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原来他一直都在

池卿的苏醒并未让偏欢殿内的气氛轻松多少,反而因那半成品情蛊的发酵,平添了几分粘稠的暧昧与煎熬。

陆归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自池卿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和思绪。

只要看到池卿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看到他因虚弱而微蹙的眉头。

看到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甚至只是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混杂着药味的、属于池卿的清淡气息……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升起,窜向四肢百骸,耳根脸颊也跟着发烫。

他想靠近池卿,再近一些,想触碰他冰凉的指尖,想抚平他微蹙的眉心。

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度。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冲动,让陆归安既惶恐又羞耻。

他是师尊啊!

怎么能对自己的徒弟产生这种……这种龌龊的念头?

可那念头如同附骨之蛆,越是压抑,就越是汹涌。

情蛊在他体内悄无声息地扭曲着他的感知,将他潜意识里对池卿的在意、感激、愧疚。

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源于童年记忆的熟悉感,统统放大、发酵,酿成了这杯名为“痴迷”的毒酒。

“师尊……您怎么了?”

池卿靠在软枕上,看着站在床边、脸色潮红、呼吸略显急促、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的陆归安,虚弱地开口。

他自然清楚陆归安此刻的窘境,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纯良无害、带着关切的模样。

“没……没什么!”

陆归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险些撞翻旁边的药碗。

他慌乱地别开脸,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你好好休息!药……药快凉了,快喝!”

他几乎是抢过药碗,动作僵硬地递到池卿面前,手指却因为内心的激荡而微微颤抖,褐色的药汁晃出些许,溅落在雪白的冰蚕丝被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池卿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欲盖弥彰的样子,心底那股冰冷的掌控感愈发强烈。

他顺从地低下头,就着陆归安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苦涩的药汁。

每喝一口,他都能感觉到陆归安落在自己发顶的目光,那目光灼热、专注,带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复杂情感。

喝完药,陆归安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长长松了口气,额角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出丝帕,想替池卿擦拭嘴角,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仿佛那苍白的唇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师……师尊?”

池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眼尾还带着病弱的微红,像只无辜的幼鹿。

这眼神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陆归安被情蛊搅得一团乱麻的心尖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手,用丝帕极其轻柔地拭去池卿唇边残留的药渍。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微凉柔软的皮肤,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他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我……我去给你拿点蜜饯!”

陆归安再次落荒而逃,背影仓惶得如同打了败仗的逃兵。

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口,池卿脸上那副怯懦脆弱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和算计。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刚刚被陆归安触碰过的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厌弃,却又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扭曲的兴味所取代。

情蛊……果然有趣。

看着这个平日里慵懒散漫、甚至有些嚣张的偏欢仙尊。

因为自己而方寸大乱、情难自抑,这种将他人情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直接吞噬破坏,似乎更令人……愉悦。

陆归安冲回自己的软榻,一头栽进柔软的锦被里,试图用熟悉的甜香和灵石冰冷坚硬的触感来平复内心翻江倒海般的躁动。

他抱着储物袋,却第一次觉得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失去了吸引力。

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池卿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

仅仅是因为他替自己挡了灾吗?

是因为愧疚和感激吗?

好像……不全是。

陆归安烦躁地在榻上翻滚,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池卿受伤时的画面——那单薄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

还有……

还有当他接住池卿软倒的身体时,无意中瞥见的,池卿因衣襟散开而露出的、左侧锁骨下方,一颗极其细小的、殷红色的朱砂痣。

当时情况危急,他心神俱震,并未多想。

此刻,在情蛊的催化下,那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炸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冲天火光,浓烟血腥。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年幼的陆归安哭得几乎脱力,紧紧攥着身边那个同样失去一切、却异常沉默的男孩的衣角。

那男孩(池卿)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底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死寂和恨意。

“别……别怕……”

陆归安抽噎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平安符的锦囊,倒出最后几颗松子糖,塞了一颗到池卿手里。

“吃……吃了糖……就不苦了……”

池卿没有拒绝,也没有吃,只是紧紧攥着那颗糖。

他看着陆归安哭花的小脸,犹豫了一下,伸出冰凉的手指,笨拙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和灰尘。

动作间,池卿那件朴素的粗布衣领微微敞开了一些。

火光摇曳中,陆归安清晰地看到,在他左侧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你……你这里有个红点点……”

年幼的陆归安指着那颗痣,带着哭腔好奇地说。

池卿低下头,看了看,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低声道:

“娘说……是胎记。”

后来,他们交换了“信物”。

再后来,便是分离,被带回清龙门……

那段惨痛的经历,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连同那个有着一颗朱砂痣、和他交换了信物的男孩的容貌,都渐渐模糊。

他只记得有那么一个人,给过他短暂的安慰,却连对方的名字都忘了。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现实中池卿锁骨下那颗位置、形状都一般无二的朱砂痣完美重合。

陆归安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脸色煞白,瞳孔因为震惊而剧烈收缩。

池卿……就是当年那个男孩?!

那个在他最绝望无助时,与他互相取暖、交换了“信物”的……心上人?

(年幼的陆归安并不懂什么是爱情,但那短暂的相依为命和互赠信物,在他单纯的心灵里,早已刻下了非同一般的印记。)

所以……所以他才会在池卿拜师时,觉得那“家传玉佩”(他下意识地将池卿描述的玉镯与记忆中那被夺走的宝物联系起来)的气息有些异样却并未深究?

所以他才在池卿受伤时,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远超师徒之情的恐慌和心痛。

所以他才无法容忍池卿受到任何伤害,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并非全然是情蛊的作用。

情蛊只是放大了、扭曲了他早已深埋心底、却因岁月尘封而未曾察觉的情感。

他对池卿的在意,从一开始,就掺杂了那份源于童年、刻骨铭心的牵挂和……雏形的爱恋。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将陆归安炸得魂飞魄散,却又在无尽的混乱中,带来一丝诡异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原来是他。

原来他一直都在。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痛苦同时攫住了他。

喜的是失而复得,苦的是造化弄人,他们竟是师徒身份,而自己还中了这该死的情蛊,让这份本就复杂的情感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想起池卿如今虚弱地躺在隔壁,因为救他而修为尽毁、前途未卜……强烈的愧疚、心疼、以及那被情蛊催化的、汹涌澎湃的爱意。

如同熔岩般在他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该怎么办?

告诉池卿真相?

不,不行。

且不说池卿是否还记得当年之事(看他平日从未提及,或许早已遗忘)

单是师徒伦常和自己此刻身中情蛊的状态,就让他无法开口。

更不能让师兄师姐们知道,否则……

陆归安痛苦地抱住头,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和彷徨。

他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一边是伦常礼教的束缚和身中蛊毒的羞耻,一边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汹涌爱意的煎熬,挣扎不得,解脱不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隔壁,苍白脆弱的表象下,是一颗冰冷算计、等待着猎物彻底落入网中的魔心。

偏欢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昳丽仙尊痛苦挣扎的身影,也映照着病弱徒弟唇角那抹无人得见的、冰冷而诡谲的弧度。

情蛊为引,前缘为线,编织出一张更加缠绵也更加危险的罗网,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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