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才好兴师问罪。”

林时屿:“……”

挣扎的动作一滞,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往兔毛毯子里缩了缩,把下巴藏进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时屿把视线挪开,专心致志地欣赏毛毯上的花纹。

对于刚刚把某人的脑壳敲出“梆”一声响的这件事完全保持忽略和沉默态度。

“不记得了吗?”

路榷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林时屿见状,悄悄地把自己又往毛毯里多埋了一截。

“那,帮小岛回忆一下?”

路榷唇角带着轻微的一点笑,弯起手指,抬高,虚虚停在林时屿额头斜上方。

带着点不大分明的威胁。

林时屿:“……”

他快要整个藏进毯子里,因此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很晚了。”

林时屿选择息事宁人,“明天还有早课。”

“明天周日。”

路榷语气凉凉,无情拆穿。

林时屿:“……”

迅速换一个借口,“明天还要去帮何承看店。”

路榷:“酒吧要到傍晚才营业。”

林时屿:“……那还要擦杯子……”

路榷:“我帮你。”

他俯下/身,视线落在林时屿毛毯外的一小簇发梢上,嗓音沉懒。

“不着急。”

“小岛慢慢想。”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林时屿:“……”

好的,他投降了。

他真的打不过。

从毛毯里伸出另一只手,林时屿默默地抓了个抱枕过来,横在二人中间。

“你现在,很像那种深山古堡里的吸血鬼公爵。”

他评价路榷。

“台词也像。”

“是吗?”

路榷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拎着抱枕一角。

下一刻,就十分冷酷地丢去了沙发另一头。

林时屿:“……”

“真的。”

他揪紧手边的兔毛毯子,有点紧张地搓了搓胳膊。

“你选错舞台剧题材了。”

换成《剪刀手爱德华》,路少爷高低要捧一座小金人回去。

《基督山伯爵》也不是不行。

林时屿在心中认真对比了一下眼前路榷的形象和刚出狱款埃德蒙的适配程度。

“也许我就是呢?”

路榷的声音幽幽响在耳边,林时屿情不自禁地一抖。

于是前者眯了眯眼,对自己看到的表示非常满意。

他一点都不怀疑,假如林时屿生着一对兔子耳朵,现在一定警觉地高高竖起来。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人实在没什么警惕性。

很轻易地上当受骗,被骗进汽车,又骗进家门。

有一天还要被坏人路榷骗着去进行一些其他终身制角色扮演。

实在很可怜。

路榷很难得地生出了一些作为骗子的微弱愧疚感,伸出手,仿佛安慰似的,轻微地碰了一下林时屿搭在毯子外的几根细白手指。

紧接着就见到它们仿佛兔子尾巴一样,嗖地一下藏了回去。

一点儿面都不肯再露。

抬起头,就撞见了林时屿万分警惕的视线。

“你好好讲话,”他的小兔子呲牙凶人,“不要动手动脚。”

“好吧。”

路榷微微一笑,举起双手,很配合地照做。

“小岛会害怕吗?”

他问对方,微微偏着头,看到林时屿修长浓密的眼睫末梢,在灯下映出一点昏黄的影。

“真的是吸血鬼的话,”

“小岛不就是自投罗网了?”

林时屿:“……”

他沉默片刻,朝着远离路榷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滚动一点。

“我以为你不怎么喜欢舞台剧。”

林时屿干巴巴地开口,觑着路榷的神色,斟酌着又补充一句。

“现在看来也不一定。”

路榷:“?”

他这次真的没太跟得上林时屿的脑回路。

大约是问号挂在头顶太过显眼,林时屿停下了小幅滚动的动作,抿了抿唇角,对路榷解释。

“你刚才看起来……还挺沉浸式角色扮演的。”

“……”

很难得的,路榷陷入了沉默。

林时屿趁此机会连续滚动几下,终于从路榷身前的位置逃出,把自己从兔毛毯里也解放了出来。

“呃……也不要太失望啦,”

盯着定在原地的某人的背影,林时屿犹豫一瞬间,还是好心地安慰了一句。

“吸血鬼的题材,也没有那么老。”

“真的很喜欢的话,下次你还可以找剧社排啊。”

“你那么有钱……嗯,有想法,他们会被你说服的。”

最起码在剧社里,看起来还没有路少爷搞不定的状况。

“也不止吸血鬼,”

林时屿无意识地揪着毯子上的雪白绒毛,手指细长白皙,几乎混为一体。

“悬疑探案也不是不行。”

“雪夜古堡密室什么的,场景也很合适。”

他原本是随口一提,说着说着,自己来了兴趣,倒开始认真替路榷规划。

“阿加莎的题材也很好啊。”

“《无人生还》,这里布景都不用了。”

路榷:“……谢谢小岛。”

他开口有些艰难,但是还是很礼貌地打断了林时屿的畅想。

“我会再认真考虑的。”

林时屿点一点头,显然也认为自己的点子十分之好,完全值得被仔细践行。

只是有一点非常重要,要提前和路榷确认。

“我不会再演了噢。”

他仰着头,圆圆的,黝黑的一双眼睛,很认真地和路榷强调。

“你自己说的,这次只是临时帮忙。”

“以后都不可以了。”

路榷:“……嗯。”

根本没有人想要拉着林时屿在《无人生还》里这种和爱情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剧本里玩角色扮演好吗!

***

冰箱里搁着白天采购回来的新鲜牛奶,路榷从橱柜里翻出一个不锈钢的小奶锅,研究了很久的开火。

半个小时后,坐在沙发上的林时屿得到了半杯热牛奶。

为什么是半杯?

林时屿扫了一眼被路榷努力遮在身后的杯盘狼藉的厨房水池,决定不去追问这个问题。

“烫伤需要及时冲冷水。”

林时屿捧着牛奶杯,视线落在路榷身侧的手指上,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

“嗯?”

路榷仿佛刚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地将手背去身后。

“不打紧。”

林时屿:“……行吧。”

疼死你算了。

牛奶有点微烫,林时屿只好就着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期间无意间注意到路榷喉结微动,是一个类似吞咽的动作,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需要我分你一点吗?”

虽然已经是喝过了的……但路榷看起来真的有点馋了。

路榷:“……不用。”

他倚在桌边,两条长腿交叠,微微偏着头,朝林时屿挑了下眉。

“你继续。”

“不用管我。”

林时屿:“……”

大概是在自己家里比较好面子吧。

死活都不愿意承认不会煮牛奶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长长来啦

◇ 第48章 见家长

漫长的一天没能画上句号。

空了的牛奶杯被放回厨房,林时屿站在一楼房间门口,倚在门框旁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不满意吗?”

身边人施施然地追问,语气满是体贴。

“那小岛换另一个?”

林时屿:“……”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再给路榷脑壳上来一下的冲动。

“你的意思是,你家整个一楼就只有这么一间房间?”

“嗯。”路榷微笑,点一点头。

“而且这一间还恰好是你的卧室?”

“当然。”路榷摊手,神情无辜中透着坦然,表示事情就是这么巧。

“如果我不肯睡这里,”林时屿努力保持着语调的平静,和路榷确认,“就只能被你抱去二楼睡觉?”

“没办法。”

路榷朝着他受伤的脚踝抬了抬下巴,非常明显地示意。

“二次崴脚的话,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我怎么能因为自己怕麻烦,就忽略小岛的生命安全?”

林时屿:“……”

整个一楼肉眼可见的五六七八扇门,路榷就这么当他的面,睁着眼胡诌。

他拿手肘支着门框,忍无可忍地开口。

“我难道不能安安稳稳在沙发上睡一晚吗?”

“当然不可以。”

路榷微微一笑,抬起手,很轻地握住林时屿的手腕,转而把对方的施力点从门框换成自己。

“我们家没有让客人睡沙发的习俗。”

“如果爸妈知道,我会被赶出家门的。”

他偏过头,视线垂下去,同林时屿交汇,低声讲。

“小岛可怜可怜我。”

林时屿:“……”

这人可怜才会有鬼。

“是真的。”

大约见林时屿一脸“看你胡说八道”的表情太过明显,路榷轻声继续解释。

“我爸妈人很凶,规矩又多。”

“等哪天小岛见过,就知道了。”

林时屿:“……”谢谢但是不用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非要见路榷爸妈的理由。

难道要去和对方告状——对不起二位,但你们的儿子逼着其他成年男性穿裙子扮演舞台剧女主角这件事情真的有必要和你们同步下。

想一想这个画面,林时屿都觉得尴尬。

他是十九岁又不是九岁。

九岁……可能就真的去告了。

毕竟那时候的林时屿是个小娇气鬼,又乖又软,安安静静的一小只,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所有弄哭小林时屿的人,统一都要被划到坏蛋一栏,没有申诉机会。

其中榜上最有名的当属住在隔壁的何承。

后者的嘴欠自小养成到大,正是招猫逗狗的讨人厌年纪,因数次惹哭林时屿的斑斑劣迹,不知道挨了自家爸妈多少顿揍,也没长什么教训。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林时屿不再是小孩子,也再没像从前那样爱哭。

他像世界上每一个独自生存的人类一样,因为背后没有其他人可以倚仗,渐渐学会安静、顺从、忍耐。

明白人生就是会经历许多琐碎的疼痛,需要闭着眼睛等待,或许很短,或许要很久,一点点地熬过去。

九岁的林时屿可以掉眼泪,十九岁的林时屿只能平静地去选择接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

“非要让你爸妈知道吗?”

林时屿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叹过这么多的气。

他是来念书的,不是来教路榷重拾叛逆期。

“路少爷,”他情真意切地对路榷提出建议,“你长这么大,就没有什么事情瞒过爸妈吗?”

要说路榷是从小长到大的乖崽崽,林时屿一个字儿都不信。

就冲那副说话要丢洗衣机里甩七遍的破烂德行,这人大约从记事就没少练。

路榷偏了偏头,视线同林时屿撞在一处,自上而下地看了片刻,忽然一笑。

“小岛现在,是在教我做坏事?”

林时屿:“……”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

这人就脸不红心不跳地栽赃到他头上。

但很显然,路榷已经自顾自地落实下去。

“虽然我很愿意听小岛的话,”

语气微微一顿,路榷很无辜地添了个转折符,摊了摊手。

“但很遗憾,客厅监控覆盖面积有些大。”

“小岛现在,应该已经在监控里和我爸妈打过照面了。”

林时屿:“……”

他几乎在瞬间抬起头,很迅速地在客厅环视一圈。

随即意识到动作实在惹眼,紧急刹车,非常刻意地重新把头垂下来。

欲盖弥彰的味道简直不能更明显。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时屿抿着唇,从牙缝里低声朝路榷讲。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小岛很在意这个吗?”

路榷在一旁支着下巴看他,眉梢很轻微地挑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分明的笑意。

“又不是真的见家长,”

“这么紧张?”

顿了一顿,他又开完笑似的,补了一句。

“等到真见家长那天,小岛又要预备怎么办?”

林时屿:“……你不要把话题拐走。”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

路榷点头,态度十分配合,诚恳发问,“那是什么?”

林时屿:“……”

他忍不住抬起手,拿指腹很轻地按了按眉心。

“你就这样当着监控里你爸妈的面,带男孩子回自己房间睡觉?”

那两位长辈见过这场面,只怕今后都睡不着了。

“小岛不愿意,不是还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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