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秋看了每一个空空的床板,把门锁好,走了。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把钥匙给了宿管,做好了退宿登记。

然后,他拖着行李坐火车回家了,天很热,林秋感觉从头开始冒汗。空气里都是焦躁的气息。

刚到火车站,便下起了大雨。

是了,这天该来一场大雨,不然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进火车站前,林秋最后望了望这座他生活了四年的城市。他在这里遇见了很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情。虽然四年对于他的人生来说,不算多长,但他觉得,在这里的他,是鲜活的,是有血有肉的,是不为其他人而活的。

此刻,该离开了。

家里一切如常,没什么变化。

赵海燕偶尔会问林秋的规划,问林秋要不要出去工作。

林秋没有去工作,有时候也心里充满愧疚,他这个年纪,确实该给家里赚钱了,怎么能还靠父母养着。

林秋还是想要备考,他太清楚了,如果他准备在家乡生活,私企基本是两三千的水平,他没什么路可选,只有考进体制内。

可是这些,赵海燕是不懂的,她觉得林秋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试,学习赚钱两不误。

林秋不愿意和赵海燕解释,解释了也没什么用处,他想给自己一年时间,他想,总能有结果吧。

很快,他在家待了半年了,参加了大大小小的考试,都没有结果,他开始有些沮丧,考虑是不是要找个班上。

许婉依旧支持林秋,让林秋好好学习,和赵海燕吵架,她虽不懂什么,但总觉得学习是好的。

林秋每天坐在书桌前,一坐一整天,除了吃饭和睡觉,他有时候抬头看窗户,窗外是被树枝挡住的蓝天,自己像个井底之蛙。

有一天,林秋从杂物中翻出了加热杯,他记得的,这是何恒之送的。那时候觉得何恒之送这个鸡肋,但现在复习的时候一坐坐一天,加热杯的水永远保持五十五度,意外的好用。

林秋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不合时宜。

杯子没有在对的时间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送杯子的人,不对,是他不该出现在何恒之的生命里。他如此糟糕,不该触碰那样美好的人。

林秋还翻出了手镯,他把手环戴上,有一点费劲。

奇怪了,在他的记忆里,手镯是不大不小,刚好合适的。

很快,过年了。

赵海燕脸色很沉,聚餐的时候,问起林秋的近况,她只说在家学习。

大人聊大人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打牌,没有吹嘘,全是吐槽生活不易。

远处听见大姨说:“儿子在北京买房了。”

大哥哥孙斌小声说:“贷款,首付他们给了一部分,我没钱,一屁股贷款。”

二姨说:“有个男人追我们家小徐。”

徐来之压低声音:“是相亲,那男的有钱,初中没毕业,是追我,但我看不上,一身铜臭味。”

孙斌叹了口气:“我想回来,还是老家好,但只能考考公务员啥的,我三十二了,卷不动了。”

徐来之笑了笑,说:“我应该不回来了,我小弟弟要是生气,总有人嘘寒问暖,我要是生气,便是不乖的小孩没饭吃,我没有家,回来这里和在那边没什么区别。在那边,钱还赚得多点,不需要被闲言碎语干扰,你们是男生,你们不懂,我是没有家的。”

二姨前几年老来得子,生了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

孙斌问:“林秋,你打算出去闯闯吗?”

林秋:“我不走了。”

林秋知道去外地机会多,但赵海燕是不愿意的,赵海燕这些年一直很警惕,生怕林秋不学好,又谈个同性伴侣。林秋是不会这样的,除了何恒之,他不会再谈恋爱了。更何况这几年许婉和林正新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得留下来,方便照顾他们。

徐来之:“真想念小姨啊。”

他们的小姨两年没回来了。

孙斌:“小姨和咱们的妈妈们完全不一样啊。”

徐来之向往地说:“希望我能做个小姨那样的人。”

又是一年新年。

林秋的群里,正热热闹闹地发红包。林秋抢了几个,得了个运气王,赶紧也发了一个红包。

张开瑞和方沐阳成天哭诉学业繁重,导师的心思难猜。他们二人都是聪明又用功的人,虽然嘴上吐槽,但乐在其中。

刘子腾和顾淮是标准的打工人,偶尔加班,刘子腾常去相亲,顾淮和女朋友已经在商量订婚的事情了,估计好事将近。

许川去旅行了,还认识了很多朋友,过得不错,经常做旅行视频发到视频平台,有不少粉丝,林秋经常看到他拍的景色,路上的故事。最近他的视频里经常出现一个男生,笑起来很温暖,总是在许川不经意间,看向许川。林秋问过许川,许川说目前还是朋友,其他的交给时间。

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烦恼与美好。

林秋还在考试中挣扎,打印了一张又一张准考证,去考了各个考试。终于,有一个考试他的笔试成绩第一,面试成绩第一。

当他看到最后的排名,才意识到他考上了。

林秋从房间走出去,许婉正在看电视:“奶奶,我考上了。”

许婉:“啊?”

许婉刚开始没听清,林秋又说了一遍:“奶奶,我考上工作了。”

许婉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你赶紧给你爸妈打电话,他们都盼着你工作呢。”

林秋给林正新和赵海燕打了电话,他们都很惊喜。

拟录取后,赵海燕恢复了曾经的光彩,到处炫耀林秋的工作。

林秋在没有报到前,挺高兴的,上班后,就没觉得多么兴奋了。但他感谢这份工作,把他从考试的泥潭中拉出来,曾经的苦苦挣扎,反复的内耗有了回应。

工作很繁忙,但林秋觉得还好,同事间相处还不错。

有次老同事们聊天,说起当年,去跳舞去看电影,青春肆意又热烈。

过会儿对几个年轻人说:“我们那时候的日子真好,你们要是生活在我们那个年代就好了。我们那时候就几百块钱工资,可是总是花不完,物价很低。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都玩手机,把眼睛给玩坏了。”

林秋想,父母是那个年代的人,那时候赵海燕在打零工,爷爷四处求人想替儿子谋出路,可礼送去不知多少,杳无音讯。

后来,五十岁那年,爷爷脑中有瘤子,离开了。当年与他同龄的人,现在都有退休金,金额很高,可惜留给奶奶的只有微薄的抚恤金,爷爷没赶上好时候。

那时林秋才不过两岁,懵懂无知,不知晓爷爷的离去。

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赶上又怎样,时代的红利不是人人都可以吃上的。

如果林秋真的出生在那个年代,也许就那样了吧,如父辈们一般,过着苦涩的日子。他该庆幸自己生活在这个时代,如今,他算是过得不错吧。工资不算多,但还可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运。

一天,林秋下班了,骑着电动车在路上走着,突然听到了小猫的叫声。

仔细一看,远处有一只狗,正好奇地看着一只小猫。

狗挺大一只,小猫小小的,但很凶,挣扎着往前走。

前一天下了一场大暴雨,可能是下雨的时候和猫妈妈走散了。

这是一只狸花猫,很漂亮。

林秋抓住它的后颈皮,低声说:“我有能力做选择了,我可以养你了。”

他在说猫咪,也不在说猫咪。没有人听得见,只有那个几年前的自己听到了。

可惜,太晚了。

对这只小猫来说,不晚。

林秋找了个纸箱子,把小猫放进去,带回了家。

许婉正在叠元宝,看到林秋抱着纸箱子,凑过来问:“秋秋,拿了什么?”

林秋:“奶奶,是一只小猫。”

许婉看了看,说:“这也太小了,能养活吗?”

林秋:“试试看吧。”

许婉找出来不穿的旧衣服,叠好,给它当猫窝。

林秋把小猫带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好,去了附近的宠物店,买了老板推荐的所有东西。

买完回去,他才发觉自己有点冤大头的意思。他向来节俭,头一次有点挥霍的意思。

林秋把小猫发到宿舍群里,引来一阵羡慕。

他们宿舍一直保持着联系,分享近况。

晚上,赵海燕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小猫叫唤了。

赵海燕问:“有猫溜进屋里了?”

林秋:“是我捡的。”

赵海燕:“养那玩意儿干啥。”

林秋:“我喜欢小猫。”

赵海燕:“行,我管不了了,你有钱,想养什么养什么。”

林秋对赵海燕有些免疫了,随便赵海燕说什么,他自从工作以后,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内耗了。

林秋的人生,好像从一条黑黢黢的小路走出去,看见了月光。

小猫在林秋的屋里住下了。平时林秋睡觉,小猫就睡在床边。林秋出门,小猫就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每次进门的时候,小猫从椅子上探出脑袋,看向林秋。林秋冲它招招手,小猫便从椅子上跳下来,竖着尾巴,走过去。林秋摸一摸它的毛,它会发出一阵阵呼噜声。

今年上坟,林正新喊上了林秋。

许婉叮嘱道:“记得烧纸的时候画个圈,你爸没本事,别刚拿到手钱,就让人抢了。”

林正新有一点不耐烦:“妈,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许婉年轻的时候总埋怨,自己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个窝囊废。等到五十多岁,爷爷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身边和爷爷差不多大的老头,都领了好几千块钱的退休金,自己家只有可怜的几十块补贴,受尽了嘲讽。

可她得活着啊,儿子不争气,她还有个孙子,孙子成绩好,将来一定有出息。

她这辈子就靠这一口气活着,谁都看不上她,是啊,她家穷,可是,她能怎么着?这辈子就嫁给了这么个老头,别人都看不上她,她得自个儿看得上自个儿。

如此这般,给老头烧纸的时候,才能趾高气扬地说,你给我好好看看,没你,老娘照样活得有滋有味。

林秋上坟的时候,看到爷爷的坟头草老高了,他感觉人生没什么意思,无论如何,最后便是一抔黄土。爷爷离开很久了,久到林秋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许婉始终是记得的,她清楚地记得离开了多少年,每次提起,眼角总有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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