就走,这就离开。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它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从讲台上消失了。

消失的方式很奇怪——从脚开始,一点一点融化进地板里,像被地面吞噬了一样。

讲台上只剩那个女人。

她还活着,但四肢已经被拆解得不成样子。

左臂的骨头被一根根抽出来,堆在讲台一角,像一堆白色筷子。

右臂的皮肤被剥开,露出底下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

封染墨看着那个女人,胃里的酸水翻涌到嗓子眼。

他忍住了。

他走到讲台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痛苦,但还有感激。

她知道,是这个黑发青年救了她。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如果不是他,她会在解剖课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

“会很疼。但你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在这个副本里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不能活。

但他不能说自己无能为力,因为一个“深不可测的强者”不会无能为力。

他只能给她一个承诺。

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

“谢……谢……”

封染墨站起身,转向苍明。

苍明还站在原地,表情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让人看不透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是好奇,是试探,是带着几分好胜心的挑衅。

这一次是认真的,是郑重的,是带着某种封染墨无法定义的情感。

封染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一个不想死的人。”

苍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封染墨的语境里,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但在苍明的语境里,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强大到让怪物跪拜的人,说他不想死”——这只能说明他想死。

他在用“不想死”这种话来掩饰真正的渴望。

苍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到封染墨面前,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封染墨看着苍明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一个疯批主角当成了求死的孤独强者,被一群玩家当成了S+级大佬,被一个A级副本的怪物当成了需要供奉的神明。

他只是想活着。

【叮!宿主完成关键伪装!奖励翻倍!本次伪装使副本BOSS“解剖学老师”对宿主产生了“敬畏”情绪。宿主在赤色学院副本中的危险系数已降低30%。】

【叮!主线任务“完成至少10次有效伪装”进度:3/10。】

【叮!系统提示:宿主的表演非常出色。但请记住,伪装终究是伪装。请尽快提升真实实力,以免在更高难度的伪装中暴露。】

封染墨在心里默默说:我知道,我也想提升实力,但你得先让我活着离开这个副本。

教室的门从外面被敲响了。

三短,三长,三短。

苍明瞬间从那种近乎失控的情绪中抽离,表情重新变得锋利警觉。

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侧耳倾听。

门外的敲击声停了。

雷昂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里面有人吗?我是雷昂。我们这边有伤员,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苍明回头看了封染墨一眼。

封染墨点了点头。

苍明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

雷昂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狰狞。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大多挂了彩。

有一个人被两个人架着,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用一件衣服胡乱扎着,血已经把那件衣服染成深褐色。

雷昂看见了讲台上的女人,看见了那些被拆出来的骨头,看见了她不成人形的四肢。

他的脸白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封染墨——站在讲台旁,黑色长发垂落在肩侧,银灰色眼眸平静如水。

他不知道这个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了结果:那个女玩家还活着,那个本该在讲台上解剖她的东西不见了。

这只能是这个人解决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任何战斗声音,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A级副本的中级怪物。

雷昂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对着封染墨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封染墨看着雷昂弯下的腰,看着那些玩家投来的感激、敬畏、依赖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

他什么都没做。

或者说,他做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情。

但他救了那个女人的命,结果是真的。

也许这就是他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方式。

不是靠实力,不是靠运气,而是靠一种更玄学的东西——让别人相信他有实力。

封染墨转过身,走向教室角落,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墙角,靠着墙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人的目光隔绝在眼睑之外。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在诚实地反馈刚才的紧张和恐惧。

他想起了系统那句话——“伪装终究是伪装”。

是的,伪装终究是伪装。

但在这个世界里,伪装就是他的铠甲,是他的武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会把这层皮披好,披到它真正长成他的血肉的那一天。

封染墨睁开眼,银灰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远处,钟楼的钟声又响了。

这一次,听起来像是在笑。

教室里的空气很冷。

不是冬天室外寒风呼啸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森的冷。

封染墨靠着墙角坐着,闭上眼睛,试图让心跳恢复正常频率。

他能感觉到教室里的人在走动,在低声交谈,在处理伤口。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他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场景——走向讲台,伸手触摸老师的脸,说了一些连想都不敢想的中二台词,然后那个怪物就跪下了,叫他“大人”,说“供奉”。

完全不科学。

但即使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一个A级副本的中级怪物,也不该对一个真实战力只有E级的普通人下跪。

除非——

【叮!系统提示:宿主是否想了解“伪装光环”的深层机制?】

———

【小剧场】

苍明:你到底是什么人?

封染墨:一个不想死的人。

苍明(阅读理解):他在说“活着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封染墨(内心):不,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只是一个想苟命的普通人啊!!!

系统:【叮!信徒“苍明”信仰值+999,脑补已自动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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