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眼中的智慧深如海洋,他的声音严肃,诉说着令人无奈的事实, “共存是大势所趋,势不可挡。”

王在野看到靳濯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听到他大声反驳, 老人却摇摇头。

岁月在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智慧,也在那张脸上留下刻痕,老人的声音严肃里有着亲切,“阿非啊,我这一辈子,经历了许多重要的人从身边离开,却无能为力。”

他眼里的慈爱罩着靳濯非, “我不希望你也经历那些。”

他害怕像失去其他孩子一样,失去靳濯非,也不想靳濯非像自己一样, 失去重要的人。

如果有一丝希望的曙光,他也不会放弃,但是,黑暗的世界如泥沙陷落,他挽得了一捧,却挽不了千里之堤。

他的智慧让他连欺骗自己,闷头走下去都做不到。

既然如此, 不如, 先保护好自己,好好的活下去吧。

梅靖仁说,“大势所趋, 就顺应形势,不要再徒劳的消耗我们的力量。”

靳濯非根本听不进去,他“砰”的关上门,离开那个办公室。

王在野看着靳濯非走到外面,独自一人,走在红色的夕阳里。

周围响起他的心声,在红色的夕阳中,在靳濯非走过的道路上,共存派和肃清派对抗的历史,徐徐向王在野道来。

王在野越了解,越感到沉重。

C国面临的形势如此严峻,他真的没想到,那个带自己吃饭,给自己手机,灯灯果,小蛋糕,带自己参观他的植物和小鱼的靳教练,在面对这么沉重的事。

虽然是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国度,但因为靳教练,王在野也不由自主的站在C国的立场,为C国的未来担忧起来。

他陪着靳濯非,从夕阳西下,走到月亮亮起。

靳濯非停住脚步,看着天上的月亮,回去写了一封辞职信。

寂寞的,寒冷的,孤独的夜,到来了。

在每一天夜里,靳濯非躺在自己的床上,对着天花板思考,他的房间逐渐添上了植物,小鱼,钓鱼工具,水晶……在一个一个不眠之夜里,靳濯非的心声一声一声响起在王在野的耳边。

我愿意放弃关于自己的一切,将国家的梦想当做我的梦想,将国家的需要当做我的需要。

为什么我的国家还是如泥沙俱下?

为什么肃清派还是成为了海中的孤岛,老师也倒向共存派了?

为什么共存派会变成大势所趋?

那我做的一切,意义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靳濯非想不出答案,王在野当然也想不出来。

他陪着靳濯非,看着他的眼圈,越来越黑。

紧接着,画面亮了起来,王在野看到了自己。

那是靳濯非在体校看比赛的视频,视频里是扮演成刘火的自己。

在一个早上,在体校门口,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一缕一缕灵感之力悄然出现,在王在野的周围缠绕,王在野看到靳教练“看”了自己一天,晚上来找自己吃饭。

原来,靳教练说的会失去一些隐私是这个意思啊,王在野想到,幸好那时系统没有找自己说话,有什么事都是在思域交流的,不然被靳教练发现自言自语,系统也会被发现的吧。

然后,王在野看到靳濯非打了个电话,联系灯灯果销售店,包揽了最近的SSS级灯灯果库存,中午一下班刚准备去拿,就被朋友们打包上了车。

靳教练撒谎被朋友怼住话头,不得不答应去产业园。

王在野露出笑容。

原来,靳教练打算等自己觉醒之后,把自己介绍给他们啊。

现在自己提前认识他们了,到时候是不是要表演的像第一次见呢?

王在野想到自己稀烂的演技,还是算了,他可是是能演到别人想毒哑自己的人,还是不要轻易尝试演绎道路了。

来到产业园,靳濯非放出全部灵感之力,扭断了敌人的脖子。

王在野看着在产业园发生的一切。

他的心脏紧紧的揪起,双拳紧握,嘴唇紧抿,眼中逐渐模糊,蓄满泪水。

他看到靳濯非的战争。

靳教练在对抗侵蚀的战争中,大获全胜。

他看到靳濯非的功亏一篑。

靳教练为了保护同伴,即使掉进了思域,依然在杀死侵蚀蟑螂。

靳教练……

王在野眼中的泪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一只一只蟑螂在那个男人的身边被揪出,杀死。

他融化在黑色的地里,彩色的世界也随着慢慢失去色彩,融化在一团黑暗里。

世界的彩色线条全部消失,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的地方。

但是,还剩下声音。

黑暗的环境里,一个坚定,义无反顾的声音,他在不断的说——

杀死,杀死,必须,杀死那些侵蚀蟑螂!

一只,一只……

不然,不然什么呢?

一只,一只……

啊!太痛苦了!

我为什么在做这些?

一只,一只……

因为,因为……想不起来了,但是还没,没杀光,还得继续做下去才行!

一只,一只……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只……

王在野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通路的尽t头,他看到了那个通道尽头的人影。

那个漆黑的人蜷缩在黑色的地上,嘴角上扬,带着笑容。

再也没有一丝灵感之力,再也没有一丝精神,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终于完成了,终于结束了,终于……

所有人的呐喊,呼唤,他都听不到了。

所有人的悲怆,泪水,他都看不见了。

思域里,一个被层层黑色灵感之力和侵蚀包裹的巨大漩涡中央,一个漆黑的人形,无声的安静下来。

他为C国挡住了又一次灾难,就像他之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他找出了所有的侵蚀蟑螂,一亿只,一只不差。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就睡去吧,睡去吧……

靳濯非安心的,闭上眼睛。

……

笼罩产业园的颜色从黑色已经变成深黑。

一亿只侵蚀蟑螂在这里死去,呼吸都让人喘不上气来。

但那个黑色中央的裂隙里面冒出白光,缓缓合拢消失,中央的土地也变成了原本的颜色。

不再有裂隙诱导装置阻止黑雾散出,浓厚的黑雾没有再聚拢,而是缓缓上升蒸腾,在空中消散。

阳光冲破云层,驱散黑暗。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温暖的洒下,照耀在人们身上。

像是离开地狱,回到了人间。

……

靠近思域的裂隙通道里,王在野迈开脚步,拼命跑向通道的尽头,跑向那个蜷缩的人影。

靳教练!

他的眼眶源源不断的涌出泪水。

靳濯非! ! !

那天吃饭时,靳教练说起自己是世界第一的洞察者时,王在野没什么感觉,就像是一个游戏称号,名字前面多了一个世界第一的标识。

但是,这个世界第一背后,原来是这么重的重担,这么重的分量。

他是C国的军神,C国的守护神,世界第一的洞察者,靳濯非!

我们才刚刚认识,我才刚刚了解你!

我们还没有契约,你才刚刚要做我的家人!

你还没有介绍你的朋友们给我认识!

……有了力量,帮助弱小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成长成为世界第一,庇护自己的国家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是最强,所以没有人能拯救自己,没有人能为自己遮风挡雨,是很正常的事。

……这是一场只能依靠自己的战斗。

王在野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他奔跑向通道的尽头。

这才不是只能依靠你一个人的战斗!

但是,在即将踏出裂隙时,他却被一个柔软的墙壁弹了回去。

王在野摔在地上,地面柔软的托举住他,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

这边很危险,不要过来……

墙壁对面,一个个侵蚀生命体在思域四处游荡。浑身漆黑的靳濯非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失去意识。

王在野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砸,他爬在墙壁跟前,看着靳濯非,手抠在柔软的墙上。

即使失去意识,那个人仍然在保护自己。

让我过去!

王在野狠狠的锤在墙上。

让我过去啊! ! !

系统看着这一幕,绞尽脑汁想办法。

对了!系统脑袋上冒出一个亮亮的灯泡。

“他是怕侵蚀伤害你,你如果治好他,他就没有理由拦住你了!”系统飞快的说,“你现在觉醒,然后契约他!治好他的侵蚀,我们也许就能过去了!”

王在野眼睛一亮,“觉醒,要怎么做?”

系统:……

按照他的理论,一个人如果觉醒之力多到一定程度,会像洪流撑破墙壁一样,把觉醒的壁障冲开。

他们每天晚上去裂隙特训,王在野的共鸣之力增长的飞快,具体有多快呢?

他一开始预测的是一个月觉醒。

去裂隙第一次特训之后,第二天早上,王在野就已经变成了两个星期就能觉醒的领袖。

中午,变成马上要觉醒的领袖。

晚上,是觉醒很久的资深领袖。

第二次去裂隙特训,那天晚上,王在野的共鸣之力已经增长到共鸣之力检测设备能探测到的水平了。

其按理说那个时候,他已经就像水坝拦不住的洪水一样,本来应该自然的觉醒才对。

可是,王在野仍然没有觉醒。

又经过一晚上的特训,第四天,也就是今天,王在野的共鸣之力在中午再一次增长到了昨天晚上的水平。

现在又经过了一下午,这个墙壁怎么着也应该冲开了才对。

系统不确定的问,“会不会是你的墙壁,实在太厚了?”

影响墙壁厚度的主要因素还是那个——对这个世界强烈的影响之心。

系统说,“按照我的想法按部就班的特训,就算你没有强烈的想要改变世界的想法,总有一天,再厚的墙壁也会被冲垮。

但是,如果想救靳濯非,你就得自己冲垮这面墙壁才行。 ”

“觉醒,就是强烈的想要改变世界,想要向世界分享,或者从世界索取的想法,会让你跟世界的连接更进一步,能够更深入更广泛的控制世界的能量。”

系统问,“你有什么想要改变世界,影响世界的事吗?”

王在野看向墙壁外面的靳濯非。

打破这面墙壁,他就能去救靳教练。

打破觉醒的墙壁,他才能去救靳教练。

对世界强烈的影响之心,想要改变世界,想要分享,想要索取的心,王在野统统没有。

他很自闭,没有什么想分享给世界的事。

他想赚一些钱改变自己的生活上,完全称不上想要改变世界。

他的生活态度很消极,他的欲望很低,他也不想要得到什么。

他的眼泪源源不断的从眼眶里流下。

但是这样,就没办法救靳教练了。

源源不断的悲伤从他的心里涌出,他趴在墙上,无声的垂下头。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他无法改变的地方,被拦住呢?

我想救靳教练啊……

我想救靳教练啊!

祈求世界才能觉醒的话,想要救靳教练这个理由,可以吗! ?

一个亮点从王在野的胸前绽放,亮起,绚烂,明亮。

王在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光芒,整个裂隙通道都被这光芒照亮。

他的耳边响起世界的声音。

世界在随时随地,无时无刻的回应他。

回应每个人的愿望,每个人的呼唤,每个人的呐喊。

只是,王在野才刚刚听到。

世界的声音在对他说,可以。

可以。

可以。

可以。

源源不断的应许,回应着王在野,回应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切事。

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当然也包括,拯救任何你想拯救的人。

想做的一切,世界的回答,都是可以。

可以没有志向,可以逃避社交,可以不和世界产生联系。

不想做的任何事,世界的回答也一样是,可以。

世界是如此的包容,允许任何人选择他想走的路,选择他想过的生活。

世界注视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每一份选择,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可以。

王在野听着周围源源不断的应许之声,他放缓呼吸,睁大眼睛。

没有任何条件,每个人都拥有的,珍贵的礼物,已经在出生时,就放进了每个人的灵魂里。

只是,在走在人生之路上的时候,走着走着,就忘记了。

世界允许每个人做想做的一切,允许每个人不做不想做的一切,心灵的枷锁来源从来都不是世界,而是,自己啊。

王在野抬起头,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头顶那片万里高空。

他拥有的,原来是如此广阔的,自由。

他的世界原来是如此广阔,清澈高远,澄明透亮。

他只是终于,重新想起来了。

一抹明亮的湛蓝色从他的胸前亮起。

那是,天空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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