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龙川气得发抖,手指着李宁玉连说了三个 “你 ” 字,才磕磕绊绊地加上 “ 胡说 ” 二字。

“ 你,你,你....胡说!”

鹫巢一招手,侍卫从上来一份文件,鹫巢接过扔到桌子上,“ 几天以前,我收到了南京国民政府的所有账户的调查报告,发现最可疑的人,就在诸位之中。这也是我赶来裘庄的原因。”

顾晓梦扫了一眼文件,心中窃喜,知道这份账目想当然是父亲顾民章的手笔。

看来,捉鬼大戏正式上演了!

众人传看这份账目,纷纷面露惊异之色。

鹫巢铁夫声音严峻,“ 你们中国汉有邓通,晋有石崇。就是现在的民国,国盗巨富也比比皆是。我在想,如果戴笠要收买这些人,得开出多大的价钱啊!”

张司令点头:“ 侯爵大人说的极是,周部长小舅子的一台车,就足够整个军统衙门一年不吃不喝了。”

金生火眼珠转了转:“ 众所周知,重庆政府的财政,早就千疮百孔。寅吃卯粮,军费行政,农工,水利,交通,还有遭受轰炸后修建重建的钱哪一项花销,都比收买汪主席的麾下勇将要紧多了。”

顾晓梦怎肯落后,接着做出了总结,“ 简而言之,就是重庆现在的财力,根本不可能供养这么一个 ’孤舟' , 跑到南京来拿钱收买高官!

龙川肥原觉出了形势有些不对劲:“哦?如果依照金处长和顾上尉的推论,重庆方面根本就供不起 ‘孤舟’——你们这是要告诉侯爵大人,‘孤舟’根本不存在么?

白小年哈哈一笑:“ 金钱上供养不起,未必就证明孤舟不存在。想要拉拢南京高官就范,除了钱,手段有的是。”

李宁玉难得开口:“是吗?愿闻其详。”

金生火抢先一步,说道:“我国清代康乾之世,有个叫任伯安的吏部小吏,专门收集朝中高官的把柄过失,编成一部《百官行述》,用于勒令众官,为康熙第八子争位造势。这位任老兄,大概就是中国官场上最早的职业间谍了。”

“ 所以 ,” 白小年配合地天衣无缝,“ 龙川大佐要挟政府高官的行为也可算得上是效仿古人了!”

龙川肥原冷冷看着金生火和白小年的双簧表演,眼神几乎冒出火来,“ 两位,血口喷人是要有证据的。”

一个洪亮的嗓音响起,“ 我有证据!”

众人眼神刷地盯在张司令身上。

只见张司令不紧不慢,从从口袋中掏出一只微型录音机,

按下了开关。

录音机里,清晰传出来张司令愤怒的声音。

“你,你是说,我有‘老枪’的嫌疑?“

回答是龙川的声音:”希望,只是嫌疑。”

接着是撕碎文件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没结的悬案,比结案的真相更有趣。因为,它能带给人一件东西——掌控一切的权力,不仅仅,是在人事上。”

张司令:“ 你借故调查 ‘老枪’,其实是用通共的嫌疑要挟我,接管了整个司令部——龙川大佐,这就是你对帝国,对皇军的赤诚忠心么?”

录音放完,鹫巢铁夫深深叹口气,嘲讽一笑。

龙川急了眼:“ 污蔑,纯属污蔑,这录音是断章取义!当时张司令突然调动数名坚决□□的军官,连同王处长在内,本来就很可疑!——王处长,你应该深有体会!”

王田香上前一步,“ 时至今日我不得不说,大佐您的有些行为,我思前想后都想不明白。比如,当时您发出的那份假电报,要抓‘孤舟’。”

“您说发那份假电报是为了用戴笠的间谍孤舟,钓出中共的间谍老鬼。可是收到电报的四个情报组织,四组人马,只有司令部实施了抓捕行动。也就是说——明明咱们司令部的反应最没有嫌疑,可是龙川大佐您,却矛头全对准了司令部。当天晚上,就把金吴白李顾五个人抓进了裘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顾晓梦冷哼一声,“ 记得进来第一晚,龙川大佐说的话么——这里是裘庄,是你的法庭,你的监狱,你的刑场!”

“当时我还不明白,大佐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们司令部,而如果大佐您是‘孤舟’的话,一切就都顺利成章了。”

“这些账目就证明了,只有司令部是没有受到你的要挟,不在你控制的范围内。假借裘庄捉鬼,就可以摧毁这个唯一没有被你拉拢的情报机构,杀死一流的谍报专家。再用老枪的罪名要挟张司令,把整个司令部变成你的天下——呵呵,真是一石二鸟阿,戴笠真应该给你颁发特等勋章。”

龙川面无表情,轻轻拍了拍手掌:“说完了么?精彩,精彩至极!只可惜阿,你的推理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如果我的任务是要除掉司令部的各位,那无论如何我都会抓你们五人进裘庄。那么,为什么我还要费劲发出那条假电报,试探究竟哪个情报组织还没被孤舟拉拢成功?自相矛盾,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孤舟不是我!”

“我也赞同,龙川大佐,并不是戴笠的间谍孤舟。”

李宁玉忽然站起身,缓缓走到龙川肥原面前,朱唇亲启,缓缓吐出——

“您不是孤舟,而是老鬼!”

龙川眼睛几乎冒火,一声暴喝:”荒唐,竟然指控我是老鬼!”

李宁玉踱到放留声机处,“ 你谋杀了黄雀和老鳖,就是在为你的组织锄奸!”

众人回忆起刚才老鳖死时惊心动魄的一幕。

顾晓梦心里再次为心上人叫好。有了超级大脑的加持,这一场捉鬼行动几乎志在必得。

“ 鸡鸣寺最精英的谍报人员,几乎都集中在张司令的机要处里。打掉他们,就是打掉了对中共地下党员最具威胁性的敌人!所以,你就抓住了密码船案件的机会,将我们五个人,全部抓进了裘庄。名义上是捉鬼,其实,是给你自己,找一个替死鬼。”

“掩盖自己的老鬼身份,需要完美的演技,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变成老鬼,却需要小说家一样的天分。名为审讯,其实,你是在一遍遍核查我们五个人的背景身份,人际关系,寻找最合适的替代者。这也就是为什么,你打着密码船一案的旗号办案,却在进入裘庄之后,丝毫不提森田大佐之死。”

王田香主动配合:“ 大佐的夫人,就是裘家的女儿。龙川大佐,就是裘家的乘龙快婿。”

鹫巢铁夫动容大惊。

龙川后退一步:”胡说,他们都是在胡说,——我的妻子,是华族的女儿,她怎么会是中国人?她——”

顾晓梦冷笑,“ 贵国华族的女儿,怎么会嫁给妓女的私生子?您的生父,是贵国赫赫有名的歌舞伎大师,只可惜,您的母亲——居然是东京的花街名妓。”

龙川疯狂了,“假的,假的,都是胡说。”

顾晓梦乘胜追击,“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你虽然利用在特务机关总部的机会,给自己编造了一份完美的履历。但烟花柳巷的野史,是编造不了的。到现在,东京的游廊妓女还会把私生子统统溺死。因为她们忘不了——当年的花魁就是被辛苦养大的儿子偷走了赎身的金钱,绝望自杀了!”

金生火跟上,“ 大佐,您就是拿着母亲那笔卖肉钱,到了中国,还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龙川肥原吧?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狠心,就怪不得,会杀死自己的老婆了。”

突然,鹫巢铁夫抢过话头:“正男太可怜了,就让我们来抚养他吧!——我记得,得知芳子出事后,我妻子第一句话就是这样说的。呵,她啊,这样真正出身华族的女性,做梦也想不到,丈夫会谋杀妻子,学生会背叛老师,而父亲,会用母亲的尸体为儿子铺路。”

边说边转头对龙川怒目而视:“直到裘庄捉鬼,甚至直到现在,你还在欺骗我,——为什么?!”

龙川肥原脸色惨白。

上帝视角的顾美女上尉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 当年,裘老庄主死在上海,你跟裘家千金,打着奔丧的旗号回到裘家,偷偷搬走了宝藏。连大少爷都不知情。但秘密总是掩盖不住的,日军进入杭州,松井司令就会亲自调查裘庄迷案。如果被他知道,你早就盗走了宝藏占为己有,一定死无葬身之地,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能永远埋葬裘庄的秘密,那就是——杀了你妻子。

龙川彻底败下阵来,声音颤抖:“这都是假的,假的.....芳子,是重病而死。她,她是因为爱我而死的....”

李宁玉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相信,她确实是因为爱你才死的。你原以为,杀了妻子,裘庄的秘密就可以永远埋葬下去,可想不到,密码船上,吴志国的一纸电报,又把裘庄的迷案再次掀开了。”

“从第一夜起,你就发现,金生火,白小年,吴志国,顾晓梦和我,我们每个人,都跟裘庄的关系匪浅。所以,当然一个都不能活。从一开始,捉鬼就是你的骗局,除了你,谁都没有老鬼真实存在的证据,你就在我们五人中间,捏造了一只共产党的鬼!”

李宁玉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现在,大佐,就请你揭开最后的谜底吧——你倒底把裘庄的宝藏,藏在了什么地方?”

龙川被逼得几近疯狂,双手伸出在空中乱抓,“荒唐,荒唐——没什么身世,更没有什么裘庄宝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宁玉吐出最后的结论:“如果不是因为裘庄宝藏,你为什么杀了黄雀和老鳖?因为,你才是真正的老鬼,对么?”

金生火打出漂亮的配合:“ 不是老鬼,不是宝藏,那你一定是孤舟,不要抵赖了,戴局长派出来的狗,那味道,总还嗅的出。”

“ 你们信口栽赃,我,我毙掉你们。” 龙川肥原拔出手枪,但还未举起就被吴志国三下五除二缴械。

末了,吴志国还一脚将龙川踹翻在地,龙川牙被磕掉,满嘴鲜血,众人看着都非常解气,恨不得每个人轮流上去给他几脚。

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鹫巢铁夫,他严厉注视龙川,“从我收你为学生的那一天,就警告过你,除了背叛帝国,背叛我,没有什么罪,是我不能饶恕你,不能拯救你的。”

龙川肥原惨淡一笑,心知大势已去,自己着实小看了这五个人。以自己对老师的了解,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得儿子的平安。

他跪在地上给老师磕头,“ 我背叛了帝国,背叛了老师,没有资格祈求您的原谅。但我儿子正男...他自从母亲死后,一直跟随师母大人生活。他象敬爱祖父那样,敬重老师。”

“ 求您继续庇护他,请求老师——不要让他象我....不要让他象我一样,没有父亲...”

他没有再说下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入自己的心口。

但在他倒地的瞬间,顾晓梦却急上前两步,附在龙川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龙川本以决定为了儿子赴死,脸色还算平静,听了这句话后,脸庞突然扭曲起来,两眼圆睁,几乎要突了出来。

然后,倒地身亡。

全屋的人,只有李宁玉能猜出顾大小姐说的什么话。

当然一定是告诉龙川,今日他死,明天他的老师就会杀死正南,绝不留后患。

这样满手鲜血的罪人,即使是死,也要让他没有任何希望,死不瞑目才解气!

顾晓梦对着李宁玉灿然一笑,李宁玉也勾起了唇角,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灿烂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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