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失明了

池卿……你在哪里?

你伤得那么重,毒未清,又失去了修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界,该如何生存?

担忧和焦虑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或许池卿早已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不,不会的。

陆归安用力甩头,强迫自己振作。

他一定还活着,他能感觉到,心底那份空落落的疼痛,并未变成彻底的死寂,仿佛还有一丝微弱的牵连。

一个月,两个月……陆归安几乎踏遍了北境外围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昳丽的容颜蒙上了憔悴的风霜,只有那双桃花眼,依旧固执地闪烁着寻找的光芒。

他没能找到池卿。

最终,他疲惫不堪地离开了魔气最浓郁的区域,来到了魔界与凡人地界交接的一座边陲小镇。

小镇鱼龙混杂,既有逃避追杀的魔修,也有在此讨生活的凡人,还有一些低阶的散修和商贩。

陆归安身上最后一点灵石,在小镇入口处,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凡人老汉摆的蜜饯摊前,换了一包最便宜、却也是他记忆里,池卿似乎……多看了一眼的那种松子糖。

他拿着那包用粗糙油纸包着的、散发着廉价甜香的松子糖,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魔界寻人无果,前路茫茫,他不知该往何处去。

心里那空荡荡的疼痛,因为希望的落空,而变得更加尖锐。

或许……他真的错了。

池卿或许早已……不在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这个混乱的小镇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一条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子口,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极其单薄,穿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尤其是右臂的位置,虽然被破烂的衣袖遮掩,但仍能看到不自然的萎缩和乌黑的颜色。

陆归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悸动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期待和……恐惧。

走得近了,更能看清那身影的凄惨。露出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烫伤、抓痕……密密麻麻。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混杂着血腥、污秽和一丝……极淡的、似乎随时会消散的、属于池卿的、却又有些不同寻常的微弱气息?

陆归安在他面前蹲下,颤抖着手,轻轻拨开了那人遮住面容的乱发。

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瘦得脱了形的脸露了出来。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也带着淤青和擦伤。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原本总是水汽氤氲、惹人怜爱或隐藏着深意的眸子。

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映不出任何光亮。

失明了。

陆归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这张脸,虽然憔悴消瘦了太多,伤痕遍布,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池卿!

真的是他!

“池……卿?”

陆归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不敢,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那失明的、蜷缩的身影似乎听到了声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睛茫然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嘴唇嗫嚅着。

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谁……?”

这细微的反应,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归安的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失明虚弱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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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是师尊……池卿,是我……”

陆归安哽咽着,眼泪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池卿冰冷肮脏的颈窝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满身的伤口。

池卿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空洞的眼睛里,竟也缓缓溢出了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抬起伤痕累累、微微颤抖的手,摸索着。

抓住了陆归安胸前的衣襟,抓得死死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尊……”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依赖和……绝望般的祈求。

“别……别再丢下我……我不是……魔修了……真的……不是了……”

陆归安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他感受到池卿身上的伤,感受到他近乎枯竭的生命力,感受到他话语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卑微的祈求。

是谁?

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是谁伤的你?告诉师尊,师尊去杀了他。”

陆归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痛而扭曲。

池卿却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他摸索着,将脸埋进陆归安的怀里,像只受尽伤害后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没……没有人……是我……我自己……”

陆归安愣住了。

池卿断断续续、语不成句地哭诉着,声音微弱,却字字泣血:

“我…我找了很久,找到一种,除去魔根的丹药。他们说,吃了,就不是魔修了…就能,干干净净…回到师尊身边…”

“可是…那药,好痛,好可怕,我,我好怕。可是我想…想再见师尊……”

“我,我吃了好痛,全身都像,碎了,烧着了。眼睛…也看不见了…经脉…也断了……”

“我,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师尊,你会不会,又不要我了?

我不是魔修了,我真的……不是了……你别……别抛弃我……求求你……”

他哭得浑身抽搐,紧紧攥着陆归安衣襟的手,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归安浑身冰凉,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除去魔根的丹药?

那几乎是传说中的禁忌之物。

过程痛苦无比,九死一生。

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会根基尽毁,经脉寸断,修为尽废,几乎等同于凡人,甚至比凡人更加脆弱。

而且,终生再难踏足修行之路。

池卿……他竟然为了……为了能“干干净净”地回到自己身边?

为了摆脱魔修的身份,吃了那种东西?!

所以,他满身的伤,他失明的眼睛,他微弱的气息……都是因为那丹药的反噬和后来在这魔界边缘挣扎求生留下的。

原来……害他变成这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口口声声说在乎他、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因为身份和仇恨而选择沉默、任由他被驱逐的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池卿……是师尊的错……是师尊不好……”

陆归安紧紧抱着怀里哭得几乎要昏厥的人,语无伦次地道歉,心痛的泪水与池卿冰凉的眼泪混在一起。

“师尊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师尊都要你……我们回家……师尊带你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虚弱得几乎失去意识的池卿打横抱起,仿佛抱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池卿靠在他怀里,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似乎,极其微弱地、安心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彻底昏睡过去。

只是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抓着陆归安的衣襟,不肯松开。

陆归安抱着他,站在污秽的小巷口,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因愧疚和心痛而弥漫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苦涩。

他找到了他,却发现自己才是伤他最深的那个人。

这份迟来的醒悟和失而复得,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和无法弥补的遗憾,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怀中这真实的重量和微弱的呼吸,却又给了他一丝微弱而坚定的力量。

无论如何,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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