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又是谁?”

路榷没回答他。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林时屿一眼。

视线很沉,带着点说不分明的意味,林时屿撞进去,又觉得看不太懂。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在林时屿身侧稍微靠后的位置。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随时来得及把人护在身后的距离。

林时屿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微地动了动。

他偏过头,视线和路榷在半空中轻轻撞了一下。

酒吧昏黄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流淌,隔着这样短短的距离,他们交换了一个很轻的、谁也没有开口的眼神。

另一侧,醉酒的男人被拦下,脸上醉意混着戾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被彻底激怒。

他甩开同伴搀扶的手,脚步虚浮,气势汹汹地后退两步,手胡乱地扫过桌面,抓起一个空啤酒瓶,狠狠朝着地面一砸。

“砰——”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酒液混着残渣溅开,周围客人瞬间惊呼着朝后躲,场面愈发混乱。

男人红着眼,像头失控的野兽,攥着剩下的半截酒瓶,疯了似的胡乱朝外挥过去。

正对着林时屿站的方向。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路榷几乎是本能反应,在酒瓶砸过来的刹那,猛地将林时屿往身后一拽,自己硬生生转了个身,把后者安安稳稳地护在了怀里。

尖锐的玻璃渣划破布料,狠狠扎进皮肉,紧接着是酒瓶砸在伤口钝痛。

路榷闷哼一声,左臂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温热血液很快浸湿了衬衫衣袖,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怀里的人很轻地颤抖一下,路榷的眉头蹙了一瞬,方才对着林时屿时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

他直起身,很轻地一推,先将怀中人送去远一些的安全地方,转过方向,右手猛地扣住醉酒男人的小臂,借着一股巧劲往上一拧,瞬间夺下对方手里的半截破酒瓶,狠狠丢去一旁。

男人吃痛惨叫一声,路榷没给对方任何挣扎的机会,膝盖顶住对方后腰,用力一按,直接将人半张脸按在茶几上,牢牢制服住。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几乎看不出左臂受了伤的痕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阿白在一旁扶着林时屿,下巴好悬没掉下来。

怎么都没料到好友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前任,打起架来能凶成这幅模样。

我们小岛宝贝真的不会被家暴吗——阿白忧心忡忡地想。

醉酒男人被按得动弹不得,酒意早在打斗中醒了大半,只剩下带着惊恐和疼痛的扭曲神情,再没刚才的嚣张气焰。

林时屿站在路榷身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肩头,那一片刺眼的猩红上,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

他想要张口,发现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涩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小路总英雄救美!

小岛:差一点就要说出再也不要见面这种话,好可惜没说出!

◇ 第82章 登堂入室

医院走廊上,阴惨惨的白炽灯折出漫长的一道影子。

林时屿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肩背微微朝前倾,头垂下去,细白手指攥成一团,抵在额头上。

指尖还残留一点没擦干净的柠檬渍,黏腻地贴着皮肤,大约是氧化久了,在鼻端泛着苦味。

阿白在旁边来回踱步,视线忍不住朝一旁的急诊室瞟,嘴里很小声地嘀咕“完了完了会不会残废”。

林时屿很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直起身。

“你坐会儿。”他的声音莫名听起来有些声音发紧。

“……噢。”

阿白讪讪坐下,偷眼看他。

林时屿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唇色淡得几乎苍白,眉头微微地蹙着,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他坐在长椅上,脖颈绷出紧张的弧度,愈发显得整个人清癯瘦削。

那时在酒吧,一片混乱中阿白报了警,警察赶到带走了寻衅滋事的中年男子,没来得及叫救护车,阿白战战兢兢接过那位受伤帅哥的车钥匙,一路载着两人赶来医院。

“那个……”阿白在林时屿手边坐下,斟酌着开口,“要不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去换件衣服?”

林时屿先是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沾了不明显的一点血迹,不知道是路榷的还是那个醉酒男人的。

他停顿了一秒,很轻地摇了摇头。

半小时前,路榷被护士送进去处理伤口,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后者颇有心情地翘了翘唇角,比了个不大正经的笑。

进去前,他拿口型朝林时屿比了两个字。

等我。

林时屿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紧。

他眼前都是那人挡过来时的身影,连带着从布料中洇出来的,刺眼的红。

“没事的,”阿白大约察觉到他有些异样的情绪,放轻了声音,“别担心。”

“医生刚才也说了,是皮外伤,看着严重,但大约没伤到骨头……”

“我知道。”

林时屿打断他,视线落在急诊的方向,很短的一瞬,又收回。

“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哑,很低地重复一遍。

医生清创时候他在旁边,啤酒瓶碎得厉害,玻璃碴子混在伤口里,嵌进去好几片,最深的几乎要碰到肌肉层。

隔着处置室的玻璃门,他看到那人微微侧着头,让医生在伤口缝针,脸上神情平和,没什么起伏。

仿佛是不怎么疼的。

只是很安静地,一直朝他在的方向看。

林时屿刻意避着,依旧觉得那道视线的存在感有些过于强烈。

“阿白,”停了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

“连累你陪着我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阿白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处置室的方向,有些不大放心地道,“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要不我打个电话让老板过来?”

“不用。”

林时屿轻轻摇了摇头,朝阿白比了个手势。

后者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吧。”

“那你回去时候注意安全,到家了发消息给我。”

处置室的门这时开了,路榷从里面起身走出来,左肩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衬衫袖子不好拉上去,松松地遮在肩头。

看起来,除了脸色稍微白了一些之外,和平时倒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有心情朝着阿白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了”。

阿白更觉得气氛古怪,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动。

林时屿垂着眼,手指微微攥紧,专心致志盯着地砖纹路看。

最后还是路榷先开了口。

“吓着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要轻,像是怕稍微重一丁点,就把眼前的人吓跑了。

林时屿把唇角抿得很紧,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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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一点点地移动,落在路榷左肩的那圈绷带上,又垂落下去。

眼睫投下一小片密茸的阴影。

“……你疯了。”林时屿开口,声音闷闷的。

路榷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底又带了不明显的笑。

“没疯,”他说,“就是条件反射。”

“你不冲过去挡的话,那瓶子根本不会砸到我。”

林时屿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不是在生眼前人的气。

“太笨了。”

“嗯。”

路榷应他,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温柔。

“对不起。”

他放低了声音去哄人,仿佛真心认识到错误一般,很认真地去道歉。

“是我没有忍住。”

但是又不肯讲“下次不会”。

仿佛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如果有下一次——

大约还是会这样笨。

林时屿没有回答他。

他就那样很安静地站着,垂着头,直到路榷发现,他的肩膀在很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着抖。

路榷心里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犹豫了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很轻地碰了碰林时屿的手背。

“小岛,”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哄人,“别哭。”

“我没哭。”林时屿立刻反驳,带着一点很模糊的鼻音。

抬起头,眼眶带着很浅的一点红,圆圆的,猫儿似的一双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下晶亮得有些过分。

路榷突然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很短暂的一瞬后,林时屿再次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哑。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路榷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酒店。”

林时屿的手指轻微地蜷了蜷。

“……哪个酒店?”

路榷报了个名字。

林时屿在手机地图上输入,邻近的路堵成了深红色,显示要两小时车程。

他看了一眼路榷缠着纱布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唇角抿成一条线。

大概是伤口牵拉着不太舒服,路榷的左臂微微曲着,没再开口,拿那双很深的眼睛看他。

风从窗口穿进来,把林时屿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抬手理。

“你酒店那个方向,”他顿了顿,“现在过去,便利店都关了。晚上换药怎么办?”

话是对着路榷讲的,视线却落在窗外,仿佛被游动的树梢吸引走了注意力。

身侧很安静,没人开口。

林时屿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内侧,那里被他咬得有点发涩。

停了不知多久,身边有人靠近,声音低低地问。

“或许,小岛家里有急救箱吗?”

林时屿:“……”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头也不回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一点视线都没分给身边人。

如果忽略那句很小声的“跟上”的话。

***

车里开了暖风,林时屿握着方向盘,余光里看见路榷靠在副驾上,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点苍白。

黑暗里光线不够清晰,仿佛纱布上洇出了不大分明的血迹。

“安全带。”他干巴巴地说。

路榷应了一声,抬手动作,大约是牵扯到伤口,有些笨拙,发出了不是很明显的“嘶”的一声。

林时屿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倾过身去帮他扣。

密闭的空间里,突然拉近的距离,路榷闻见林时屿身上残留的柠檬香气,轻轻淡淡的一点。

还有眼前人毛茸的发顶下,微微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耳尖。

路榷的呼吸停了一瞬,很轻,像是怕惊落一只好梦的鹂鸟。

“好了。”

林时屿迅速退回去,昏暗车厢里,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耳稍染上的那一点红。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里的车流。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插进来播报路况。

红灯的时候,林时屿终于没忍住,开口。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不要这样。”

路榷偏过头看他。

林时屿的视线朝着前方,并不看他,“不会有人颁见义勇为奖章给你。”

路榷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关系。”他说。

“这样就很好,”路榷的声音很低,“小岛平安无事,就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人看不完整。

林时屿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他想说“你少来这套”,想说“苦肉计对我没用”,想说很多句硬梆梆的、很冷漠无情的,能把人推远的话。

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看见路榷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无意识地轻轻捻着——那是在酒吧攥着酒瓶碎片、被玻璃划伤后留下的习惯性动作。

林时屿记得,那时候路榷把人按在茶几上,右手虎口有一道不大起眼的血痕,他自己好像根本没察觉。

绿灯亮了。

林时屿踩下油门,声音低不可察地说了一句。

“笨死了。”

***

到了公寓楼下,林时屿停好车,绕到副驾那边。

路榷已经自己开了门,正试图用一只手把安全带按回去。

像一只刚刚长出翅膀的企鹅。

林时屿没忍住,伸手帮他按了一下卡扣。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回去。

两个人的手指在狭小的空间里差点碰到一起,又各自缩开。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林时屿站在前面一点,路榷站在斜后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镜子里,路榷的视线落在林时屿上,后者假装在看楼层数字。

“别看了,”路榷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该下车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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