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偷听的学生

23.

叶邻第三次光顾这个陈设简单的小房间,钟令嘉把他送到自己就走了,让他随便休息没有关系,他的床对面是一条小沙发,铺了毯子,叶邻就躺在这上面。

事实上,学校的东西质量不是太好,他一动就发出吱吱的声响,可叶邻的心颤的不得了,他处于钟老师的房间里,就像钟老师的一切都包围了他,一切的一切,自然而又神秘地浮现在这里。

他抓紧了毯子,慢慢、慢慢地盖住了半张脸。

温暖淡雅的香气瞬间席卷了他,令叶邻的体温一瞬升高,他确定自己不是生病,心跳和呼吸都乱的不行,如果老师在肯定要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叶邻突然庆幸钟令嘉离开了,给他一个可以独自处理这份不安的空间。

他躺了许久,一点点起身,谨慎又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床头的海报还是上次那张,边上还有钟令嘉用便利贴抄写的英文台词。他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阳台晾着几件衣服,唱片机里摆着田馥甄的CD,叶邻格外关注了一下钟老师的书柜,除了专业性很强的学科书籍,还有一些不同时期的中外文学作品,几本武侠小说。

就像比他大了几岁的大学生,依旧保留着简单的热爱。

叶邻没有贸然去动他的东西,只是看一看,了解就让他感到满足,他从阳台的窗往外望,可以看到操场一角,长跑比赛在那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他忽然想到,钟老师对他是不是有些不同的?这样的情景下还允许他来,至少说明他们之间拥有很充足的信任,叶邻不禁为这个开心,他走到窗口吹风,明媚的光辉都洒在他的身上,他仰着脸,窗外阳光正好,一碧万顷。

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运动会结束了,大批人马全部解散,没有晚自习的傍晚延续了同学们激昂的热情,整个校园都回荡着快乐自由的气息,钟令嘉接力跑逆转局势,赢了个团体奖,以扣半圈的成绩胜过了隔壁物理组,被三班学生称为“数学男神”,疯狂呐喊到校长都听见了,弄得他有点尴尬,叫大家别乱叫,注意安全赶紧解散,便匆匆离开了操场。

他回到宿舍,一进门就看到叶邻在睡觉。

房间安静无声,少年的半个身子陷进沙发里,裹着薄毯,只露出个黑色的发顶,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

钟令嘉放慢了脚步,把比赛得的奖杯轻轻放到桌上。

他没弄出一点声响,叶邻还是醒了,夕阳的余晖洒到脸上,他的睫毛抖了抖,睁眼看到老师立刻坐起,“老师,你,你回来了。”

钟令嘉擦了擦汗,“没事,你再睡会吧。”

“不用了,我睡醒了,”叶邻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整理着自己的校服,说着给老师添麻烦了,钟令嘉让他别客气,休息休息再走,“晚上温度又降下来了,别感冒。”

“老师,我们班赢了么。”

“你说呢?”

叶邻看着钟令嘉的样子,他的脖颈粘着汗水,头发也有点汗湿,还带着怡然轻松的笑容,猜到了大概。

“第一?”

“聪明~”钟令嘉不无夸张地说,“要是我们班的同学都和你一样聪明我就太省心了~”

叶邻被他说的有点羞赧。

他们闲聊了一会,叶邻提出离开,钟令嘉拿着换洗衣服准备洗澡,便没有留他,两人告别后叶邻独自逛到空无一人的操场,好久没看手机,他才发现他睡觉的时候竟涌进来好多电话,仔细看都是方拓打的,还有他发的短信,问叶邻去哪了,怎么又不见了,是不是脚不舒服回家了。

叶邻点开最新的一条语音,方拓意味不明地说:「你还不回我我就去你家找你」

他立刻打字拒绝,而太子那边看到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气泡,直接把电话拨过来了,声音超大,“你终于接电话了!”

“你下午去哪了叶邻?哪都找不到你!不是说看我比赛的吗!好不容易拿个冠军回来一回头人没了!……”

他喋喋不休地控诉,叶邻直切正题:“你找我干什么?”

“等会,你现在在哪?”

叶邻犹疑了一会儿,说出学校两个字,电话那边方拓的话和刹车声一起传过来,“张哥,快调头,回学校,不去他家了。”

“……”

他真不明白方拓怎么那么多的精神头。

天都黑了,太子风尘仆仆地奔回来,逮着叶邻一顿输出,“你上哪去了?怎么都不说一声啊?我还以为你让人拐跑了呢!”

“你好好说。”

“那你告诉我你跟谁在一起?”方拓死缠烂打,叶邻被问急了,说“我就不能自己待会吗”,一看他着急了,

这下太子殿下蔫儿了,殷切地一笑,往回找补,“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吗?”

“能出什么事?”

“我上哪知道去?万一你遇到坏人呢,地震洪水楼房倒塌……”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好好好我知道错了,”男生笑嘻嘻地凑过来,肩膀离叶邻近了一点,在路灯下踩着杂草的影子慢慢走,他的语气和心态也渐渐慢了下来,方拓时不时打量着叶邻瓷白的脸,没话找话,“叶邻,你谈过恋爱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这么长时间你也该看出来了,我可是为了同学关系的和谐付出了很大努力的,叶同学应该与时俱进,别人云亦云、以偏概全啊!”

他一连用了好几个成语,来阐述自己这段时间行为的正当性,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叶邻一言难尽地抿紧唇,瞥他一眼,随后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鞋面上。

“没有。”

“我就说嘛。”

“说什么。”

“不是,呃,我就是猜你没谈过,呵呵,果然是。”

“所以呢?没谈过恋爱会怎么样?”叶邻面无表情地问。

方拓笑呵呵:“不怎样,挺好的。”

叶邻没再说话,他望着空中的月亮,淡蓝色的光芒濯洗着树枝,清浅的思念像挂在上面,越坠越长。

24.

去活动室做模型是叶邻一个人的秘密。

班上其他同学都不知道他玩这个,方拓天天围着他也不知道,每到放学点叶邻吃完饭就钻过去,灵巧的像一尾鱼谁也捉不住,钟老师有时间的时候会来指导,没时间叶邻就一个人玩,很少出现钟令嘉独自在这的情况。

叶邻想,今天他应该是会议结束恰巧过来。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去看,钟令嘉背对着他,没有动静,就在叶邻想敲门的时候男人忽然侧了侧身,他一手掐着腰,另一手拿着手机,叶邻才看清他在听电话,连忙止住脚步。

“妈?怎么了?我刚在开会呢。”

“最近没时间,学校事多,怎么了吗?”

“……”

他不是有意偷听人讲电话,但钟令嘉的声音叶邻实在难以忽视,越想离开肢体越迟钝,钟老师的状态与平时相比不尽相同,刚开始还维持着和煦,问候家人,到后来似乎越来越烦躁,以至于在地上来回踱步。

叶邻不知道电话那端已经换了人,钟父不留情面的辱骂:“你还有脸认我和你妈?你算个正常男人么?我告诉你!不把你那个恶心的毛病改了!这辈子你都别想进钟家的门儿!”

钟令嘉压着恼怒:“好了——”

“你还嫌够?我还嫌不够呢!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的书都白读了么?就给我读个同性恋出来?!”

“你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了吗?”

钟令嘉也火了,冷笑着,“你不就是因为我没听你的话去公司,没娶你安排的女人吗?你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尊重过我吗?”

隔着电话他们争起来了,越吵越急,钟爸爸气得胸膛直抖,钟太太不得不抢下电话,一下一下地给他顺气,她哭着劝:“嘉嘉!别说了!”

叶邻见到钟令嘉近乎幼稚的脾气,“我就要说!”

“妈妈求你了,你爸爸他心脏不舒服,你别气他了。”

钟令嘉重重地喘气,仰头深呼吸,到底硬生生地,咽下了胸腔的情绪。

两年了,每每他和父亲交流都是如此,最后都会演变成不欢而散,钟令嘉尝试好好和他沟通,可钟父的态度强硬,只听自己想听的,他的自由论、性取向选择和人格尊重,根本讲不通。

钟令嘉头疼不已,半躺在椅子上,阖着酸痛的眼睛。

叶邻站不住了,不小心弄出一点声音,钟令嘉又掀起疲惫的眼皮,朝门口望去一眼,声音平静如水,“来多久了。”

叶邻不像方拓,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没那么深厚,他虽有些尴尬,但还是坦诚地说,“不好意思,老师,我不是有意听的。”

钟令嘉并未有反应,按了按太阳穴继续放空自己,“抱歉,今天我没什么心情,有问题下次再讲吧。”

“好,那我先回教室了。”

钟令嘉看着他的背影,疏离的眉眼间又覆上一层复杂。

叶邻个人并没受到影响,他只是对钟令嘉的事更好奇了,为什么和父母关系不好,为什么到这里教书,还有,钟老师曾经差点和别人结婚么。叶邻躺在家里睡不着,还在琢磨这个问题,他有一些微小的庆幸,还好钟老师没有结婚,否则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了。

第二天,钟令嘉已然恢复了往常,细致完善地给大家讲课,放学后早早到了活动室,还给叶邻带了甜点,“昨天吓到你了吧。”

叶邻晃脑袋。

“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都来吗?”钟令嘉问,他突然想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来由的。

叶邻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含糊“有时间才来”,一个最常规的答案,用来掩饰他真实的、不惧风雨日夜兼程的、想要靠近老师的那颗心。

钟令嘉翻开书,随口说:“那我也尽量多来吧,锦标赛过段时间开始了,好好准备。”

他认真点头,“嗯,老师。”

他积极地投入比赛需要做的模型,沉浸其中的思考,偶有一天收到杨羽棋的消息。从上次比赛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偶尔会交流模型的事情,杨羽棋在市重点上学,那里的社团部环境不知比林海好多少倍,他经常邀请叶邻去玩,叶邻一次也没去过。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想来我可以接你。”

“在这做也是一样的。”

“差多呢,我老师最近给我找了一种新材料,可轻了,我发给你看看……”

叶邻点开他的图片看了一会,杨羽棋又说,“钟老师什么时候有时间啊,我想过去让他帮我看看模型,或者你们俩过来,我请客,我老师还说想见面交流一下呢!”

叶邻平白无故生出一股危机感来,从上学期他们的成绩突飞猛进开始,周边的市区就听说了林海高中来了位教学有成效的人物,几所高中都朝他抛来了橄榄枝,这会杨羽棋一说,就触动了叶邻的神经,他抿了抿唇,半晌对杨羽棋说。

“我也不清楚。”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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