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其实皮耶罗没有从门上起身,他贴在上面听了很久,久到他听见皮波有点闹脾气的声音,听到两人走掉的脚步声,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还有伊纽的车子疾驰而去的声音。

这时候皮耶罗才微微放下心来——

他确实只想自己静一静,不想听一些陈词滥调的大道理,也不想得到伊纽的安慰。

但心里还是有点古怪的——

他觉得,在足球当中,通常是利己主义滋养了团队精神,拿到球,射门,过人,带球,突破就像是一个球员生出的本能一样,就连守门员也会在偶尔的一个时刻生出“也许我也可以完成攻破对方大门”这样的想法。

一支球队是由11个人组成的,独立的完美个体组成完美的球队。

个体的一点细微改变就有可能让这个团队有一些不得了的特质。

他在小的时候在书写一篇名为《长大以后要做什么》的作文里觉得“足球运动员”好像不是一个理想中的职业,虽然说这话好像很奇怪——但皮耶罗身边的朋友没有任何一个是梦想着成为“足球运动员”的。

在老师眼里,这可能就是类似于什么“我想一辈子打游戏”“要一直吃好吃的鸡腿”这样的孩子气的想法,而不是一种职业。

但他在真正站在球场上,听到解说介绍他“ 10号,皮耶罗”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这一天,想起那篇作文,并且在心里想:“对不起啊老师——我当时好像没有很诚实的写下我想做什么,如果你在电视上看到当初想要厨师或者是卡车司机的男孩站在了世界杯的舞台上,你会不会很惊讶呢?”

喂——

他总是在想着当年没有坦然的承认自己想要成为“足球运动员”这样的梦想,好像他是一个明明有这样的愿望,却没法付诸实践,真正让他成为自己生命当中重要一部分的勇气。

1999-20赛季——几乎没有任何一件事是顺心如意的,他在长久的得不到进球的机会和身心俱疲后,实在没办法对现在的生活提起任何一丝正面情绪。

也就是这个时候,皮耶罗才发现一件事。

当身处逆境的时候,人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受人喜爱的。

你没有办法去顾及别人的情绪,也没办法控制自己说出口的话,哪怕这个邪恶的念头只是在某一瞬间占据了你的大脑,在生气的时候都会口不择言的说出来伤到关心你的人。

皮耶罗有了心魔,他想——“我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回到自己受伤之前的状态,收获球迷的喜爱,承接起大家的期待吗?

他躺在床上,安静的回顾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

他像是深陷在一片沼泽地里,不管他多努力的想爬出来,总是做不到。

就在他自哀自怨的时候,他听到自己房间的玻璃窗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皮耶罗没起身,他还是继续思考自己的问题。

窗子又动了一下——

像是小偷在试探房子内有没有人在。

这下皮耶罗抬起了头:“……”

不是吧——小偷也不能盯上我啊,这可是二楼!

他谨慎的爬起来,抄起自己床头柜上的一个花瓶当作防身工具,想去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站在窗子前面的人影好像也离开了,刚刚的声响好像是一场幻觉。

皮耶罗还是不安心,在意大利这种小偷遍地走的地方,半夜遇到这种小偷不给你开瓢就算好的了,他们通常会选择破财消灾,事后再去追查,而不是一开始和小偷团伙硬碰硬。

就在这个时候,他家的大门口的锁芯传来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在皮耶罗惊讶的视线中,他家的大门就像从来没被锁上一样被人打开了。

门口的——是伊纽。

还有他背后表情尴尬的因扎吉。

他的红发还是照样俏皮的在脑袋上晃来晃去,此刻晃悠着手上的铁丝,对着皮耶罗吹了声口哨!

这人!翘了他的锁!

我的老天——这简直是一场有预谋的入室抢劫!

皮耶罗震惊的看向他,还有他身后看起来很想逃跑的因扎吉,在接触到他“你怎么是这样的人”的视线后,皮波立马举手示意自己是无辜的——

“别看我——我拦过他了,你知道的,他力气真的很大。”

这话倒是让皮耶罗点点头,可是这不对啊——

这是擅闯民宅!他报警的话伊纽也别回米兰了,要直接进局子的呀!

眼看着皮耶罗惊魂未定,皮波在伊纽的眼神威胁下相当僵硬的把一个巨大的唱片机放在地上,伊纽自然的蹲下就开始拆自己刚刚来的路上租来的胶片,皮耶罗和因扎吉对视一眼,双双移开视线。

皮耶罗觉得伊纽是不是捏准了自己现在没力气和他计较这一切,不然怎么会这么猖狂的做出这些举动!

伊纽这个不靠谱的捣鼓半天,最后还是因扎吉也蹲下身帮他把胶片放进唱片机,这荒谬的一切才结束了。

伊纽站起身来,他按下了音响的播放键,但是皮波貌似也不靠谱,卡住了,气的伊纽踹了唱片机一脚——

皮耶罗和皮波同时缩缩脑袋想:“踹了他就不能踹我了哦。”

两个人不敢说话,生怕小霸王下一脚踹的就是他们。

不知道这个音响是不是也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意味在,被踹了一脚后倒是可以正常播放起来了,伊纽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直起身子来。

皮耶罗想:“到底要干什么?”

又想:“我的老天呀,我待会还要叫换锁师傅来,伊纽上哪里学的这些东西!我一定要告诉他之后不能这样了!”

不过他最后妥协了,想:“好吧……闹一闹有点人气也好……”

“他想做什么,就随他吧。”

音响里传出来的是《诺丁山》的电影插曲《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这首歌翻译过来叫一切尽在不言中,伊纽坐在沙发上,并且示意这两人一块坐下,他坐在中间开始充当起记者先生:“皮波……我想问你,如果世界颠倒,我们重新开始,你还想和阿丽莎当队友吗?”

皮波没想到是自己先接受折磨——不过他有点拉不下面子:“如果可以重来,我就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而是更加努力的进球了——”

他在伊纽的死亡视线下妥协道:“好吧……我愿意,他是个好队友。”

伊纽又转向皮耶罗,他问:“阿丽莎,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和皮波当队友吗?”

皮耶罗还在赌气——

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口不择言的掩盖自己的回答,掩盖自己真正的想法:“我不想。”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我又和小时候一样,回答了不属于自己的答案了。”

皮波马上恼羞成怒反击他:“我也不想!”

眼看着对面的皮波有点不高兴,伊纽同时握住他们两个的手,让这两个别扭的人可以从他身上汲取到一点点温暖和力量。

伊纽最讨厌闹别扭的人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要不要干脆左右开弓给这两人两个耳光清醒一下,想想自己是个文明人还是算了,不能打人是他的原则,于是伊纽压抑下自己的怒火,也不想开窗了,他要直接把房顶掀掉!

他说:“那你们两个一个转会去曼联以后和我当队友,一个转会去米兰现在给我当队友。”

眼瞅着两个人不可置信的目光投来,伊纽理直气壮:“干嘛?你们不愿意,我愿意和你们当队友呀!”

他随便指了一个,是皮波:“你,明天我就叫老贝报价你,反正你不想和阿丽莎当队友,记得在转会申请上签字。”

他再指指皮耶罗:“你,转会去曼联,我待会给弗格森打电话叫他买你,记得和经纪人说。”

皮波不由喃喃自语:“为什么?”

伊纽:“你们不是忍受不了对方吗?和我做队友你们又不愿意了?”

他的表情不像撒谎,想想老贝为了他连舍普琴科都能眼睛也不眨的买下来,皮耶罗顿时慌了,他就是这样的人,球队第一我第二的类型,赶紧制止住伊纽的奇思妙想:“不行!”

伊纽好整以暇跷着腿的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你不想和他当队友——我愿意呀?这是皮波的自由。”

皮耶罗犹豫半晌,还是说:“就是不行。”

伊纽:“理由呢?”

皮耶罗在这样的逼迫下终于开口了:“因为,他是个好球员,是球队所需要的球员,尤文不能失去他。”

伊纽笑眯眯:“所以,你可以失去他吗?”

皮耶罗看了伊纽一样,又看了皮波一眼,他在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歌声中终于吐露了自己的心声:“我……不可以。”

伊纽满意的笑了,他又回头看向皮波:“皮波先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皮波:“没有了。”

“那我不能厚此薄彼呀,还是要问你同样的问题。”

“你想要失去他吗?”

皮波拒绝回答这样煽情的问题。

“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是不会开口的。”

伊纽笑:“在律师来之前我已经把你打死了。”

皮波:“……”

这个暴力狂!

他不得不忍辱负重的回答上一个问题:“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人可以永远在一起,所以我的答案是可以失去。”

伊纽:“哎……好狡猾哦皮波,和我玩文字游戏,所以——你想失去他吗?”

皮波:“……”

皮波沉默了。

半晌,他说:“……我不想。”

伊纽终于开心的笑了,他打开自己的机子,从里面拿出上新的胶片,换了另一首《诺丁山》的插曲《i do》。

他拉起两人的手,让他们贴在一起,虽然两人极力拒绝了,但伊纽力气超大,一个人压制住两个,强迫他们两个靠在一起。

他说:“圣诞老人的愿望是——你们可以马上和好,你们可以实现他的愿望吗?”

皮耶罗嘟囔:“我也没和他绝交啊……好幼稚。”

皮波怼他:“那刚刚不给我们开门的是谁?”

伊纽对他们两个恢复活力很高兴,他眼睛亮晶晶的,对他们说:“我总是觉得很幸福,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放松,不是踢球的快乐,你们让我觉得有人在倾听我的话——”

“我知道我就是很期待happy ending的人,我害怕失去,害怕和你们分开,害怕我的朋友不再是我的朋友,害怕大家失去彼此,我的人生就是一个童话故事,所以我期待完美的结局。”

他轻声说:“所以,哪怕是这样,我还是想相信——足球,就是属于我们的童话故事。”

皮波和皮耶罗全都沉默了——

这样难能可贵的家伙,会让他们感受到现在真的是回暖的二月了。

春天到来了。

皮耶罗想:“我的那篇作文,好像终于可以写上正确的理想了,我想成为足球运动员,因为这也是属于我的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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