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抱抱我

周一走进公司,钟湛也感受到不少视线。

一众同事对钟湛也周五下午被周秘书叫走一事很好奇,旁敲侧击,八卦他被叫去做什么。

总裁办公室的几位秘书分工明确,效率极高,跟厉总有关的任何事情,向来由他们完美分工,极少见找外援。

周秘书提醒过,有人问起,就说他去帮忙整理书架藏书。

钟湛也照办以后,同事们很快失去兴趣。

众多周知,公司各个领导办公室放的藏书为彰显格调,都用的大部头,又厚又重,打扫书架很耗费体力。

一夜之间,那些疑心钟湛也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光荣升职加薪成为总裁办一员的目光,变成同情他被总裁的秘书挑中去干苦差事。势利点的,都盘算好以后跟他保持距离,毕竟被周秘点名做苦力,多半是不长眼得罪了对方。

周末的阴雨天过后,又恢复连续晴朗的天气。

接下来好多天,周秘书都没来找过钟湛也,因此他照常见不到厉昼临。

钟湛也自然不会再制造偶遇,他在等对方上门来。

没成想,他真的很快见到了厉昼临。

最近风和日丽,实属外出踏青的好天气,总务部属于闲职,不像业务部等有绩效考核,活动跟福利都不少。

很快,部门发出通知,这周末团建,两天一夜,到隔壁穗海市的海景别墅游玩。

房地产行业持续低迷,集团早些年房价上涨时在穗海市投资的海景别墅滞销,改建成民宿,营收不理想,现在变成集团各部门团建专用地。

鹿澄原本不参加这类活动,其他同事都开车去,作为富有责任心的前辈,他担心钟湛也不适应,开车带他过来。

总务部常年不见有新人入职,属于标准的养老岗位,人员流动率极低。钟湛也来之前,他是整个部门资历最浅的,终于盼来一个小弟可使唤,可不能让对方被吓跑了。

到达目的地,看到女同事在分发团建拍照穿的衣服,对鹿澄的大驾光临表示震惊:“小鹿,你今年居然肯参加团建?”

鹿澄瞄了眼那设计感全无土到掉渣的团建服,居然还是聚酯纤维的,他对这种面料过敏,实在没法为小弟豁出去。

他放下钟湛也,溜之大吉,发动机声浪响彻整片海滩。

钟湛也作为资深社畜,对这类活动已经适应良好。

见他除了发的帽子没做任何防晒准备,还有个女同事好心借给他防晒霜,叮嘱他涂上。钟湛也想说自己不是女孩子用不上,但是大部分同事都担心跟他沾上关系会倒霉,最后他还是接受了同事的好意。

白天,他们按照团建活动方案,在阳光下的沙滩,完成了名为锻炼队伍凝聚力的弱智小游戏,这一部分要拍照跟视频,作为集团对外宣传的素材。除了领导,大家都逃不掉。

下午终于解放,大家换下土到爆的团建POLO衫,摇身一变光鲜亮丽的风景线。

他们拿着批下来的部门经费搞海鲜自助,请了五星级大酒店的厨师团队掌勺,气氛还算不错。

部门留子多,晚上搞轰趴,女生比例高,钟湛也评估一番,排除一切有肢体接触的项目,决定发挥他无害长相的优势,选择玩狼人杀。

紫外线太强烈,防晒霜也不太管用,钟湛也感觉脖子痒痒的,红了一大片。房间里有芦荟胶,他抹了点,宅在家太久不外出,上次晒伤还是大学入学军训。

玩得打瞌睡时,他接到一通电话,终于得以找借口溜出音响震天的别墅。

五月上旬的海边,白日热浪滚滚,入夜以后迅速凉快起来,他吹着呼呼海风,踩着湿润的沙子前行。

电话是钟湛也的小姨季初柠打来的:“小宝,最近工作顺利不?”

“一切顺利,今年调到闲职部门,现在在海景别墅团建。上次给你买的水乳和面膜用完了吗?”

季初柠是实用主义者,对名牌不感兴趣,唯一爱好就是做手工跟护肤,钟湛也跟女同事请教相关知识,偶尔给小姨买点护肤品。

“又不是涂墙,哪有那么快。” 季初柠似乎在赶稿,键盘声断断续续,“你钱够花不?”

不知不觉间,钟湛也远离了吵闹别墅群。

这边有一栋更为富丽堂皇的别墅,与另一边的别墅群中间隔着一片花园,环境清幽,沙滩很干净。

他捡了根树枝,弯腰在松软地面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当然够的,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最近有交男朋友吗?”

“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看到喜欢的得主动,出手要快。别怪我啰嗦,写小说太中规中矩会很无聊没人看的,同理,做人循规蹈矩,很难谈上恋爱。”

季初柠写文擅长水字数,但现实里从来不搞嘘寒问暖的迂回套路。

听她在那头不甚熟练地尬聊,钟湛也主动挑明:“小姨,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响,钟湛也扭头。

今夜晴朗,星空如镶钻的绒毯,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雕花围墙下,户外灯的光芒柔和了他冷峻的气势,给他罩上朦胧柔光,看着很好亲近。

对视的瞬间,钟湛也被美色晃了眼,再次理解那些不自量力想勾引他们老板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季初柠的声音:“大姐最近在起诉离婚,她回家住了几天,老跟我问起你。我骗她和你早没联系……她没找你吧?”

他平静地回答:“没有。你放心,就算她来找,我也不会见她。”

季初柠如释重负:“那就好,你忙吧,不打扰你了,好好玩。”

若非这通电话,钟湛也早已忘记母亲的存在。

十岁的钟湛也,被父母抛弃,觉得天塌了;但是二十六岁的钟湛也,早已过了需要父母的年纪,甚至觉得他们很麻烦。

这些年他鲜少接到父母的联络,每次的回忆都不愉快。

还记得几年前他刚毕业,父亲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进了某知名科技公司,破天荒地打来电话,问他工资多少,还邀请他去他家中做客,说他弟弟也快上大学。

钟湛也先一步打断他,说自己刚毕业手头紧,助学贷还没还清,问父亲能不能借点钱给他。

父亲支支吾吾,找理由挂断了他的电话。

过后钟湛也拉黑了他,立刻换了新号码,只告诉小姨跟几个关系好的朋友。

以母亲再婚对象的实力,真想找他,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钟湛也并不想见她。

他已经不对他们抱有希望了,只希望他们不要再让他更失望。

挂断电话,钟湛也丢下树枝,朝灯下的英俊男人打招呼:“厉总,晚上好。”

对方微不可见地颔首。

集团各部门团建都是分开的,人数多的部门,还得分批进行团建。钟湛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厉昼临,他现在没心情寒暄或者演戏,打完招呼,就打算折返。

但对方却没放行,忽然开口:“你很怕我?”

钟湛也停步,叹了口气:“有谁不怕老板?”

“我自认对待员工的态度算平易近人,看来,我做得还不够好。”

“哪里,厉总之前下雨天特意让周秘书顺路送我回家,礼贤下士,是我见过对员工最好的老板。”虽然他至今只有两个老板。

厉昼临似笑非笑看着他:“但你还是怕我。”

灯光下,他漂亮且薄情的唇形很清晰,钟湛也觉得他的嘴唇很适合亲吻,但不适合用来说话。

他看着厉昼临,没吭声,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钟湛也懒得与人起争执时,都会搬出这招,假装不懂对方的恶意或挑衅,仿佛在告诉对方:“你的攻击毫无意义,因为我毫无反击之力。”

本以为厉昼临这下应该不会再为难他,怎知,对方但对他扮无辜的演技免疫,还不依不饶道:“最近好像不怎么在公司见到你。”

这明显没话找话了,钟湛也现在心情着实不妙,但他毕竟不是会迁怒的人,何况对方还是他老板。

“哦,是这样的。之前我刚到公司,总是迷路,现在已经不会了。”钟湛也表情真诚,煞有介事道,“厉总在顶层办公室,俯瞰众生,一切事务由秘书团打理。像我这个级别的后勤小员工,日常在二楼办公,哪有荣幸经常见到厉总……厉总见不到我很正常。”

厉昼临没理会他虚假的恭维,笑容的弧度变深:“你不必妄自菲薄,每个员工不论职务高低,对公司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原来你这么快就适应新的工作环境,我还以为,你是故意避开我。”

钟湛也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垂下眼睑,浓密睫毛盖住了潋滟的眼眸。

厉昼临适时循循善诱:“你有话直接说就行。现在是私人时间,公司没有支付你加班费用,你不用在意上下级关系。”

于是钟湛也叹息,摆出一副“老板英明神武”的表情,无可奈何道:“好吧,我跟您说实话,我确实故意避开您。”

“我听前辈说,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过往对厉总图谋不轨的人都被开除了。我之前在公司迷路,几次遇到厉总,您好像对我产生怀疑。我怕厉总误会我上班时间不务正业,胆敢以下犯上,因此开除我。因此在熟悉公司环境后,我只好尽量不在你面前出现,免得惹你烦。毕竟,现在要找一份好工作,可不容易。”

他这番说辞没有刻意否认厉昼临的话,反而用合情合理的解释,将一切圆滑地粉饰过去。

若不是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对这份工作的惋惜,厉昼临就真的信了。

不过即使不信,厉昼临说话依旧很和气:“若非严重的工作失误,公司一般不开除人。员工找工作困难,同理,公司招合适的员工也很难。”

“厉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厉总休息,晚安。”

钟湛也撤退速度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他确实困了,毕业后的四年多里,他基本全年无休,加班到深夜十点十一点都是家常便饭,本身并非身强体壮的类型,属实熬到油尽灯枯。

来到厉世,他大部分时间准点下班,每天上班没事干时,还能跟着鹿澄去蹭公司的健身房锻炼身体,算是慢慢养回来了一点。

无奈白天的团建活动确实耗费精力,脖子还有点晒伤,他现在只想早点回房洗漱,倒头就睡。

然而,睡觉的计划落空。

夜色渐浓,同事们玩得更嗨了,整片海滩都跟着音乐震天响,若非这一带别墅全是集团的,估计要被报警扰民。

作为少数玩不动的人之一,钟湛也睡也睡不好,还忘了带耳塞出门,干脆出门散步。

海滩面积不大,没走几步,他又来到尽头那一栋别墅前。

这边相对安静,从同事们的反应来看,似乎无人知道厉总大驾光临,否则应该不会深夜还扰民。

钟湛也蹲下来打游戏。

打完一盘,他蹲得腿麻,站起来活动双腿,感觉背后有人。

回头一看,还真看到月光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钟湛也微笑:“这么晚了,厉总还没休息?”

“你也没睡。”

钟湛也看了眼旁边音乐震天响的别墅群,无奈道:“我想睡的。”

月色下,他的模样楚楚可怜。

厉昼临面不改色地按捺下内心怪异的想法,看了眼身后亮起暗灯的别墅:“这边有很多空房间,你可以在一楼挑一个空房间睡。”

“谢谢厉总。厉总对员工真好。”

厉昼临语气很公式化,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一个AI:“应该的,员工是公司最大的财富。”

钟湛也弯起眼:“既然厉总对员工这么好,我能提个不情之请吗?”

厉昼临没表态。

不说话就是默认可以。小姨说得对,做人太循规蹈矩,确实很无趣。

钟湛也上前一步,朝他张开双手:“我现在有一点难过,你能不能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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