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创造了他

封染墨走到石台前。

他没有碰怀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灰色的表盘。

学者的意识在里面,被时间压缩成了一块表。

他出不来,也死不了。

永远。

“你做了选择。”苍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封染墨没有回头。

“什么选择?”

“让他永远困在这里。还是让他消失。”

封染墨沉默了几秒。

“他吃掉了二十七个人。”

苍明没再说话。

封染墨转身走下楼梯。

石阶在哭,哭声比上来时大了一些。

它在愤怒。

石阶在替学者愤怒。

他走出钟楼。

墙体合拢。

外面的玩家还剩五个。

林远还活着,站着,靠着墙。

方晴坐在他旁边。

雷昂在数人数,数了四遍,眉头越皱越紧。

虞红在摸脸上的疤。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还蹲在角落里。

封染墨走到林远面前。

“你今天不会死。”

林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试了五十遍。”

林远没听懂。

但他没再问。

封染墨走回苍明身边。

苍明的目光从林远身上收回来,落在封染墨脸上。

“你试了五十遍救他?”

“嗯。”

“为什么?”

封染墨想了想。

“因为他叫林远。”

苍明没再问。

时间重置了。

画面重叠。

他看见自己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块怀表,看见自己转身走下楼梯。

然后归零。

他睁开眼,站在钟楼下面。

手心里的指针指向11点。

封染墨在第五十轮的时候,站在石台前,手心里的指针指向12点。

六块怀表排成一排放在石台上面。

六段被他固定住的时间,六根钉在时间线上的钉子。

这轮他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激活了时间钉。

不是钉住某个节点,是把所有钉子连起来。

让它们连成一条线,从第一轮到最后,从开始到结束。

线一旦连起来,循环就会闭合。

时间会从扭曲的圆圈变回直线。

学者会被永远封在石台里,所有人的时间会从石台中释放。

技能生效。

六块怀表同时碎了。

表盘裂开,指针脱落,表壳碎成粉末。

粉末是银色的,被风吹走。

石台开始发光。

金黄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得整个大厅都是金色的。

封染墨被光刺激得微眯起眼睛。

他看见石台里面有什么东西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握住了。

碎片。

第六块。

时间之心。

它在石台最深处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在他手心里发烫。

碎片一接触到他的手就开始融化。

在它融进皮肤的瞬间,时间回廊开始崩塌。

所有的点同时崩塌。

穹顶的玻璃碎了,整面整面地碎成粉末。

粉末在灰白色的光里飘,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柱子从中间裂开,裂缝像闪电一样向上向下蔓延。

嵌在里面的钟表一块一块地掉出来,砸在地上,表盘朝上,指针还在转。

地面的裂缝从石台向四周扩散,速度快到封染墨的脚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裂缝已经到了他脚下。

地面碎了,碎成了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往下掉。

封染墨的身体往下坠。

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

石台在左边三米的地方,已经沉下去了。

柱子在他身后,已经断了。

穹顶在他头顶,已经碎了。

他只能往下掉。

风从下面往上涌,不是真的风,是时间碎片在坠落时带起的乱流。

乱流很大,大到他的长发被吹得向上飘,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乱流里翻转,头朝下,脚朝上,然后又被吹翻过来。

他看见苍明了。

苍明在他上方,比他慢一些。

苍明也在坠落,但他在调整姿势。

他的身体在乱流里扭动,手臂伸向封染墨的方向。

乱流把他往左边推,他往右边游。

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每一次划水都让他更靠近封染墨一点。

乱流太大,他游得很慢。

他的头发被吹得往后倒,露出额头。

他的眼睛眯着,被风吹出了眼泪。

他的手一直伸着。

封染墨也伸出手。

够不到。

太远了。

两个人的手之间的距离还有好几米。

苍明在坠落中改变了姿势。

他不再游了,他让自己往下坠得更快。

他把手臂收回来贴在身体两侧,头朝下,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往下扎。

速度快了很多,快到他和封染墨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三米。

两米。

一米。

苍明伸出手,扣住了封染墨的手腕。

五根手指死死卡在腕骨上,力道大到封染墨能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响。

他的另一只手搂住了封染墨的腰。

手臂环过封染墨的腰,手指扣在他的腰侧,力道大到指尖陷进了他的衣服里。

他把封染墨整个人拉进怀里。

封染墨的脸撞在苍明的胸口。

能听见心跳。

很快,快到不正常。

他在用全部的力气扣住封染墨的手腕、搂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怀里。

苍明没有看他。

苍明在看他们坠落的方向。

下面是灰白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面,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空白。

“别松手。”苍明说。

声音很低,在乱流里几乎听不见。

但封染墨听见了。

不是在耳朵里听见的,是苍明的胸腔在说这三个字,震动传到了他的脸上。

他听了五个副本。

在赤色学院是“别动,在我身后”。

在镜中医院是“我跟着你”。

在深渊剧场是“你还活着”。

这次是第一次说别松手。

封染墨的手指收紧了,扣在苍明的手臂上。

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脸埋在苍明的胸口,听着那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跳。

坠落了很久。

久到封染墨觉得这个虚空没有底。

苍明的手臂一直没松。

扣在腰上的那只手甚至在慢慢收紧,像是在确认封染墨还在。

封染墨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说任何话。

他闭着眼睛听着心跳。

心跳从快要跳出来慢慢降了下来,但还是比正常快很多。

苍明的手指在他腰侧动了一下,换了一个位置扣。

从左侧换到了正后方,指腹按在脊椎上。

力度轻了一些,但还是扣着。

封染墨不知道苍明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坠落结束。

也许在想坠落永远不要结束。

封染墨的手从苍明的手臂上滑到他的手背上,手指扣进苍明的指缝里。

苍明的手指收紧了。

光从下面涌上来。

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它从虚空的最深处涌出来,像传送门的光,但更沉、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的另一边使劲拽着他们。

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只剩苍明的手臂还扣在他腰上。

坠落的感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感,像躺在水面上。

苍明的手臂还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封染墨在漂浮中睁开了眼。

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灰白色的光。

光均匀,没有方向,没有来源,没有边界。

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

光退了一些,变得透明了。

他能看见自己飘在半空中,身体没有重量,没有方向。

苍明在他身边,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划水一样划着空气。

“能站稳吗?”苍明问。

封染墨动了动脚。

踩不到任何东西,全是虚空。

“不能。”

苍明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了。

封染墨能感觉到苍明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

苍明的肩膀在他的手臂下面,他的下巴抵在苍明的锁骨上方。

光开始往一个方向流动。

光自己在走。

从他们的左边往右边流,速度很慢。

苍明顺着光的流向划了一下,两个人往右边移动了一点。

“有方向。”苍明说。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在看光的来源。

光从左边来,往右边去。

左边更深,右边更浅。

光源在左边。

“往左。”

苍明划了一下,两个人往左移动。

光更亮了一点。

方向对了。

他们在光里漂了很久。

苍明在划,封染墨在他怀里没有动。

两个人没有说话。

只有光从左边涌来,从右边流走。

光的最深处出现了轮廓。

是建筑。

很多条直线,很多个直角,很多层叠加在一起。

灰白色的,和光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封染墨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书架。

全是书架。

光从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渗出来,均匀,没有阴影。

脚踩到了地面,软的,像踩在很厚的海绵上。

封染墨看着苍明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指节发白,带着微微不自然的僵硬。

“松了。”

苍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收了回去。

封染墨站稳了。

低头看地面。

灰白色,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在流动。

很多很多的文字,密密麻麻,从他脚下流过,流向书架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书架。

木头做的,深棕色,很高,高到看不见顶。

上面摆满了书,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新,有的旧。

书脊的颜色很杂,红的,蓝的,绿的,黄的,黑的。

没有窗,没有门,没有灯。

光从地板和书架的缝隙里渗出来,灰白色的。

苍明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光从他们脚边流过。

封染墨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个圆,圆里面套着另一个圆,一层一层地套下去。

他翻开第一页。

纸是黄的,边缘卷曲。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

年月日。

第二页也是日期。

第三页也是。

他翻了十几页,全是日期。

没有内容,只有日期。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书脊上出现了一行字。

一个名字。

他又抽出一本。

封面是红色的。

翻开,还是日期。

字迹更潦草,日期断断续续,有些页只写了月份和日子,年份没写。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

终于看见了不是日期的东西。

“我遇见了一个人。他不爱说话。但他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帮我把被子盖好。他不知道我醒着。”

封染墨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行字多特别,是因为这个字迹他认识。

不是从任何地方见过,是刻在骨头里的熟悉。

他的手指在抖。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苍明站在他身后。

“认识?”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排又一排书架。

有的书脊上有名字,有的没有。

有名字的是已经被读完的,没名字的是还没被打开的。

他走到第六排的时候停下了。

书脊上有一行字,是一个称呼。

守护者。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称呼上,没有把书抽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苍明。

苍明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一排书脊。

他的目光停在“守护者”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我的?”苍明问。

封染墨没有回答。

苍明伸出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图案,只有那行字。

守护者。

他翻开第一页。

没有日期,没有字。

只有一张图。

一片废墟,是一种更彻底的废墟。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地面和灰白色的天空。

废墟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苍明翻到第二页。

还是废墟。

人不在了。

第三页。

废墟上长出了一棵树,很小,只有一片叶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

画面在变,废墟在变绿,树在长大。

但人没有再出现过。

翻到第十页。

树上结了一颗果子,红色的。

一个人站在树下,仰着头。

这次能看见脸了,但脸是模糊的。

这张图在拒绝被看清楚。

苍明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看见了什么?”封染墨问。

苍明沉默。

他的手还按在书脊上,指节发白。

“一个人。”苍明说。

“他救了我。然后他死了。我把他忘了。名字,脸,声音,全忘了。我试过想,想不起来。后来不想了。”

封染墨看着苍明按在书脊上的手。

骨节发白,指甲边缘的皮肤泛着青色。

他在用力。

“你想想起来吗?”

苍明转过头,看着他。

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光。

“想。但想不起来了。”

封染墨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书又抽了出来。

翻开第十页,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他把手按在图上,激活了纸笔通灵。

技能生效。

信息从纸面渗进他的皮肤,流进他的大脑。

是一个名字。

封染墨。

他的手指从书页上弹开了。

苍明看着他。

“谁?”

封染墨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过画面。

不是从书里读到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翻出来的。

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在黑暗的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在脑子里反复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能创造一个世界,他要放一个什么样的人进去。

不要太多人,太吵。

不要太热闹,太烦。

就一个。

一个人。

不爱说话。

不会离开。

苍明。

他创造了他。

———

【小剧场】

苍明:你不说我也知道。

封染墨:……你知道什么。

苍明(看着封染墨的眼睛):是你。一直都是你。

封染墨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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