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灰烬

傅沉舟是怎么离开沈家老宅的,他记不太清。他只记得离开前,问那管家要了一些东西。

一路上,跟他来的人谁都没敢开口。

开了这么多年车的司机头一次开得战战兢兢。

沈晏回来时,刚越过铁门,就看见前院中央,摆着一个火盆。

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就那么突兀地搁在草坪边上。

里面正烧着东西。

火光不旺,一明一暗的,映着周围的灌木丛,影子晃来晃去。

沈晏微微皱了下眉。

傅沉舟有烧东西的习惯吗?

没有吧。

他往那边走了几步。风吹过来,夹着一股布料烧焦的气味。

沈晏走近了些,低头往盆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盆里烧的是衣服。

几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不过…其中一件他认得。

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那是他几年前时的衣服。

在老宅的房间里放着。

盆里的衣服大多已经烧成了灰,只剩边缘几片还没燃尽的布料。

但在灰烬旁边,还躺着另一样东西。

长长的,窄窄的,横在火盆边缘。

他仔细看了看,几眼过后终是认了出来……

那是一把戒尺。

在老宅里,他最熟悉的一样东西。

沈家祖上有规矩,说子嗣若不听话、不守规矩、有失体统,便用戒尺责罚,以正家风。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这把戒尺从买回来的那天起,就只用在过一个人身上。

沈家那么多少爷小姐,哪一个小时候没闯过祸、没顶过嘴、没犯过混。

可打的永远都是他。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

老爷子心情不好,或者老太太看他不顺眼,随便挑个错处,叫人拿戒尺来。

他就得受着。

沈晏盯着那把戒尺看了几秒,它已经被烧了一半。

前半截已经发黑碳化,用手一碰就会碎成渣。剩下的一半还没完全燃尽。

沈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没觉得多难受,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情绪。

说实话,那把戒尺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多疼。

忍忍就过去了。

沈家是个泥潭,但他早就可以走的。

以他的本事,就算不靠沈家,换个地方照样能活。可他还是留了下来,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账,得在沈家才能算。

所以那些责罚、冷眼、莫名其妙的刁难,都是他自愿领的。

他不怨,也没资格怨,路是自己选的。

火盆里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一点布料也卷曲发黑,彻底熄了。

沈晏盯着那一盆灰烬看了半天,肩膀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塌下来一点。

有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好像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真成了灰。

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才把他的思绪吹回来。

沈晏眼神动了动,视线从火盆上移开。

这才沉思起来,傅沉舟去了老宅……可为什么突然去呢?

进了屋,傅沉舟坐在沙发中央,整个人陷在靠背里,眼睛闭着。

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下颌线绷得很死。

沈晏在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他两眼。

随后走过去绕到沙发后面,抬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指腹贴着那块发紧的皮肤,慢慢转着圈按。

沈晏按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眉头松下来,但脖颈还是僵的,于是顺着往下,拇指按上风池穴,一点点揉开。

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阵,傅沉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

沈晏“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他问:“你去老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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