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林时屿沉默了几秒,从吧台下扒拉出半盒橙汁,倒进玻璃杯里,拿指尖抵着推给他。

橙黄色的液体在灯下透出漂亮的光泽。

“这杯叫什么?”路榷端起来,微微笑着,明知故问。

林时屿把橙汁盒子放去一边,头也没回。

“得寸进尺。”

不知道说名字,还是说人。

路榷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捏着杯子,慢慢把橙汁喝完。

林时屿懒得多管他,转而去卡座给旁的客人送酒单。

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头时,吧台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大约就是来露个脸,证明人还活着?

林时屿这样想着,很轻地咬了下唇角,垂下眼。

***

凌晨一点,他从酒吧后门出来,再次撞见那张熟悉的脸。

路榷倚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披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纱布从袖口隐约露出来一截。

手里没拿别的,也没看手机。

这人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的样子。

林时屿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后门在这里?”

“猜的。”

路榷的语气很自然,“前门太吵了,你应该不会喜欢。”

林时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拎着帆布包带子,闷头往前走。

路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你不用每天都来。”林时屿忽然说。

路榷没应声。

“昨晚的事……谢谢你。”林时屿的声音闷闷的,“但是真的不用了,我可以自己……”

“小岛,”

路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微的笑意。

“你往前走你的,我走我的。这条路总装得下我们两个,对吧?”

林时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逻辑上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

于是抿着嘴唇,走得更快了一些。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似有若无,像是被风送过来的。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路榷像是定时刷新的npc,每天晚上准时准点出现在浮昧。

阿白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变成了习以为常,最后甚至开始认命地帮忙收人工快递。

“今天是小蛋糕,”

阿白把盒子递给林时屿,挑了挑眉,“桃子味的。”

林时屿看了一眼,接过来,丢进冰箱。

阿白叹了口气。

第二天,蛋糕不见了。

冰箱里莫名其妙又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蛋糕保质期短,别浪费。水果是今天新买的,要及时吃。

阿白把便利贴拍下来发给林时屿,配了一串感叹号。

林时屿盯着看了两分钟,选择锁屏,没回复。

他上午第二节有课,在远一点的电教,没来得及吃早饭。

才走出教室,发现路榷靠在走廊上,朝着他很自然地招了招手。

“酒酿圆子。”路榷把保温袋递过来。

林时屿:“……”

“不要。”

“小岛不拿的话,我就一直站在这儿。”路榷很轻地挑了下眉,语调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课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了。

林时屿沉默一瞬,一把夺过保温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路榷带着不明显笑意的声音:“保温袋记得还我。”

林时屿:“……”

他走得更快了。

和不是很想多见面的人读一所学校的困扰还在上升。

林时屿觉得自己仿佛遇到了鬼打墙,曾经满校园追着人写浣熊观察日记的日子被反转重演,他似乎变成了某只倒霉的浣熊本体。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满为患,林时屿端着餐盘找位置,转了两圈都没找到空座。

正犹豫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他手中的餐盘。

林时屿:“……”

简直不用惊讶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他不抱希望地抬头,迎面果然是那张最近刷新频率奇高的脸

“占座了。”

路榷说,表情坦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林时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放着他们两份餐盘的桌子——

最后还是在站着吃饭和屈服坐下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努力吃得很快,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来,眼睛全程凝在饭菜上,坚决不肯和路榷进行任何互动。

路榷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饭,偶尔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往林时屿那边转运一下。

林时屿:“……”

排骨有什么错呢。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色香味俱全地存在而已。

于是一言不发地全部吃掉。

吃完饭,他垂着眼,起身就走。

路榷盯着对方吃得很干净的餐盘,低头笑了很久。

***

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复刻。

浮昧的碰面是每日照例,路榷靠着脸皮厚讨来不重样的果汁喝,每一杯名字都奇奇怪怪。

按照阿白的说法,几乎称得上是一部负面成语大全。

点单的主顾照单全收,喝完还要把杯子倒扣过来,笑眯眯地同人示意,自己一滴都没浪费。

林时屿每次都假装没看到。

下班时候永远在后门会见到的人,林时屿走在前面,路榷跟在后面。

到了楼下就停步,路榷说小岛晚安,然后林时屿离开。

从不多留一秒,也从不说多余的话。

林时屿认为,他们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进入对方屋子的关系。

上次只能算作意外。

发现路榷在送自己回家后不会立即离开,也是意外。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林时屿去厨房倒水,无意间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下,熟悉的人影坐在长椅边,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了大概有1分钟。

人影没有动。

又过了几分钟,他看到那人站起来,抬起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时屿闪身后退,躲去了窗帘边。

他不知道路榷在做什么。也许是纯粹发呆,也许是在观察他的窗户。

他把窗帘拉紧,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不要再想。

阿白在某一天问他:“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林时屿擦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关系。”他说。

阿白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阿白没再问了。

人类只需要二十一天就会养成一个习惯。

尽管被人接送下班这件事情非常无关紧要,时间周期的规律性还是很容易地刻进一个人的行事历。

因此在第二十五天,林时屿站在空荡荡的后门口时,很莫名地停留了四分钟。

他很轻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包带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一边停留,一边在犹豫自己是不是熬夜太久以至于脑子发昏。

他决定再给自己留一分钟的时间。

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一刻,熟悉的身影终于从巷口转出来。

直到路榷跑近,林时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堵车了。”

路榷微微喘着气,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盒草莓。

“跑过来的。”

又说,“对不起,是不是等了很久。”

林时屿的视线落在对方额角的薄汗上。

他想说“你不用跑”,想说“晚一点也没关系”,想说“我没有在等你”。

犹豫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路榷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时屿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于是错过身后人微微勾起来的唇角。

***

草莓很甜。

林时屿回到家,洗干净,用玻璃碗装了,抱在怀里,窝在沙发上吃。

小白跳上桌子,咪咪喵喵地凑过来,闻了闻,被林时屿轻轻拨开。

他挑了一颗很红的喂给猫。

“只有这么一个。”

林时屿说,把剩下的草莓在碗里摆放整齐,“其他是我的。”

小白无聊,抬爪子去够桌子上空了的草莓盒子,一巴掌拍下去,盒子翻倒在地面。

露出底部黏着的便利贴。

——小岛晚安。

林时屿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五秒钟,然后揉成一团,抬手丢进了猫窝。

三秒后,又捡了回来。

转而搁在茶几最不引人注意的边角。

小白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悠悠地甩了甩。

林时屿莫名被它看得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

“看什么看,”他把猫捞进怀里,下巴搁在猫头顶上,声音闷闷的,“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长长一章~在五章之内就要结局啦!

◇ 第85章 我讨厌你

傍晚时候天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阿白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语气有些忧心忡忡。

“马上要下大雨了。”

浮昧的客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十一点的光景,卡座空了一大半。

路榷坐在吧台前,端着一杯“不可理喻”——林时屿今天用西瓜汁兑了气泡水,浅粉的颜色,拿灯光映着,还挺好看。

“今晚早点关门吧,”路榷说,“下雨,路上不安全。”

林时屿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不回去?”

路榷笑了笑:“先送你。”

林时屿想说什么,抿了下嘴角,又忍住了。

十二点半,阿白先走了。林时屿收拾完吧台,关了大部分灯,只留下吧台上方的一盏暖黄色小灯。

路榷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帮他拿了外套。

两个人走出酒吧一小段距离,第一滴雨开始落下。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路榷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莫名好闻。

他的伞举得很稳,把林时屿严严实实遮在下面。

林时屿的视线很轻微地转了一圈,瞥见对方被打湿的肩膀,沉默了几秒,微微踮起脚尖,把路榷手里的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自己打好。”

胳膊都折了的人,还在意别人会不会淋湿。

林时屿觉得路榷其人的生活常识简直匮乏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路榷低头看着他,雨幕里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林时屿抿了抿唇角,偏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

走到楼下的时候,路榷很自然地在单元门口停了步。

“到了。”他说,“上去吧。”

林时屿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两级,视线刚好平齐。

路灯把路榷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雨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落进衣领里。

“你……伤口没事吧?”林时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路榷怔了一下,随即一笑。

“没事。”

他这时候倒不记得卖惨,抬起手臂给林时屿看,“今天换过药了,已经结痂了。”

林时屿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新的创可贴,塞进路榷手里。

“防水的那种,”他说,垂着头,声音又快又低,“明天要是还下雨的话……就贴上。”

说完转身,迅速进了楼门,一气呵成。

单元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是路榷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听叫人分辨得清。

“小岛,晚安。”

***

电梯缓慢上升,林时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往下撇着,眉头也皱着,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不高兴什么呢。

上楼,开门,开灯。

他去厨房倒水,走到窗边。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不清,林时屿抬起手,指腹贴在玻璃上,很轻地擦了擦。

路灯下,那个熟悉的人影没有离开,就那样斜靠在灯杆旁,举着伞,低头看着手机。

为什么呢?

林时屿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唇角无意识地被咬得微微发白。

雨越来越大,风把雨吹成斜的白线,路灯的光在雨幕里变得朦胧。

那个人影一直站在那儿,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时屿知道路榷在等什么。

他在等林时屿房间的灯亮起来。

灯早就亮了。

但他还是站在那儿。

不要心软。

林时屿在心底对自己讲。

他最清楚心软的代价。

没有什么比现在的平静生活更好的了。

又过了几分钟,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窗户玻璃再跟着轻颤,发出很细小的嗡鸣。

林时屿的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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