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症结

厉昼临从屏幕间抬眼,审视般看向他:“为什么问这个?”

对他的抵触与戒备,钟湛也并不感到惊讶。

他对上厉昼临锐利的目光,不躲不闪,甚至眼尾弯起,眼眸染上笑意:“厉总放心,我并没有居功自傲或者挟恩图报的打算,您给我多开一份工资,帮我出气,我喝醉了还亲自送我回家,单独请我吃大餐,怕我睡觉着凉还说要给我毛毯……您对我很好,我想为您做点对得起自己工资的事。有个词叫做‘薪水小偷’,如果不为您做点真正有帮助的事,我会觉得良心有愧,钱拿得烫手。我想,寻找解决这个病的方法,也是您特意为我准备这个萝卜坑岗位的目的吧。”

他言辞恳切,眼睛亮晶晶的,但厉昼临表情冷漠,不为所动。

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对人这么不信任,面对钟湛也纯良无害的外表,他竟然完全免疫。

但没关系的,他也没想过一蹴而就。

钟湛也继续道:“其实,我男朋友,哦不,前男友也说过喜欢我的声音,他跟您一样,也不喜欢雨天,说雨声太吵。下雨天的夜晚,我会跟他聊很久的天,或者给他读书。”

“所以之前周哥频繁找我采集声音样本,我才会推测,您患有跟下雨天有关的奇怪病症,而我的声音,刚好对缓解症状有疗效。我猜测,可能是我声音振动的某种波段,刚好跟催眠用的波段一样,对您的病症起到缓解作用。不过我不是相关专业的学者,具体原理也不清楚。”仿佛没有注意到厉昼临在听他再次提及前男友时不自觉颦起的眉头,钟湛也垂下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底的神色,语气近乎怀念,透着无法掩饰的感伤,“也不知道我们分手后,他的雨天是怎么度过的。”

“不过,他一个负心汉过得怎样,轮不到我来担心。”钟湛也说着抬起眼,目光依旧真挚,笑意加深,“雨这么大,我不说话您看起来也没有异常。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只要有我在的空间,就算不说话,您那奇怪的病症也会得到缓解?”

过了好久,他听见厉昼临简短地“嗯”了一声。

他看着钟湛也,言简意赅:“你到底想说什么?”

“抱歉,我语文不太好,总结能力有点差,可能没法一句话就表达完。”钟湛也知道厉昼临的工作风格,向来要求下属汇报工作时必须精简,以最少内容概括最全面的信息,不过他又不是在跟他汇报工作,因此不紧不慢道,“您让我在下雨天尽量陪着你,减轻这个病症对您工作上的影响,但是我毕竟是个大活人。是人,就会生老病死,不可能一直陪着您,也没法像个钥匙扣挂件一样便携。雨季这么长,万一哪天我生病或者出意外没法陪着您,耽误了您的要紧事就不好了。”

在听他说到“生老病死”时,厉昼临的眉头皱了下,几乎想开口制止他说下去。

“您有没有想过,从根源上解决这个病症呢?”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循循善诱道:“不如,我们一起来摸索怎样治好您的这个病?这个病应该不属于病理性的吧,您有找医生检查过吗?”

“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

“那……用我的声音训练一个AI,可以用来替代我的存在吗?”

“试过了,不行。”

钟湛也并不感到意外,对于对方未经他授权用他的声音训练AI这件事,他也不觉得冒犯。

他支颐,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看样子,您已经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了吧。您的这个病,心因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对吗?”

注意到厉昼临稍微放松的神色又变得警惕与戒备,钟湛也弯唇,露出无奈的表情:“那样的话,就比较复杂了。不过没关系,我们的合约还有五个多月,应该足够摸索出答案的。”

“与其依赖安慰剂,不如彻底根除症结,您意下如何?”

“您至今为止,有遇到过其他像我一样,能够让你的病情得到缓解的人吗?”

厉昼临没吭声。

钟湛也从善如流道:“看来是没有。”

厉昼临沉默,是因为他还在想青年说的剩下五个多月这件事。

不知为何,对他给他们间的相处设置这样一个倒计时,他有些不爽。

可定下半年期限的人是他自己,他在最开始,确实以为只在雨季这段时间需要他的帮助。

而且,青年说他是安慰剂,厉昼临却清楚,他更像有成瘾性的药物。

没有遇见他之间,雨声带来的幻听与晕眩等症状并非不能忍受。可现在,即使隔音良好的办公室基本隔绝掉雨声的残响,在这没有他的空间里,他依旧觉得吵闹。

他试过冷落他,不让他对自己造成影响,违抗本能,对抗重力一样抗拒他对自己的吸引,可仅仅只是昨天一天没有他在,他就快要维持不住平静的假象。

钟湛也说完,就心安理得地回到沙发上待机,并不知道同一空间里另一个男人心中的暗涌。

今天下雨,晴天厉昼临会外出就餐,雨天他不想出门,钟湛也去附近的一家酒店给他买饭。周焕带了他夫人做的爱心便当,因此钟湛也只要去取两人份的餐食。

这家酒店是厉世集团名下的,原则上不做外送,但谁让是老板要吃呢。连带钟湛也这个跑腿的也尝到被讨好的滋味,跟经理打电话交待午餐事宜时,被对方一口一个“小钟总”地喊,听着怪怪的。

他在停车场遇到鹿澄跟一个年轻男人。

鹿澄给他介绍:“这是小楚,新来的总务部同事。”

钟湛也视线从对方那张脸上扫过,发现厉世集团招人,颜值可能都是首选要素,他就没见过公司有长相平平的人。

不知为何,新人看见他后,眼神躲闪,一副恨不能找条缝钻进去的样子。

钟湛也觉得对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鹿澄没忍住调侃道:“虽然我们小钟如花似玉,但他喜欢人夫感满满的正统浓颜帅哥,你这种小奶狗类型的,人家看不上,你紧张啥。”

钟湛也没跟他们寒暄多久,匆匆赶往后厨。

厉昼临三餐从简,菜式不多,严格按照营养师的搭配,但是经理用的打包盒很高级,两人份的饭,盒子摞起来足足有半米高。

钟湛也拎着高高的打包盒经过大堂,意外地遇上熟人。

岑朗景一身休闲装扮,跟前台在闲聊,惹得对面笑得花枝乱颤。

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然扭头。

眼看他大踏步走来,钟湛也只好停步,挂上社交笑容跟他打招呼:“岑先生好。”

“钟助理,好巧。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顿便饭?”

钟湛也之前以为对方是他跟厉总的cp粉,现在三番四次遇见他,他有种不妙的直觉。

他将餐盒往上托了托,礼貌地拒绝:“谢谢岑先生,我们不熟,怎么好让您破费。我赶着送饭给厉总,晚了他会发脾气的,希望你别让我为难。”

岑朗景的目光全被他的脸吸引,这才注意到对方抱在怀里的那一摞餐盒,弯唇道:“给我吧。”

“不麻烦了。”

他说完就要走,对方却长腿一迈,轻易地挡住他的去路:“临连这种事情也让你做吗?”

钟湛也不觉得取个餐有什么,而且这高档盒饭他也有份,不花钱白吃白喝,他非常满意。

“这是生活助理的工作内容,为什么我不能做?”

岑朗景挂着散漫的笑容,拖长语调问道:“哦,原来你真的不是那种生活助理?”

钟湛也心想,我也想是啊。

岑朗景换上看猎物般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低下头来,盯着钟湛也的双眼,突然问:“昨晚在酒吧的那个人,你们的事,临知道吗?”

钟湛也反应了一下,对他的性缘脑感到无语。

他无意与无关要紧的人解释,维持着礼貌道:“如果岑先生没有要紧事,我先走了,饭要凉了。”

他绕过对方朝电梯走去,岑朗景不紧不慢地跟上他,在他按电梯时,先一步伸手按了下行:“去停车场?”

钟湛也应声,他打量青年冷淡的侧脸,用无辜的语气问:“你生气了吗?我只是想请你吃顿便饭。”

电梯到了,钟湛也走进轿厢,对方几乎贴着他的背跟进来。他跟厉昼临一样个子很高,呼吸喷在钟湛也后颈处,令他头皮发麻。

他不得不往边上走了两步,让后背贴着轿厢壁,与对方拉开距离:“岑先生为什么非要请我吃饭?”

眨眼间,岑朗景又鬼魅般贴了过来,钟湛也委实震惊,难道他会凌波微步或者瞬间转移之类?

他垂眼看着青年泛起鸡皮疙瘩的修长脖颈,微笑道:“简单来说,我想挖墙脚。我认为,以钟助理的能力,给人打杂未免太过屈才。”

“不知道你有没有跳槽的打算?我可以按照你现在薪资的十倍价格起薪。”

钟湛也别的优点或许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无论学生时代还是工作后进入前公司,能力从来都不是顶尖的那一批,之所以没被裁,无非是因为他是一枚听话的螺丝钉。对方显然调查过他,对他给出的过高评价,他懒得揣测他的动机与意图。

电梯下行,他没有立刻回答,佯装在思考。

等电梯提示音响起,他果断拒绝道:“很遗憾,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没有跳槽的打算。”

电梯门打开,钟湛也抱着食盒,扬长而去。

他看似步履轻盈,实则有一点慌。

好在岑朗景没有追上来。

虽然他对拒绝人挺有经验,但是那些都是直接表明好感的,对付这种不怀好意还死缠烂打,但又没有明显越界行为的人,他实在没辙。

临近下班时间,雨幕依旧浓得化不开。

钟湛也安静地待在沙发上,跟手机里的AI聊天,没有问他老板能不能下班。

厉昼临却忽然抬眼,告诉他:“关于你上午的提议,我让律师做一份新的合同。如果你真能帮我治好这个病,除了对应的酬劳,你还可以向我提一个请求。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可以下班了。”

青年的桃花眼蓦地睁大,对于厉昼临这样完全把他当成员工,说话永远公事公办的人而言,开出这样的条件,可谓诚意十足。

“什么请求都可以吗?”

“可以。”他想了下,补充道,“在我能力范围,不违法的都行。”

钟湛也笑眼弯弯:“那真是遗憾了,我没有违法的愿望需要实现。”

“其实,您不用让律师修改合同那么麻烦。”他双手虚虚撑在办公桌边缘,从稍微俯视的角度,看向对面的男人,眼底盈满潋滟笑意:“只要您一句话,我说不上赴汤蹈火,但一定会全力以赴。”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法律的约束,金钱的回报,才会去做一些事情。”

也有人,会因为你一句话,为你做任何事。

哪怕你可能不需要。

厉昼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冷淡地说:“我不想有不必要的纠纷。”

钟湛也叹息:“您不会是谈恋爱也要跟对象签合同的那类人吧?那您之前的对象呢,不会被吓跑吗?”

本以为厉昼临不会回答这类私人问题,出乎意料,他很认真地回答:“我没有过任何对象,不需要考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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