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把她能想到的所有症状,都用最可怜、最绝望的语气告诉了他。

哥哥看着她哭肿的眼睛和烧得通红的不正常的脸颊,沉默了半晌,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妈,我带晚晚去卫生院看看。”他对闻声过来的母亲说,语气带着罕见的坚持。

“看什么看!没事找事!家里那么多药吃上点不就好了!”奶奶立刻尖声反对。

哥哥这次却没有理会身后的骂声,他只是抿着嘴,拉起林晚滚烫的手,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门。

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载着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他用他省下来的一点不多的生活费,给她挂了号,看了医生。

检查结果出来——感冒引起的严重淋巴发炎,伴有高烧。

医生的脸色很严肃:“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必须马上住院消炎!再拖下去,引发败血症或者脑膜炎就麻烦了!”

后来,林晚在镇卫生院住了一周。

哥哥在县城上高中,不能一直陪她,主要还是妈妈在照顾。

奇怪的是,尽管身体依然难受,尽管环境简陋,但这一次,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的她,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听着医生护士正常的关怀,她竟然觉得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畸形的幸福感。

至少,这里没有冰冷的仪器,没有刻意的羞辱,只有针对病痛本身的治疗。

出院那天,回到家。

预料之中的责骂并没有缺席,只是换了些词句。 “就知道花钱!真是个讨债鬼!” “一个丫头片子身体这么金贵?事儿多!”

......

但林晚已经不在乎了。

这一次,至少,她没有进ICU,没有插满管子,没有听到那句“再晚几个小时就危险了”的判词。

她也没有跨那个象征着她是个“晦气”存在的火盆。

蓝光终于亮起,将她从这场疲惫而悲伤的穿越中拉回现实。

她瘫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巨大的无力感和后怕紧紧包裹着她,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她同情那个十岁的自己。

她在想,那个小女孩是靠着怎样一种求生的本能,才在那样的环境里熬过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一次穿越,没有前几次复仇的快感,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广袤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她……不想再回去了。

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仿佛全部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提醒她,她的童年究竟是在怎样一种冰冷的绝望和持续的否定中度过的。

可是手腕上,手环冰冷地提示着——剩余次数:4。

它不允许她停下。

命运的鞭子,依旧悬在头顶。

林晚害怕了。

她知道自己就算再回去也无法改变一切,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事情在有独立意识,能理解的情感的二十岁的林晚身上重演,好比凌迟。

手腕上的金属环仿佛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低落,触感愈发冰凉刺骨。

林晚几乎是带着一种麻木的、完成任务般的心态,再次拨动了那圈决定命运的刻痕。她没有仔细挑选,像是一个被迫不断揭开自己伤疤的囚徒,随机地将时间定格在了一个更早的年份。

蓝光例行公事般地闪过。

再睁眼,视线矮了很多。

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饭桌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灯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等待开饭的躁动气息,夹杂着饭菜的香味,但这气息中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低下头,看见一双小小的、手背上还带着几个肉窝窝、指甲剪得秃秃的小手。

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错了,一头像男孩一样的短发。

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旧衣服,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八岁之前她的衣服都是大堂姐穿过的,后来堂姐不长个儿了,才开始买新衣服的。

那个时候她能理解,家里穷,没有买新衣服也没什么的,反而她还有点开心。因为她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有很多衣服可以穿,虽然没有一件是新的,是合身的。

现在还没有手机,林晚灵活地扭动尚且短小的脖子,看向挂在墙上的老黄历——2013年10月9号。

今天是......她的生日。

八岁生日。

记忆的碎片缓慢而沉重地拼凑起来。

这是一个在她人生早期,就精准地教会她何为“不配得”的日子。一个掺杂着微弱甜味和巨大苦涩的烙印。

她想起来了。

记忆的那个时候,爸爸难得地给了100块钱,递给已经上初中的哥哥。

他们问她想吃什么,林晚之前在领居家看见过一个蛋糕,当时没能吃到,只是看了就觉得新奇,觉得喜欢,想要。

小孩子不知道一百块钱的概念,也不知道蛋糕有多好吃,只是觉得第一次见那个东西,很漂亮,就想要,仅此而已。

妈妈当时对哥哥说:“去县里给你妹买个生日蛋糕回来。”

哥哥接过那皱巴巴的钞票,骑上他上学的自行车,往返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般,捧回一个漂亮的、系着金色丝带的奶油蛋糕。

那个蛋糕,在八岁的林晚眼里,好看得不像话。雪白的奶油,裱着精致的花边,上面点缀着几颗鲜红欲滴的草莓和黄色的菠萝块。那是她灰扑扑的童年里,第一抹真正鲜亮的、属于“美好”的色彩。

哪怕是现在,拥有二十岁灵魂的林晚,目光也忍不住粘在了那个尚未打开的蛋糕盒上,心里某个角落,依然充满了对那个蛋糕的渴望,以及......对哥哥那份笨拙心意的感激。

然而,这份快乐,如同昙花一现,极其短暂。

蛋糕被放在桌子中央,但围坐过来的爷爷奶奶和妈妈的脸色,却并不像蛋糕那样甜美。他们没有说一句“生日快乐”,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败家玩意儿,开始絮絮叨叨地算账,抱怨声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下来。

他们这次连带着哥哥一起骂了。

“一百块钱就买这么个东西?中看不中吃!真是败家!”

“这得买多少斤肉多少斤菜了?够吃一个礼拜了!”

“让你买个蛋糕,你就真全买蛋糕了?一点脑子不长!”

“你去外面站一天太阳底下,能不能挣来这一百块钱?把你妈手指头剁下来给你们买蛋糕!!”

快乐的气氛瞬间被抽干,碾碎。

尽管这些话从小到大听到麻木,但已经二十岁的林晚,听到这些用算计和贬低包裹起来的言语,心口开始清晰地疼起来,比小时候那种单纯的害怕被骂,更深刻,更冰凉。

那是一种为过去那个满怀期待的自己感到的委屈和心寒。

她和哥哥像两个突然被推上审判台的罪犯,低着头,不敢吭声,那点微弱的喜悦被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羞耻和罪恶感——仿佛他们真的做错了什么,不配拥有这份“奢侈”的快乐。

那时小小的她,真的以为是自己不配吃这么“贵”的东西。

后来她才懵懂地明白,那100块钱,并不仅仅是蛋糕的钱,还包含了那天所谓“改善伙食”的菜金。

而她的生日,只是大人们需要一个理由吃顿好的,蛋糕,不过是顺带的、甚至是不必要的、需要被批判的奢侈。

而对比如此鲜明的是,哥哥过生日时,他却是真正的“主角”。爷爷奶奶会笑呵呵地给他红包,妈妈会做满满一桌他爱吃的菜,所有人都会围着他转,祝福他。

小时候的自己可能是觉得为蛋糕不平,为哥哥不平,也心疼自己的父母不容易,但现在的她,明白了一切,不是说爸妈拿不出一百块钱,是他们不愿意把这一百块钱给她。

在她九岁那年,哥哥上了高中,妈妈直接给了好几百块钱让他和同学出去过生日,和初中同学好好聚聚。

林晚宁愿自己想不起来这些事情,不知道就不会痛,可现在,所有被她刻意掩埋的记忆,包裹着嫉妒,怨恨,委屈全部冲上心里。

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那太虚伪了。

但还算好,林晚心底知道,哥哥还是爱她的,是那种不带算计和比较的、简单的兄妹之情。

被爱包围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去爱人,幸好,哥哥把这一点爱分给了她。

这份微弱的暖意,是那个家里唯一一点真实的东西。

第 10 章

可笑的是。

那个漂亮的蛋糕,最终她和哥哥只分到了一小块,其余大部分,都被骂他们“败家”的大人们,一边抱怨着“太甜太腻”、“小孩不能吃太多”,一边“勉为其难”地吃完了。

从那以后,林晚对生日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抗拒。高中住校后,是和朋友们简单过,试图用友情覆盖旧日的阴影。上了大学,就是一个人随便过,甚至刻意忽略。

生日于她而言不是祝福,更像是一种尖锐的提醒,提醒她某种与生俱来的、“不配得到美好事物”的烙印。

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二十岁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困在这具八岁的、无力反抗的身体里。

她看见哥哥又一次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怀里抱着那个一模一样的、系着金丝带的奶油蛋糕。

他脸上带着一点完成任务的期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担忧——他似乎也预见到了接下来的风暴。

“妈,蛋糕买回来了。”

大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蛋糕盒上,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抱怨和算计,再一次如同精准编写的程序般启动。

妈妈皱着眉问:“这么大?多少钱?”

哥哥老实回答:“一百啊,这好看,又有水果,林晚肯定喜欢......”

一旁的奶奶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叫了起来,声音尖利:“一百块就买这?!巴掌大的东西要一百块?金子做的啊?!”

“日子不过了是吧?由着你们这么糟蹋钱!” “嘴馋也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啊!真是惯得没样了!”

哥哥脸上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习惯性地低下头,不敢反驳。

小小的林晚坐在凳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又来了。

那熟悉的羞耻感和罪恶感又来了,几乎让她窒息。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蛋糕。

它那么好看,上面摆着平常吃不到的水果,奶油香甜的气息隐隐透出来。

旁边的蛋糕盒别着从未戴过的蛋糕帽,差一点,她以为自己可以幸福一点的。

那可是哥哥骑着自行车,颠簸了那么远的路,专门为她从县城带来的。

于她而言,那是这片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具象化的、触手可及的“美好”。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痛的念头砸进她的脑海:我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了。

不是买不起,而是那种掺杂着罪恶感的、战战兢兢的、需要被审判后才能品尝的甜味,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种滋味,独属于这个被诅咒的八岁生日。

在抱怨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在奶奶的手几乎要指到林晚鼻子上的时候——

林晚忽然伸出手,一把将蛋糕盒拉到自己面前。

“哎呀你干嘛!毛手毛脚的!摔了哟!”奶奶立刻呵斥道。

她没有理她,只是用那双八岁的、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露出了里面完整的、散发着甜美诱惑光芒的蛋糕。

然后,她拿起旁边那把薄薄的塑料刀,切下了最大的一块,上面有最大最红的那颗草莓,颤巍巍地,递给了哥哥。

“哥,给你吃。”她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哥哥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又看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妈妈和爷爷奶奶。

然后,在哥哥和所有大人惊愕、不解、逐渐转为愤怒的目光中,林晚端起了剩下的整个蛋糕底盘——

用尽这具八岁身体全部的力气,带着一种决绝的、毁灭式的疯狂,狠狠地朝着离她最近的、骂得最起劲的奶奶和妈妈的脸,砸了过去!

“啪叽——!”

鲜艳的奶油、柔软的海绵蛋糕胚,瞬间在她们惊愕扭曲的脸上炸开!糊了满头满脸!草莓和菠萝块狼狈地黏在头发上、衣服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哥哥手里的那块蛋糕“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爷爷震惊地张大了嘴,手里的纸烟都忘了抽。

奶奶和妈妈完全懵了,好几秒后才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和咒骂!

“反了!反了天了!你个杀千刀的死丫头!!!”

“糟蹋东西的孽畜!”

“打死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你个作孽的东西!”

鸡毛掸子、扫帚,瞬间就如同雨点般落在林晚小小的身上、头上。

疼痛密密麻麻地传来,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躲闪。

顶着雨点般的殴打,在一片混乱和尖叫声中,她伸出舌头,静静地舔了舔溅到嘴角的那一点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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