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如让一直致力于提升林时屿吵架能力的何承听见,大约会气到天灵盖冒烟。

“嗯,不是你。”

路榷微微点头,出乎意料地配合。

如果忽略对方努力向下压看起来却没成功的唇角,或许这句话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大概是外套自己看不下去,才把自己折起来。”

路榷说着两人都很难继续听下去的胡话,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点。

像是很拙劣的安慰办法,他再次强调,“和小岛没有关系。”

林时屿:“……不要那样叫。”

他放弃了第一个问题,转而试图解决第二个。

“不可以吗?”

路榷的语气没有变化,在林时屿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眼底神色微微一暗。

“抱歉。”

“我之前听到别人这么叫过你,觉得很好听。”

“原来我们之间还没有到能叫这个的关系。”

微微停顿一下,路榷再次开口,“抱歉。”

他对着林时屿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像是真的在为给对方带来不便而表示歉意。

“如果让你感到冒犯的话,我会换一个。”

林时屿:“……”

他看向对方,路権的视线同他交汇,又平静地移开,头微微地低下去,从林时屿的角度看,可以看到发顶,有一个很难得的毛茸茸的发旋。

莫名地,林时屿有一种对方因为自己的话而感到伤心的错觉。

我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很凶吗?

林时屿产生了微妙的自我怀疑,忍不住把记忆调回去,重新反思了一下。

也没有吧。

可能只是因为有钱人家的少爷心灵很软,很容易被伤害到。

林时屿重新看了一眼那个毛茸茸的发旋,简直想要在心底叹一口气。

从他认识路榷的时间算起,对方还没有在他面前保持过这样长时间的沉默。

好脆弱的观察对象。

“算啦,”林时屿的心情有些复杂,抿了抿唇角,自暴自弃地对着发旋开口,“你随便。”

发旋轻微地动了一下,它的主人看起来却并没有要抬起头的打算。

停了一瞬,他听到路榷低声开口询问,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比较特殊的人取的吗?”

林时屿犹豫一下,很轻地点一点头,“算是吧。”

路榷的声音变得更低,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这样叫,会让你想起他?”

林时屿:“……没有。”

他不是很理解对方思维的跳跃性,只好拣一点自己能说出口的解释。

“是很早之前的称呼,没什么人叫的。”

“你朋友叫过。”

路警官冷酷无情地指出。

林时屿:“……那是因为我认识他也很久了…等等,”

他停住话头,转而用带了点狐疑的神色看向路榷。

“你见过我很多次?”

何承虽然嘴欠,但统共也没在人前叫过他几回,怎么就偏偏叫路榷撞上了?

被问询的路警官态度坦然,“不是说过,我们上过同一节选修课。”

“只不过你从来没注意到而己。”

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谴责。

林时屿:“……”

这人很难不被注意到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没有看到,依照何承爱凑热闹的程度,应该也会指给他看才对。

路榷微微垂下眼,似乎仿佛还叹了一口气,“可能,我不是很入你的眼吧。”

林时屿:“……”

他觉得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路少爷真的很需要被拎回去狠狠学习一下语文。

“没关系,”下一刻,对面的人抬起头,带着一副仿佛强撑出的笑容(?),用那种一听就是安慰人的语调再次开口。

“小岛现在肯看着我就够了。”

如果林时屿曾经学过些特殊人类鉴别方法,那么他就会闻到周围空气中浓郁到无法忽视的绿茶味道。

但很遗憾,知识库尚不充足的林学霸此刻只有很多无法理解的问号。

“我好像听到裁判吹哨,”林时屿朝场中指了指,很好心地提醒路榷,“你是不是要上场了?”

他又想起来一件重要事情,于是对路榷解释。

“我不是故意坐在这儿。那会儿刚好碰到周乐。”

“你介意的话,我换个位置就好。”

正好有借口可以远离那堆整齐外套。

“不许。”路榷懒懒地站起身,抬手朝场内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否决。

“我的位置是可以随便来随便走的?”

林时屿:“……”

这突如其来的霸总发言是怎么回事?

路榷显然没打算留给他反驳的机会。掌心落下的瞬间,似乎是不经意,很轻地从林时屿的发梢擦过,像是一个不被察觉的触碰。

“替我拿外套,不许别人碰。”

末了,又像是怕人跑了一样,补一句。

“一会儿回来,乖乖坐着等我。”

莫名其妙被委以重任的林时屿:“……”

盯着再次被托付的外套,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上了一个大当。

【📢作者有话说】

小岛宝贝:什么味道?(懵懂)

小路总:茶怎么啦!勇敢的人先拥有老婆!

期待大家的海星和评论,啵啵啵啵啵

百无聊赖地发了一小会儿呆,林时屿把视线从球场上收回来,准备再次投入工作。

打开随身带着的背包,他拿出那本崭新的浣熊观察日记。

在膝盖上摊开,另起一页,工工整整地开始写今日份观察记录。

第1条和预想中保持一致。

至于第2条——

林时屿又开始一边发愁一边咬笔尖。

犹豫一小会儿后,他不太确定地写下——自理能力有待进一步评估。

考虑到路榷面对叠放整齐的外套时所发出的感慨,刨除夸张成分,林时屿觉得这条也勉强可以计入。

工作告一段落,日记本被重新合上收进背包,林时屿顺手拿起了旁边正嗡嗡震动的手机,有些疑惑地点开。

这个时间点,应该没什么人联系他才对吧?

***

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提醒看了足足半分钟,林时屿抿着唇角,面无表情地重重按下手机侧面的熄屏键。

他再次强烈感受到今日不宜出门的正确性。

【路榷追求者:在篮球场了吗?】

【路榷追求者:麻烦拍几张路榷的照片。】

【路榷追求者:清晰一点。】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时屿真的很想要撒谎说自己不在。

但是被一些来自五星级接单乙方的良心制止住了。

怀着匪夷所思的敬业精神,林时屿将视线重新投回场上。

刚才的哨声似乎只是催队员尽快回到场地,比赛还没正式开始,双方教练正在场边对自家队员训话。

路榷站在人群最外侧,微微低着头,只露出半边侧脸。

对方似乎刚刚发完消息,手机在掌心里随意抛了两下,顺手丢给了身边站着的周乐,半垂着眼,看起来并未在场边观众席多留心。

就是现在!

林时屿屏住呼吸,动作很小心地一点一点举起手机。

镜头对准场上,视野中慢慢找到那道熟悉的侧影,停顿一瞬,他很谨慎地按下了拍照键。

任务达成。

林时屿长长地舒了口气,轻微地抿了抿唇角,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心底有些莫名生出的快乐。

他预备晚些时候就去买一个小蛋糕,用来奖励自己刚刚的勇敢抓拍行为。

要草莓口味,还是桃子口味好呢?

很认真在做决定的林时屿不经意地抬起了头。

下一刻,他正对上了路榷从球场上毫不掩饰投来的带着玩味的视线。

林时屿:“……”

那道视线简直是在对着林时屿讲“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守株待兔的那种等法。

林时屿有种非常非常强烈的不好预感。

另一边,见对方终于肯注意到自己,路榷微抬了抬下巴,很轻地挑了下眉梢。

紧接着,他带着笑,对着林时屿漫不经心地比了比口型。

“偷拍我?”

***

话音出口,路榷很满意地看到后者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只惊慌失措的仓鼠。

假如看台上有木屑小窝,路榷毫不怀疑林时屿下一刻就会扒拉个洞义无反顾地把自己埋进去。

好可爱。

路榷饶有余暇地想。

像猫的时候可爱,像仓鼠也可爱。

林时屿整个人大概是可爱两个字变成的。

***

可爱本体林时屿这时正垂着头,脸颊埋在掌心里,试图以物理隔绝的方式躲开对方的视线。

但是脸颊上鲜明的热度依旧没有退下去的趋势。

很轻地耸了耸鼻尖,林时屿藏在掌心后面,忍不住思考了一下关于丢掉外套即刻跑路的可行性。

外套的主人此时离自己大概有二百米的距离。

理论上自己速度够快的话,对方应该来不及追上来。

在心底默默鼓了第三遍勇气后,林时屿咬了咬牙,抬起头。

然后再次同路榷的视线撞在了一处。

隔着半个篮球场,后者仿佛预判到林时屿接下来的举动,微微眯了眯眼,手臂微抬,朝着林时屿的方向轻点了点。

幅度不大,但是带着不容忽视的威胁意味。

“……”

林仓鼠默默地把再次脸埋回了掌心里。

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正式向嫌疑人Q先生提出申请,谈一谈精神损失补偿的问题。

***

尴尬持续到比赛正式开场。

出于一种微妙的复杂心情,林时屿全程几乎没有把目光投向赛场,坚持不懈地把头埋得很低。

只在看台每次响起欢呼声时,很迅速地瞥一眼。

浣熊观察日记又被他翻了出来,支在膝盖上,对着封面,林时屿开始百无聊赖地在上面描简笔画。

寥寥几下,是一只毛绒绒正在伸爪子的浣熊,撑着圆滚滚的肚皮,试图去捉点眼前的什么东西。

林时屿盯着图画看,总觉得有些单薄,想提笔再添点什么上去,还没来得及动,身侧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时屿:“……”简直不用猜是哪一位。

电光火石间,他迅速出手,“啪”地一声把笔记本倒扣在了膝盖上。

下一刻,某人慢悠悠地坐在了他身旁。

“……比赛结束了?”

林时屿看着对方明显换过的衣服连带着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发梢,一时简直没反应过来。

这么快?

他到底是画了个画还是原地睡了一觉?

“你没看。”

路榷拿过一旁的毛巾擦头发,断言道。

林时屿:“……”

虽然是事实没错,但是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路榷偏头看他,停了会儿,忽然一笑,“反正开场时候也看够了。”

像是生怕林时屿忘记一样,他很热心地提醒,“还偷拍。”

林时屿:“……我没有……”

他很想要为自己正名,随手捞了身边不知道什么东西,无意识地握在掌心里。

“那不是偷拍,”林时屿觉得还是需要划定一下行为界限,“那是很正常的拍摄。”

“而且看台上的其他人也有拍的。”

“嗯。”

路榷把毛巾丢去一边,转眼看他,视线从上到下,足足看了半分钟,才挑了下眉。

“没说不让你拍。”

“想拍多少都行。”

林时屿:“?”

他刚刚表达的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满意了?”

路榷微微一笑,不在意地伸出手,从林时屿手中顺过了一直被后者握在掌心的某件物体。

紧接着,很自然地拧开瓶盖,灌下去一口。

是一个矿泉水瓶。

林时屿:“……这是我刚才喝过的……”

他盯着对方的喝水动作,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发出声音才对。

他不抱希望地朝着旁边另一瓶指了指,“那才是你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简直不能分辨出是谁的责任更大一点。

***

肇事者却并没有林时屿想象中反应激烈。

拎着手中的矿泉水瓶,微微晃了晃,路榷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他。

“你很介意?”

“??”

林时屿的脑子没转过弯,眨了眨眼,微微摇摇头。

这和他介不介意没有太大关系吧?

毕竟他又不是后碰到瓶口的那一个。

就算有间接接触的嫌疑,那也不会落到最无辜的林时屿头上。

“之前和别人喝过同一瓶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路榷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矿泉水瓶被他握在掌心,微微倾斜,映出林时屿圆圆的,明亮的一双眼睛。

“……没有。”

林时屿不太能理解对方的问话逻辑,只是下意识地乖乖回答。

他以为男生在这方面也是很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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