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比无知更可怕的是愚昧,比愚昧更可怕的是说不通。

林晚妈妈十九岁被包办婚姻嫁给林晚爸爸,一生过得不幸福,可她仍然想要让林晚踏入这种不幸福的婚姻。

其实林晚是理解她的,因为妈妈的人生是被这样教育的。

其实林晚也不是理解她的,为什么要让女儿走你的错路呢?

妈妈比爸爸、爷爷奶奶更让林晚难受。

爸爸的冷漠,她可以直接地、痛快地去恨。

爷爷奶奶的刻薄,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报复。

可她呢?

她让林晚心疼的无法呼吸,又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她让她无法彻底地恨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爱她。

这种极致的拉扯和矛盾,几乎将林晚的灵魂撕裂,是比任何明确的伤害都更深的煎熬。

“你要么就别爱我,你要么就好好爱我……”

林晚看着那个模糊的、忙碌的、疲惫的年轻母亲,用二十岁的灵魂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你为什么一边爱我还要一边伤害我呢?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你痛苦人生的共谋和祭品?!”

可她这具一岁婴儿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无法说话,无法行动,甚至连清晰的视线都没有。只有高烧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母亲怀抱里那一点冰冷又滚烫的、矛盾的、令人贪恋又令人痛苦的温暖。

她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甚至无法理解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能作为一个纯粹的、被动的旁观者,困在这具婴儿的躯壳里,感受着这种爱恨交织的、最原始的煎熬。这种无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令人绝望。

就在她以为这次穿越将毫无意义,只是徒增痛苦,让她更深地陷于这种无解的矛盾中时——

手环的蓝光,竟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闪烁起来,然后猛地亮了!

【能量波动异常……检测到强烈情感共鸣……节点强制脱离……】

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拉回现实。

瘫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意。她抬手摸了摸,是眼泪。

她哭了。

她却不知道,那场高烧后来具体怎么样了。

她也不知道,她那强烈到几乎撕裂时空、撕裂灵魂的复杂情感,究竟对那个过去造成了怎样微小到不可察的“改变”。

或许,只是那个疲惫的年轻母亲,在某个瞬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酸和莫名的不安,把怀里滚烫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或许,只是那个婴儿在模糊中,感受到了一种超越病痛的、来自母亲的剧烈情绪波动,从而在潜意识里埋下了一生矛盾的种子?

或许,什么也没有改变。

系统判定她“完成”了,或许仅仅是因为,她亲身经历了那场无解的爱恨风暴本身,就算一种对过去最深刻、也最痛苦的直面。

而这种直面,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第 13 章

手腕上,那冰冷的金属环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嗡鸣,如同垂死挣扎的蜂鸣。

【剩余次数:1。请确认最终穿越节点。】

最后的机会了。

林晚看着那圈幽蓝的、仿佛刻进她灵魂里的刻痕,过往九次“穿越”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回、交织——

被别车的老头的狞笑、朱晓婉虚伪的嘴脸、王丽刻薄的指责、王倩蕊告密时得意的嘴角、爷爷奶奶嫌弃的眼神、ICU冰冷的仪器、脸上糊满奶油的黏腻、幼儿园老师的戾气、还有高烧中母亲那张疲惫而模糊的脸……

每一次回溯,都在撕开旧伤疤,都在提醒她,她的来路遍布荆棘与泥泞,每一步都踩在玻璃渣上。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

她彻底后悔了,后悔自己产生了那该死的好奇心,捡起了那个手环。

如果这一切的痛苦都有个源头……

一个疯狂又决绝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了她千疮百孔的心脏。

“穿越到我妈妈怀孕之前。”她对着手环,声音因绝望而平静得可怕,“别让她怀上我。”

如果我不曾存在,这一切痛苦不就都不会发生了吗?

妈妈不会因为超生被罚钱,不会因此更被爷爷奶奶嫌弃。家里不会多一个“赔钱货”的负担。哥哥能享受到更完整的资源。

而我,也无需来这世上承受这二十年的磋磨。更不会因为那句“都是为了你”而愧疚痛苦一辈子。

没有我,就不会有“为了我”。

【指令错误。】

【无法穿越至他人身上进行干预。请重新选择。】

系统的冰冷回复击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无法干预?

只能穿越到……自身身上?

那么……

绝望之中,她看到了唯一的“出路”。一个彻底终结的出路。

“那我选择,”她闭上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回到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

如果无法阻止我的到来,那就阻止我的出生。既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是痛苦的根源,那就由我自己来终结这一切。

蓝光亮起,前所未有的强烈,几乎吞噬了她的所有意识。

这一次的“穿越”,没有任何景象。只有一片温暖、黑暗、被液体包裹的、绝对混沌的感觉。她能听到沉闷而规律的心跳声,一声声,有力而安稳,分不清是母亲的,还是她自己的。

这里很安全,很舒适,是生命最初的港湾。

但林晚知道,她不能留下。

她带来的只有痛苦。

她集中起全部的意识,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痛苦、委屈、绝望、自我厌弃,化成一个唯一的、坚定的、也是最终极的念头: “停止生长。我不该来到这里。”

她努力地抗拒着生命的本能,试图在意识层面切断那根供给营养的纽带。很痛苦,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最原始的拉扯和窒息感,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剧烈挣扎。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但她尽力了。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最后的反抗。

在一片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变轻、消散,变得模糊……仿佛真的要归于虚无……

……

“晚晚!晚晚!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晚晚!”

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像穿透层层迷雾的光,急切地呼唤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慌。

疼……

剧烈的、尖锐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头部和手臂,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颠簸……

身体在规律地摇晃,耳边是尖锐的、持续的鸣响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林晚费力地、极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有刺眼的光线在晃动。

“醒了醒了!医生!她醒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激动地喊起来,紧紧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是杨妙!是杨妙的声音!!

林晚的视线逐渐聚焦。

她看到杨妙哭得红肿的双眼,写满了担忧和恐惧,头发凌乱,妆都花了。她们正身处一个狭窄、闪着蓝色警示灯的空间里——是一辆飞驰的救护车。

“救护车……”

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有机会体验一把这样的感觉,好像也没什么特殊,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在执着什么,竟然想要坐它。

大概是,得不到的最想要吧……

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给她做检查,固定颈部。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你被车撞了!吓死我了!”杨妙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个傻子!下雨天骑那么快干嘛!医院打电话给我,我魂都快吓没了!”

被车撞了?下雨天?

打电话给妙妙?

哦,对了,紧急联系人是她。

记忆的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巨大的雨点,歪歪扭扭的三轮车,刺耳的刹车声,天旋地转,以及滚落进草沟里的冰冷和疼痛……

所以……那场雨夜别车……是真的?

那……那个手环呢?那些穿越呢?

林晚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但心中的疑问更加止不住了。

我还在。

那……那个平行时空里的我呢?

那个在我选择回到子宫后,可能真的被我那强烈的“自我毁灭”意愿杀死的胎儿呢?

悲伤和愧疚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我活下来了,代价可能是……“她”的死亡。

林晚不知道那十次穿越是真是幻,不知道她究竟给平行时空留下了什么。

是一地鸡毛?还是彻底的解脱?

但每一次穿越,都无比真实地强迫她记起——她试图遗忘的所有痛苦,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被她深埋了起来。

“对不起……” 林晚对着那个可能已经消散的、未曾谋面的“自己”在心中默默道歉, “但是因为经历过,所以不想再经历。我不想你再走一遍我走过的路,不想让你再尝一遍这个家庭的冰冷和世道的苛责。”

“林晚,你很优秀,你很棒。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真的因为我的选择而死了……那我祝愿你,转世轮回,去一个有爱的家庭,去一个温暖的世界,再也别来这里了。”

“我没有选择,但我给了你选择。你应该会怪我的吧?”

人啊,永远不要去美化没走过的那条路。

可我走的这条路,已经足够破败不堪。

我深刻地知道,在这个泥潭里,如果我只能改变自己,却无法改变身边那些带来伤害的人,那么所有的反抗,最终都可能只是换一种方式的重蹈覆辙。

那种无力感,比单纯的忍受更令人绝望。

所以,我做出了那个极端的选择。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太累了。

我不知道手环到底存不存在,但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那十段人生是彻底湮灭,还是走向了别的分支,都与我无关了。

二十岁的我,平平无奇,却长出了翅膀。

我没有成为年少时期手机屏幕里光鲜亮丽的职场女性,可我拯救了自己,我现在可以清晰的告诉自己——林晚,你没有错,你很好,错的是他们。

“晚晚?怎么哭了?是疼吗?”杨妙俯身看着她关切的问着,小心翼翼的用纸巾擦着林晚的眼泪。

林晚摇摇头,尝试着抬起右手,一阵剧痛却从手臂传来,让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右手臂打着夹板,被固定着。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第 14 章

是假的吗?

没有什么冰冷的金属环,只有一片擦伤的痕迹和医用碘伏的黄色。

那一刻,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尽管她早就做了心理准备。

没有手环。

从来没有过什么手环。那些痛快淋漓的复仇,那些撕心裂肺的回溯,那些绝望的自我毁灭……

全都是一场梦。

到了医院,做进一步治疗的时候,身上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医生的汇报医嘱,接下来的检查安排……

字字句句灌入脑海,林晚确定了。

这只是一场在脑震荡和剧烈疼痛刺激下,于昏迷中产生的,漫长而逼真的,融合了她所有现实创伤和潜意识渴望的……一场大梦!!

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是啊,人怎么可能会逆天改命呢?最多的是创造未来。

但是没有变的是,有个人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七年,不曾离开一刻。

杨妙,你是我自己选择的家人,是我今生最正确、最幸福的选择。

“妙妙……”林晚哽咽着,用力回握住杨妙的手,那是唯一真实而温暖的触感,“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没事了没事了,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杨妙不停地安慰她,用手擦去她脸上的不知是雨水、泪水还是血水,“你别怕,我在这儿呢,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繁杂的检查和处理伤口过后,林晚和杨妙都松了一口气。

万幸,主要是多处擦伤、软组织挫伤和轻微的脑震荡,右臂桡骨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需要住院观察一晚。

整个过程,杨妙一直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一刻不停地守着她。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她,眼神里的关切却浓得化不开。

“你说你,以后骑车小心点,要不是我刚好跟你在一个城市实习,你怎么办呀你?”杨妙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后怕地念叨,“你爸妈那边……要通知吗?”

林晚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晚点……等我好点再说吧。反正,他们来了也只是添乱。” 经历了梦中那一切,她对那个家,似乎有了一种更清醒、也更疏离的认知。

杨妙叹了口气,没再坚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行,反正我请好假了,这几天我照顾你。咱们租的那小窝虽然旧了点,但好歹是个家,回去我给你煲汤喝。”

咱们租的那小窝。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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