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刻着苍明的门

他的手指在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地板上,在灰白色的虚空中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他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

但他知道它存在。

因为那两行字不是他凭空刻出来的。

他来过这里。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不认识封染墨的时候。

他来过这里。

刻下了那两行字。

然后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站在一面墙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墙上刻字。

刻的是“他在等你”。

他不知道“他”是谁。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封染墨。

但他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还没有遇见的人。

他等到了。

现在那个人在等他。

他继续走。

灰白色的光从他身边流过,像一条安静的河。

封染墨站在虞红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光比之前亮了,因为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之前只开了一条缝,现在开了两指宽。

有人从里面把门推开了。

不是虞红。

虞红不会推这门。

她只会从里面往外走,不会从外面往里拉。

是这扇门自己在开。

它在等他进去。

封染墨把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是温的。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舞台。

木地板,深棕色的,磨损得很厉害。

舞台上的灯是暖黄色的,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舞台镀了一层旧旧的金色。

没有观众席。

观众席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和浅层梦境边缘的虚空一样。

舞台悬浮在虚空中,像一个被切下来的立方体,孤零零地飘着。

虞红坐在舞台边缘,腿垂在虚空里,脚上没有穿鞋。

舞鞋脱了,放在她身边。

缎面鞋,鞋带系在一起,打了一个蝴蝶结。

她的黑色连衣裙裙摆铺在舞台上,边缘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没有在跳舞。

她坐在这里,等。

封染墨走到舞台中央,站在暖黄色的光里。

虞红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是白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疤还在,暗红色的,在暖黄色的光里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线。

“你来了。”虞红说。

封染墨看着她。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虞红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虚空里的脚。

脚趾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知道。很久。久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封染墨走到舞台边缘,在她旁边坐下。

风衣下摆铺在木地板上,挨着虞红的裙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

他看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你看见了什么?”

虞红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向虚空深处某一点。

那个点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它在闪,很慢,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是出口。不是梦境的出口。是另一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一直在那里。从我进入这个梦的第一秒,它就在那里。它在看我。”

封染墨盯着那个暗点。

它在闪,节奏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吸,停,呼,停。

这节奏和游乐园地底下那个呼吸声一样。

“你不过去?”

虞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手指交叉,拇指绕着圈。

这动作和零一模一样。

“我不敢。我怕走过去,发现那不是出口。是另一个梦。更深的,更黑的,我出不来的。”

封染墨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暗点。

它在闪,一下,一下。

“那不是出口。那是核心梦境的入口。”

虞红抬起头,看着他。

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舞台边缘,面朝那片虚空。

“你要进去。”

“嗯。”

“苍明在里面?”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苍明在不在核心梦境。

零说苍明在核心梦境,但零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零会骗人。

零想让他留下来,所以会说任何能让封染墨走进核心梦境的话。

苍明可能在,也可能不在。

封染墨只能走进去,然后看。

“你怕吗?”

封染墨看着那个暗点。

它还在闪,节奏没变。

“不怕。”

虞红伸出手,想碰他的手指,但没有碰到,又收回去了。

“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封染墨看着她。

“你不进去?”

虞红摇了摇头。

“我不进去。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想跳舞。不是在这个梦里跳。是在外面跳。在一个有观众的地方。真正的观众,不是那些模糊的、没有脸的人。”

封染墨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舞台边缘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踩在虚空上。

虚空没有塌。

他站在半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但没有往下掉。

他站在那个暗点面前。

它比他想象的近。

从舞台上看很远,走到面前才发现只有几步的距离。

暗点不是点,是一扇门。

很小,只有巴掌大。

圆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门板黑色,没有把手,没有锁眼。

门缝里透出黑色的光。

黑色的。

像有人把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搅匀了,倒进了这扇门里。

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凉的。

这温度和零的房间那扇门一样。

他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白色,日光灯嗡嗡响。

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一面面镜子。

嵌在墙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镜子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白色,没有把手。

门板上刻着两个字——“苍明”。

封染墨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有回声。

走到门前,停下。

没有推门,没有敲门,没有做任何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门从里面开了。

门开的那一刻,虞红没有看见封染墨走进去。

她只看见他站在虚空里,伸出手,按在那扇巴掌大的门上。

然后他不见了。

一瞬间消失,像被橡皮擦掉。

虞红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虚空还在,暗点还在,那扇小门也还在。

门开着,缝隙里透出黑色的光。

她把目光移开。

不敢看太久。

黑色的光会让她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舞台中央。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黑色的,瘦长的,和她一模一样。

影子的头发散着,没有盘起来。

影子的裙子是黑色的,不是浅蓝色。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灯。

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暗黄色的光晕。

灯芯很白,很亮,刺眼。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阵,然后移开目光。

眼睛里残留着一个圆形的光斑,绿色的,在视野里慢慢移动。

她蹲下来,捡起那双舞鞋。

缎面,鞋带系成蝴蝶结。

解开鞋带,一只一只穿上。

左脚先,右脚后。

鞋带系得很紧,勒得脚背发疼。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

舞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声音很小,在空旷的舞台上像一只小动物在走路。

她走到舞台正中央,停下。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灯光在头顶,影子在脚下。

她闭上眼睛,听音乐。

没有响。

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响。

她睁开眼。

舞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穿着浅蓝色舞裙,头发盘在脑后。

她的脸是模糊的,但虞红知道她是谁。

是梦里的自己。

是那个在舞蹈教室门口等她进去的自己。

“你跳不跳?”那个人问。

虞红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个人模糊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很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在等答案,是在确认。

确认她还是不是当年的自己。

“我跳。”虞红说。

音乐从空气里长出来。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

她的身体在音乐响起的瞬间开始动了。

不是她自己要动的,是身体在替她做决定。

腿抬起来,手臂伸出去,腰转过去。

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

她转了一个圈。

裙摆飘起来,浅蓝色的,在她腰际画出一个圆弧。

她看见了舞台下面的观众席。

观众席又出现了。

一排一排的座位。

座位上坐着真人,脸是清晰的,表情是生动的。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虞红认出了其中一些人。

林婉儿,赵刚。

全是死人。

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带着生前的表情,看着虞红跳舞。

他们是虞红的记忆。

她把他们的脸、衣服、表情都记住了。

然后在她最需要观众的时候,从记忆里请出来了。

虞红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

腿抬起来,手臂伸出去,头仰起来,定住。

音乐停了。

观众席上没有掌声。

林婉儿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看。”

没有声音。

赵刚的嘴唇也动了一下。

“再来一遍。”

虞红站在那里,喘着气。

“谢谢。”

她走下舞台。

舞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

走到舞台边缘,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蹲下来,解开鞋带,把舞鞋脱了。

浅蓝色的缎面鞋,鞋带系成蝴蝶结。

她把鞋放在舞台边缘,两只并排,鞋尖朝外。

没有带走。

她光着脚走进灰白色的虚空。

身后的灯灭了。

观众席上的人也灭了。

座位空着。

走了很久。

她走到一扇门前。

白色的,门板上刻着“出口”。

推开门,后面是另一扇门。

黑色的,巴掌大,圆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封染墨推开的那扇门。

虞红站在那扇小门前。

“我不进去。”

她转身离开。

雷昂站在灰白色的虚空里。

脚底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海绵上。

左臂还在疼,从肩膀到指尖。

他以为从战壕里爬出来就不疼了。

没有。

梦境的虚空不认痊愈药剂,只认他的身体。

身体记得所有的伤。

手插进口袋,碰到那枚铜板。

凉的。

铜板还在。

从赤色学院带出来的,从死人手里捡的。

那个人不需要了,他需要。

他需要一样东西提醒自己还活着。

铜板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离开。

比人可靠。

他往前走。

身体知道路。

走了很久。

看见了光。

更亮,更白,光从他前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光是一扇门。

白色,门板上刻着“雷昂”。

推开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桌子,椅子,行军床。

桌上放着一杯热茶,窗台上放着一杯凉的。

零坐在椅子上,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着雷昂,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

雷昂站在门口。

“你知道我会来?”

零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你在浅层梦境边缘站了很久,看见了那些镜子,看见了镜子里的人。你没有推门。你去找虞红,没找到。然后走,走到这里。”

雷昂走进房间,在行军床上坐下。

左臂还在疼。

“封染墨来过这里。”

“来过。走了。”

“去哪了?”

零放下茶杯。

“核心梦境。他在找苍明。”

雷昂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拇指在绕圈,自己没有注意到。

零看着他的拇指。

“你也会绕。”

雷昂低头,拇指停了。

“习惯了。”

“习惯什么?”

雷昂没有回答。

手插进口袋,碰到铜板。

“你出不去的。不是永远。暂时。你要等。等封染墨把苍明带出来,等虞红找到出口,等向云做完选择。”

雷昂看着他。

“你什么都知道。”

零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看。”

雷昂站起来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

拧开门。

外面是灰白色的虚空。

“你去哪?”

“等。”

他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虚空里,把铜板从口袋拿出来举到眼前。

边缘磨光滑了,表面的花纹看不清。

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很久。

他看见了虞红。

光着脚,黑色连衣裙的裙摆在虚空中飘动。

她也在走,方向和他一样。

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走在同一条路上。

封染墨走进那扇刻着“苍明”的门。

门后面是一片废墟。

没有砖块,没有瓦砾,没有尘土。

灰白色的地面。

天空也是灰白色的。

天地之间没有分界线。

他站在那片灰白色上,脚下没有倒影。

往前走,三步后停下。

地面上有一行脚印,很浅。

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

凹痕光滑。

把手指按进去,刚好贴合。

这是他自己的脚印。

不是刚才踩出来的,是另一个他。

更早的时候。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走。

走了很久。

脚印停在镜子前。

方形的,和他差不多高。

镜框黑色,镜面银色。

镜中有他自己。

黑色风衣,及腰长发,银灰色眼眸。

镜中不止他一个人。

苍明站在他身后,黑色劲装,右手垂在身侧。

浅色眼睛里没有倒影。

封染墨转过身。

身后没有人。

转回去,苍明还在镜中。

“这是你的梦。”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不是苍明的。

原身。

———

【小剧场】

封染墨(站在刻着苍明的门前,看着里面那片废墟):……我来找你。

苍明(没有听见。摸了摸口袋里的珍珠,攥紧):你在哪里?

封染墨(走进门):等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