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重要了

这局快结束时,陆深的手机就跟连环炮一样响起。

“得,不陪你们了,下一个局催得跟要命似的。”他站起身,理了下衣摆,扭头看向傅沉舟,“去不去?就在对面街。”

傅沉舟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沈晏身后摇头:“不了。”

陆深也不意外,摆了摆手,“行,那你们慢慢待着,走了啊。”说完拎起外套,三两步就消失在门口。

江敛比他们走得还早。

半小时前接到他哥的电话便提前离开。

所以卡座里最后就剩他们两个人。

傅沉舟偏头看了沈晏一眼。

“走吧。”

回去的路还是傅沉舟开的车。进了家门,沈晏换好拖鞋,傅沉舟便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怎么样?还放松吗?”

沈晏回过头,想了想:“还行。”

“看来以后去哪,都可以叫上你这个朋友。”

沈晏顿了一下:“不用的。我知道你怕我不自在,我觉得我现在和陆少挺熟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干巴巴的,又补了一句,“他人挺好的。”

“嗯。”

沈晏被这声轻飘飘的“嗯”弄得有些发热,别开视线,说了句“我先去洗澡”就转进了卧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卧室里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

傅沉舟已经换好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正坐在主卧那间单人沙发上。

姿势很随意,小臂搭在扶手上,侧着头,神色淡漠地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黑色的夜,和远处稀疏的几点光。

沈晏拿毛巾擦头发的手慢了下来。

他觉得傅沉舟有心事。“在想什么?”

傅沉舟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而看向对面的沈晏。

他伸手拉住沈晏手腕,轻轻一拽。沈晏没防备,顺势往前迈了半步,被按着在床边坐下。

然后傅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能喝酒。”

这个问题没有很突兀。

傅沉舟知道了那么多事,偏偏这一件,没人提过,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查到。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那些事,傅沉舟基本都已经知道了,也不差这些。

他低头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

“我妈死后,我一直在查她真正的死因。”

“有一天,我堂哥…沈俞找到我。说他们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给我发了个定位,让我过去。”

“……”

他到了之后,包间里只有两三个是沈家人,跟他同辈。

其余人都不认识,

沈俞见他进来,笑出了声。“哟,还真的来了。”

沈俞早就看他不顺眼。

见沈晏真一个人来了,便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他,还说在沈家沈晏就是个伺候主人的下人。

包间里所有人都跟着笑了。

沈晏并没有觉得多难堪,他当时只希望沈俞没有骗他。

沈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晏面前时顺手拿了一瓶酒。

什么前缀都没有,直接说了一句:“你妈是被害死的。”

就这么一句话。

沈晏等了三年,跑了无数条死路,磨掉了所有指望,终于有一个人亲口告诉他——你想的没错,你妈就是被害死的。

他当年只来得及看母亲一眼。就那一眼,他就知道绝不会是自杀。

当时的沈晏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沈俞果然知道真相!

可后面,不管他怎么问,沈俞都闭口不谈。

直到沈晏说出我求你三字后,沈俞指了指地面,说,“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沈晏不会下跪时,只见他们面前那人几乎一秒都不带犹豫,双膝落地。

一时间,所有人开始哄笑。

随后沈俞很满意的抬起手,将手里的酒……从他头上倒了下去。

沈晏说到这,停了。

他没再往下讲。

过了一会后轻轻耸了耸肩。

傅沉舟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

沈俞。

下跪。

求……

每一个词落进耳朵里都像一把刀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江敛和他说过,

——“我到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被一群人围着灌酒。”

灌酒。

沈晏没有说,后面的细节一个字都没提。

傅沉舟盯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是啊。

没有人会愿意把曾经不堪的自己重新剥开,再拿出来说一遍。

一遍已经够了。

沈晏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傅沉舟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暗色压得很深。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往上涌的怒意压回去。

“那他最后……有说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他怕的其实不是那些欺辱。

他怕的是沈晏被骗过去,欺凌一番后什么都没得到。

那种屈辱就纯粹只是屈辱,毫无意义。

那才是最悲哀的。

幸好,沈晏点了下头。

“他说了一个名字,沈秉义。就是那天我才知道有这个人。”

沈晏抬起头,看了傅沉舟一眼。目光意外地平静。

“如果再重来一次,就算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也会去。

“沈振雄后来知道我在找沈秉义,他怕沈秉义把我妈真正死因说出来,便让沈秉义把所有事都担了,去自首。”

那之后的事,傅沉舟都知道了。

沈晏说到这里,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毛巾还搁在膝盖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裤面。

傅沉舟站起来,走过去,弯腰从沈晏手里把毛巾抽走,然后覆上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擦。

“那个人,”傅沉舟忽然开口,“叫沈俞?”

沈晏察觉傅沉舟生气了,张了张嘴小声说:“都过去了…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

傅沉舟的语气很淡,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特别有耐心的将毛巾从发梢擦到发根。

沈晏皱了下眉,伸手按住了傅沉舟的手腕。

“都过去很久了。沈俞那个人……从小就看我不顺眼,我知道的。可那天要不是他,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的起因。”

“你替他说话?”

沈晏抬起头。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看着傅沉舟,安静了一会儿:“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去做一些……没必要的事。”

“你觉的没必要?”

“傅沉舟,你听我说。那些人,那些事,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的傅沉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沈晏的手搭在他手腕上,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怯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算了吧。

傅沉舟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凭什么算了。

他想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疼不疼,酒灌进嗓子的时候呛不呛,那些人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才多大。

但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看见沈晏的眼神。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过太多之后,真的觉得无所谓了。

可偏偏这种无所谓,才最让人受不了。

傅沉舟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简短的一句话说得很轻。

沈晏试图分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傅沉舟没给他分辩的机会。

伸手把毛巾拿下来,随手丢在桌面。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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