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眼光

厉昼临很快地回答:“我陪你过去,在哪个医院?”

突然接到这样一通电话,钟湛也思绪纷乱,但他还算冷静,将小姨告诉他的信息复述一遍:“她在第三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厉昼临打电话给林叔,让他送他们过去。

他们在走廊与抱着花瓶的楚澜擦肩而过。楚澜停步:“前辈,厉总。”

钟湛也被厉昼临牵着手,脸色煞白,如同被抽走灵魂的雪人,顾不上回应他。

至于厉昼临,则是根本没看他一眼。

楚澜目送他们离开,想起刚才在病房,方敬洲拜托厉昼临今后帮忙照看他。

厉昼临并没有答应:“他是你的儿子,你觉得亏欠他,该补偿他的人是你。他已经成年,即使按照法律,我也没有义务帮扶他。我说这些不是气话,母亲当初跟我说,不要恨你,那时候我很难心无芥蒂,但现在我已经能理解她的用意。更何况,”他的语气变得温柔,“我已经找到我想相伴一生的人。除了工作以外我并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因此剩余不多的时间,我要用在多了解他,关心他上,没多余的精力,更没有义务帮你这个忙。”

“所以,你要尽快好起来,争取活得久一些。那样至少能参加我的婚礼。”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懑或者厌恶,只是平静地叙述,剖析自己的心境与决心。

方敬洲确实看出来,他如今看向自己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楚澜听见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镇定地回答:“哦,我刚开始追他。”

方敬洲·:“……我还当你已经追到手。”

提到那个人时,他整个人氛围变得明亮而轻快,像从背光处走进向阳处,方敬洲顺着他的话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厉昼临确实很乐意跟别人讲他单方面决定执手余生的人:“他就在外面,我可以问问他想不想见你,建议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你不是大熊猫,没人想抢着来看你。”

他们间的氛围重新变得轻松与融洽。

楚澜宁可厉昼临是恨自己的,就像六年前他在方敬洲面前冷漠地说:“我只有一个弟弟,叫做方暮生。”

一见钟情的对象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个事实,简直就像诅咒,明明他也是受害者,不是自愿被生下来的,凭什么上帝总是对他不公呢?

读完书回国后,他投递简历给厉世时,不是没想过会被拒绝,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他心怀一丝期待,或许对方还是在意他的。

事后他才知道,是林择安跟总务部打过招呼,而区区一名总务部员工的录用事宜,还不配惊扰到厉昼临。

甚至昨晚厉昼临来病房发现他在,转身离开后,他追出去,只换来对方一句:“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厉昼临并没打算听他的回复,只是礼貌一问,甚至不等他回答,毫不在意地离开。

楚澜很少见到他迷茫的样子,他好像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坚定前行,他人只能追逐他的背影。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大概不需要累赘的另一半。

但他错了,刚才同父异母的哥哥看着他身边的青年,他的视线与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在他看来,哥哥选择的对象除了姿色以外,其他各方面过于平庸,根本配不上他的哥哥。

与此同时,他不得不承认,他们站在一起时其实很般配。

第三人民医院位于三川市另一边,几乎要横跨整个市。

临近中午,路有些堵,车子开开停停。

季初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小宝,我刚才接到民警打来的电话,说季晚香女士今天早上在四季酒店的客房捅伤她的丈夫后,割喉自杀未遂。酒店方报了警,她失血严重,现场有人给她做了急救措施,现在被送到三川市第三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报复不忠的配偶,她是个很爱美的人,很难想象她会选择割喉这种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

路上,厉昼临打电话给律师,他问了钟湛也他母亲的名字,又打给周焕,让他过来医院,根据季晚香女士的情况,安排后续的转院事宜等。

交待完,他看向旁边脸色苍白的青年。他的手放在身侧,厉昼临捏了捏他的手,手指冰凉,绵软无力。

明明是自己的母亲的事,钟湛也却帮不上什么忙,他勉强打起精神:“我没事的,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厉昼临记忆力好,想起周焕说过他的家庭情况:“你可以跟我说说你母亲的事,倾诉能释放你的心理压力。”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钟湛也沉默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他三言两语总结完:“我十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分别再婚了。从那以后我很少见到我妈,她现任丈夫的女儿跟我一个初中。我们初中全寄宿制,每周上六天课,周六下午她来学校接继女放学时,我偶尔会遇见她,但她看到我都跟被鬼追一样,所以我没怎么跟她说过话了。”

他又思考很久,继续道:“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小时候我发育迟缓,比同龄人瘦小,胃口也不好。她当时还要工作,每天都很忙,下班了也总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哄着我喂饭。我上小学时她怕我功课跟不上,偷偷给老师送东西,陪我班主任通宵打麻将,让她多关照我……但从她再婚以后,这些关心就再没有过。其实这不能怪她,她怀孕时,我父亲就跟他的上司出轨了。在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的那几年,老是发烧,她经常熬夜照顾我,我父亲却以工作为借口不回家,其实是他的上司当时怀了他的小孩,他忙着照顾那边。后来他上司带着孕肚上门羞辱她,事情败露,给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连工作都做不下去了。她是去看心理医生时,认识了现任丈夫。外公外婆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我父亲,可能是看到我,她就会想到我生父,所以她才不想见我吧。我以为她过得很幸福,我看见过一次她跟他的再婚对象在一起的画面,他们当年真的很恩爱……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跟母亲生活的记忆太过久远,钟湛也只记得她很好,却没法描述出几件具体的事例。

这些他告诉厉昼临的事情,很多还是外公外婆告诉他的。

作为孩子,还是被抛弃的孩子,他天生处在弱势的一方,即使父母再糟糕,却连怨恨都无力。

这一路厉昼临一直牵着他的手,钟湛也说话时,没忍住扭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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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他的视线,他也看过来,眼神很平静,不带怜悯,这让他变得轻松。他不想他同情自己,说这些也不是要让他心里难受,沉浸在糟糕的过去并不会让日子变好,因此钟湛也总会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

他看着厉昼临包裹住他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悄悄挣扎了下,厉昼临放松力道,他便翻转手心,跟他十指紧扣。

车子开到能看见医院大门的距离,钟湛也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来看病的人很多,车停得乱七八糟,林叔耐心地寻找停车位。

等停好车,他们走进医院大楼,根据路标找到重症监护室的位置,在二楼。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有些拥挤,除了其他病人的亲属,还有民警等。

厉昼临的律师离这边比较近,到得比较早,也已经跟民警了解完情况。他们到了之后,周焕也很快赶到,去找医护人员了解季晚香的情况。

律师看到厉昼临后,过来跟他汇报。

目前根据酒店方报案人员和民警等提供的信息,季晚香的丈夫陆丰町虽然被捅伤,但伤势并不严重,他联系了对方。陆丰町已经通过律师表示不立案,但毕竟案发地点位于公共场合,在网络上也有视频疯传,影响较大,依照法律还是会成为刑事案件,警方已经调取酒店的监控,会依法立案侦查。

至于季晚香,她捅伤陆丰町后,又用酒店吧台放的餐刀割喉,所幸餐刀并不是很锋利,加上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替她做了急救措施,送医及时,缝合手术等还算顺利。她现在还在昏睡中,尚未脱离危险,警方无法拘留她。

具体案件经过,还要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才清楚。

听周焕转述医生的话,说季晚香不会有生命危险,钟湛也放下心来。他没忍住跟厉昼临重复:“她没事了。”

其他事情厉昼临已经安排好人手,后续跟会有人进处理,他状态很差,厉昼临认为他没义务守在这里。

就算对方是父母,身为成年人,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也该由自己承担。

但他还是问钟湛也:“你是在这里等她醒来,还是跟我回去?”

其实钟湛也想等她醒来,但他不好意思让他陪自己等:“厉先生你先回去吧。我小姨在赶来的路上,我得等她过来。”

“我陪你。”他看上去六神无主,厉昼临干脆替他做决定,“你有你小姨的电话,打电话告诉她。这个点,不仅你自己要吃点东西保持体力,等你小姨来了,你还得安排她的食宿问题。”

周焕走过来,告诉他们五公里外有一家厉世集团旗下的酒店,他跟经理打过招呼,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包间。

钟湛也现在胃坠得慌,根本没有食欲,但是他不想让厉昼临陪他挨饿。

事发突然,他心慌意乱,都没想好如何接待小姨。

季初柠本身作息不规律,身体不太好,估计也没来得及吃东西。他想了想,还是打给小姨,征求她的意愿。

季初柠人生地不熟,自然没意见。

钟湛也把酒店的定位还有包厢号发给她,挂断电话,打算跟厉昼临先过去酒店等。

此时,他才想起来跟厉昼临道谢:“厉先生,谢谢你,不仅送我来医院,还帮我处理我母亲的事。”

厉昼临很少后悔,此时看着他礼貌且生疏的样子,却难免反思当初对青年太过不近人情。

他认为钟湛也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不然他不会提出帮他治病,不会屏蔽他偷偷发那些动态试图向其他人炫耀,不会在车上悄悄跟他牵手,更不会被自己那样过分地敲打过,还是没忍住亲了自己。

他那个没有责任心的前男友,还有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给他造成很大的伤害,让他很没有自信。虽然他天性善良,没有去怨恨任何人,但是厉昼临是不会被这些差劲的人比下去的。

作为他未来的伴侣,他有义务替他处理这些麻烦,并且很乐意替他打点好一切。

于是他告诉他:“对我你不用说谢谢。”

青年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问他:“厉先生对我这么好,也是礼尚往来吗?因为我刚刚陪你去探望你的父亲?”

厉昼临很快回答:“当然不是。”

没等他说清楚,钟湛也的视线被吸引走。

守在走廊的除了其他病房的病人家属,还有另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年轻女生,刚才开始就不时朝他看过来。

钟湛也经常被人盯着看,一开始没在意,此时跟她四目相对,忽然认出她是季晚香再婚对象的女儿。

她应该是极少数他记得住脸的中学时代的女同学。虽然两人并无交集,甚至由于各自父母这层尴尬的关系,他们在学校里都装作不认识。

对方鼓起勇气走过来,告诉他:“你妈妈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及要害,手术一切顺利。陆丰町没什么大碍,他那边我会处理好,具体我的律师会跟你们的律师详谈。她的住院费用,我这边会全额承担,你不用担心。给你添麻烦了,真的抱歉。”

她说完,往边上走了几步,继续看着自己的鞋子发呆。

钟湛也垂眼,看到她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渍,手指甲缝隙也有些没擦净的血污,但她并没有急着去换一身衣服,而是选择守候在病房外。

他这时候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叫做陆青霓。

他跟她道谢,陆青霓很酷地扬了扬下巴。

她看了眼他身边的男人,忽然说:“你看男人的眼光,比你妈好多了。”

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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