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很认真,视线垂落,于是错过了眼前林峙伸来的手。

落空的手腕僵在半空,林峙的下颌线条蓦地收紧,短短一瞬后,在对方的视线转过来之前,迅速地将手臂收回到身侧。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林峙语气冰冷,目光从林时屿的发顶一路下移,一直到对方沾了小片灰尘的衣角。

“学校是你开的?”

林时屿站直身体,听到他的话,动作微微停顿一瞬,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半点没受对方冷硬态度的影响。

“A大是开放式校园。”

“餐厅还可以刷微信和支付宝。”

“你想呆多久都可以。”

林时屿是在真心实意地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峙听完,情绪仿佛变得更不佳。

“你不情愿我来?”

稍微犹豫一瞬,林时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愿不愿意,对你并没有影响。”

他不可能给门卫下达通知,要求他们登记姓名,禁止每一位姓林的访客入内。

只要林峙想,这个人可以出现在他生活范围内的任意一块区域,而林时屿没有办法阻拦。

他在这上面吃过许多的苦头,足足长了教训。

“我不这么觉得。”

他们离得很近,林峙看到这人茸密的眼睫,半垂着,在眼底遮出很小的一片阴影。

袖口那一小片灰尘更显得刺眼。

他总是这样顺从,安静,温良,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林峙眼中见到的林时屿就是如此。

数十年如一日,这人真的没有半分长进。

蓦地,他抬起手,动作近乎粗暴地掐住了林时屿的脸颊。

“哥哥,”

林峙叫他,语调里透着冷意,和分明的嘲讽。

“你不是知道吗?”

“我最喜欢看你不愿意的样子。”

“你越是难过、厌恶、痛苦,我就越是开心。”

手指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林时屿的侧颊显得愈发苍白,指印鲜明,这样紧密的距离,林峙甚至能察觉到对方因为情绪起伏引起的微弱颤抖。

于是林峙在那样杂乱烦躁的情绪里,莫名生出一点道不清的愉悦。

他知道的,这人娇气得很,从小就是如此。

像是白瓷做的娃娃,稍微磕碰一下,就会留深重的淤青,要很久才会消散掉。

那时候,有很多人爱他,心疼他,所以受伤在林时屿身上是很罕见的事情。

后来渐渐多起来,无意的,有意的,大大小小,在身上积累成片。

他记得那一个夏天,林时屿几乎没有穿过短袖,他在极偶尔时瞥见的苍白皮肤,残留的印子触目惊心。

林峙因为那些伤痕发怒,又难以说清发怒的真正缘由。

就像是今日。

他因为林时屿不反抗的乖顺模样而生出些微异样情绪,又很迅速地把情绪压回心底。

他看着林时屿微微蹙起眉,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单纯厌恶他的触碰。

随后,林时屿后退一步,抬起手,按住了林峙的手腕。

他的体温偏低,林峙感受到一点很微弱的冷意,从手腕一点点向上传递。

“林峙,”

林时屿叫他,语调带着一点疲倦,仿佛是很累了。

他很轻地跺了跺脚,以便缓解久坐带来的小腿酸麻。

“你别发疯。”

手掌空了,林峙下意识地合拢,指腹擦过去,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温软触感。

他日夜都念着的人站在眼前,离他很近,又像是远,目光无波无澜。

是他熟悉的林时屿,又好像和从前带了些不同。

他收回手,微微咬着牙,慢慢在林时屿面前挤出一个笑。

“怎么,怕被你同学看见?”

“怕我在这里揭穿你,让认识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眼中高岭之花的林时屿,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这些话似乎并没有对林时屿造成什么影响。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林峙。

他们好几年没有好好说过话,林时屿在此刻才察觉到,林峙已经长得比自己要高。

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是纯然的冷冽和恨意。

他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林峙,你还想要怎样呢?”

林时屿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很轻,语义分明地问对方。

“我答应了你不回家,”

“也从宿舍搬了出来,”

“现在没有钱,也没有稳定住处。”

“如果你只是想看我不好过的话,那我可以把我的窘迫生活夸张一万倍再讲给你听。”

“保证会比你看过的任何一篇新闻报道都要凄惨。”

“甚至不需要你本人来,可以用邮件定期发送给你。”

“这样够了吗?”

他是真心地感觉到困惑,忍不住把话问出口。

对面的林峙却在听到的瞬间,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他沉默着,深深地看向林时屿,眼神幽暗,仿佛是要把后者方才出口的话,连带着整个人,都嚼碎了咽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他偏了偏头,从嘴角扯出一点讥笑的弧度。

“只是这样,就觉得难以忍受了吗,林时屿?”

“可我觉得还不够。”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是从齿缝迸出来,一字一句地狠声在林时屿耳边讲。

“这是你欠我的。”

“只要我不说停,你就永远都不要想着解脱。”

林时屿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又仿佛越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也是在这样一个瞬间里,林峙才发觉,林时屿比起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

微微敞开的领口里,伶仃的锁骨形状依稀可辨。即便是在茂盛日光下,也遮不住脸颊的苍白。

“随便你吧。”

他听到林时屿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仿佛轻易地,习惯成自然地原谅了他。

不管是那些贸然的动作,还是会刺伤人的语句。

“气消了,就早点回英国去。”

“妈妈她很担心你。”

“别让她失望。”

林峙沉默一瞬,冷声开口。

“你用她威胁我?”

林时屿:“……我没那个意思。”

太阳有些刺眼,他抬起手臂,拿手背遮在了眼前,看到辽远天际,和一闪而过的飞鸟。

“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

“你就当我是在尽力补偿吧。”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个恨海情天(bushi)

小路总在一边急的跳脚,下一章保证出来!

期待大家的海星和评论哦,啵啵啵啵

◇ 第57章 谁在下面

林时屿不是很悲观的人。

相反,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人生的态度充满积极和阳光。

不管生活变得多么糟糕,他都会去睡上一觉,然后很快地打起精神。

如果心情还是没有好起来,就额外奖励自己一个小蛋糕。

于是每天的兼职都像是有了期待。

那些顶着烈日发出去的传单,在后厨水龙头下冻皴的手指,都是一点点堆积快乐的希望。

他就这样一个人,很努力地,平凡地在角落活下去。

以至于在何承再次遇到他的那天,都忍不住惊讶。

惊讶林家的小少爷,竟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某种程度上,林时屿还是很感谢何承。

对方以帮忙照看酒吧为由,明里暗里接济了林时屿很多。

最起码比起洗洗涮涮的餐馆兼职,这份工作实在是再清闲不过。

如果没有林峙频繁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生活大概会更好过一些。

***

林时屿不记得林峙是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是在他说了那番话之后,对方又提到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词汇,最后气急败坏地离开。

这几乎是林峙每次来找他时必现的常态。

其实在话出口的瞬间,林时屿没来得及细想。

直到撞上林峙骤然难看的脸色,才回过神。

心中紧跟着浮起一点轻微的后悔。

他没有刻意去刺激林峙的意思,却还是不小心戳到了二人之间最脆弱的那一层联系。

这是林峙去英国念书的第二个学期。

原本该在家人面前安心扮演乖乖仔角色的人,却不惜在短暂的假期里远渡重洋,只为了来现场骂他一顿。

林时屿一时都不知道该称赞这人毅力可嘉,还是骂他败家。

时间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午后,太阳晕黄的色泽一点一点收敛起来,给陆地上的事物罩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影。

林时屿掌心里捏着皱巴巴的剧本,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还留在这里的原本目的。

……真是尴尬。

他摸了摸鼻尖,开始感觉到轻微的头疼。

原本只是短暂出门放风,现下他还要对着一干人等编个理由,好说明自己一场风怎么能活活放了两小时。

担任主角的第一天就有罢工嫌疑,这在林时屿迄今为止的工作生涯中都算作很不称职的现象了。

即便这个舞台剧是被赶鸭子上架强行薅来的,林时屿依然生出一些很微妙的心虚感。

这种心虚在他转过头,刚好撞进路榷的视线时达到了顶峰。

这人是怎么做到走路没有声音,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的!

似乎是看穿了林时屿的内心想法,路榷靠近一点,嘴角很小幅度地扯了一下。

“是有人和别人聊天太投入,”

“连其他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莫名地,林时屿感觉路榷的心情此刻不大好。

因为自己刚才不告而别的旷工行为吗?

客观评价,林时屿认为对方有些过于小心眼了。

“怎么?”

路榷站在他面前,观察着林时屿的神色,很轻地一挑眉。

“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

林时屿:“……没有。”

有也不会承认。

路榷歪了歪头,看向他,忽然一笑,低声开口。

“小骗子。”

他说着,伸出手,很轻地捉住了林时屿的手腕。

林时屿没反应过来,被突然的动作微微惊了一瞬,下意识地要使力抽回。

“别动。”

路榷抬起另一只手,在林时屿小臂上按了按,是一个带一点安抚性的动作。

“脏了。”

他握着林时屿的手腕,微微转过来,把掌心朝着上方。

方才林时屿在台阶上坐着,起身时拿手撑了地面一下,于是掌根处沾了一点浅淡的灰印。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路榷微微垂着头,顺手从口袋里拎了片湿巾,撕开包装,很轻地顺着掌纹脉络,一点点替林时屿擦干净。

这样侧着的角度,林时屿有些出神,头一次带了点认真地把视线落在眼前这张脸上。

路榷不是什么亲善的长相,线条冷峻,这时眉宇放松的状态下,很难得地在英俊之外透出一点少年人的神气。

倒是顺眼许多。

这样的长相,是会讨男孩子喜欢的吗?

想到自己那位踪迹未卜的主顾,林时屿没来由地生出些微的一点好奇心。

男生之间看对方,审美标准会是什么?

他从前见过何承和对象腻歪,那位小对象生得极漂亮,兴起时总爱穿制服短裙在台上热舞,细腰长腿,含情的一双眼。

任谁头一回瞥见,都联想不到男孩子身上去。

同性圈子里分上下,这是林时屿从何承那里学来的无用常识。

那位漂亮小对象和何承站在一起,谁上谁下一眼分明。

那么路榷呢?

林时屿的想法控制不住地发散。

路榷和那位小对象显然没有半点可比性。

至于嫌疑人Q先生,林时屿还不曾有幸见过这位客人尊容。

单从自身贫瘠的同性知识来看,林时屿断定这位客人在下面的概率大概要大些。

但关于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个在下面法,学霸林时屿这部分的常识存量有限,实在没有办法进行下一步的发散思考。

“在想什么?”

路榷完成了自己的整理工作,刚抬起头,就正面对上林时屿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并起两指,在林时屿眼前幅度很大地晃了晃,招魂似的。

“回神。”

林时屿:“……”

这种在脑补对方时候被正主抓包略微有些尴尬,他眨了眨眼,底气不大足地拨开了路榷捣乱的手指。

顺便把自己刚才被扣留的手腕一道解救回来。

路榷这次倒没拦着,很配合地松开了手。

“小岛刚才是看我看入迷了吗?”

林时屿:“……不要胡说八道。”

某种意义上,这人真的算瞎猫撞上死耗子,蒙对了谜底。

“不肯承认吗?”

路榷的视线从林时屿面上扫过去,停了一瞬,语调沉懒道。

“可是小岛脸红了。”

林时屿:“……没有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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