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对方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他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去猜。

但是答案又简直不能说出口。

实在让人为难

***

“那就不能算习惯性选择。”

路榷语气不紧不慢,带一点没藏住的轻笑,出乎林时屿意料地跳过问题,直接宣布结论。

“所以,小岛喜欢我。”

林时屿:“……”

你这样做阅读理解放在高中是会被语文老师敲脑壳的。

坏学生路榷随手捡了两颗悬铃球,拎着茎杆,在林时屿眼前逗猫似的晃了晃。

视线落在后者微微颤动的卷翘的眼睫上,笑了一下,又明知故问。

“我说错了?”

他的语调慢慢悠悠,摆明了逗人玩儿。

“小岛要反驳吗?”

林时屿被他搅得有些痒,微微向后仰头躲开,伸手去眼前拨拉,慢慢地开口。

“你是小孩子吗?”

他像是训人,语调又偏偏柔软,轻轻的,像是落在掌心的云。

“还要在意谁和谁关系最好。”

仿佛从前幼儿园的小朋友,一定要争个我和你天下第一好的名分出来。

好幼稚。

林时屿这样想着,为无辜卷进来的何承同学默默点一根蜡。

很明显,身边人对于林时屿暗地里的评价一无所知。

或者说假装没有猜到。

“不可以吗?”

悬铃球被捻在手指间,慢悠悠地一摇一摇,路榷从缝隙中看向林时屿,后者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晕下,瞳仁黝黑澄净,像一汪湖水。

“毕竟我今天才被孤立过,”路榷振振有词,“很需要得到一些情感方面的安慰。”

“而且下午的时候,小岛还说讨厌我。”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林时屿,摆出一副像是真切受到很大伤害的模样。

林时屿:“。”

这个颠倒黑白的破世界。

“我没有。”

林时屿忍无可忍地为自己辩护。

“那是你自己说的。”

“可小岛没反驳,”路榷的道理简直多得不像话,“难道不是默认吗?”

林时屿:“……没有默认这种说法。”

他努力要把跑歪了的话题掰回来。

“我那时候……只是没有办法在你的语言逻辑里插话。”

“所以不讨厌?”

路榷微微低着头问他,声音很轻,像是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地。

林时屿觉得这样的问题很怪,不管是提问者,还是当下的提问场景。

但是犹豫一下,还是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虽然路榷在他这里缺点很多,但不可否认,这人不能算作坏人。

甚至比林时屿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要表现得再友善一些。

……有时候甚至有些友善过头。

“那喜欢呢?”

对方几乎是在下一刻就追问。

“有没有多喜欢一点?”

仿佛是为了争取一些筹码似的,林时屿抿着唇角,听到对方低声补充。

“我很讨别人喜欢的。”

顿了顿,又加一句,“很多人都愿意和我做朋友。”

林时屿:“……嗯。”

或许这位路少爷并不记得,自己刚刚才被整个篮球队集体孤立过。

“有朋友是很好的事情。”

林时屿平铺直叙地夸赞一句,感情不是很深刻,干巴巴地,透着些许敷衍。

于是迅速就被抓了典型。

“那小岛呢?”

话题猝不及防地被丢回林时屿身上。

沉默一瞬,林时屿微微垂下眼,朝着指尖呵了口气,很轻地揉了揉。

“我没什么朋友。”

他用不带什么感情的语调叙述,像是一个很单纯的旁观者。

“为什么?”

是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路榷在问出口的瞬间,又感觉懊悔。

“因为没有必要吧。”

林时屿抬起头,冲着路榷,仿佛不以为意地微微弯了弯嘴角。

是一个很常见的笑,但是路榷莫名觉得,这人在这一瞬间对着他竖起了一层很隐蔽的屏障。

仿佛是为了提前抵御某些可能会到来的伤害。

于是透过那层笑表达的情绪变得模糊,让人难以抓住。

他听到林时屿慢慢地开口,用再寻常不过的口吻小声讲道。

“人类也不是一定要有很多朋友。”

林时屿在十九年的人生中,并不是没有经过独自一人的生活。开始时总会有一些不适应,但习惯过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因为不必对任何人保有期待,生活反而变得轻松。

***

“那么我算一个。”

很突兀地,路榷伸出手,带着点故意似的,拿手指很轻地刮了下林时屿微微泛红的鼻尖。

带着一点凉意,从指腹传递过来。

“毕竟小岛很喜欢我。”

路榷很厚脸皮地给自己加码,擅自盖章定论。

林时屿:“……好吧。”

秉承着接单守则,攻略对象开心就好。

谁让嫌疑人Q先生给的太多了呢。

【📢作者有话说】

路榷:blablabla得出结论,老婆最喜欢我

小岛:……坏学生

剧透~下一章让我们小路总尝点甜头(很小的甜头啦)

期待大家的海星和评论,啵啵啵啵啵

巷子快要走到尽头,巷外有隐隐的喧闹声传来。

林时屿半垂下眼,微微舒了一口气。预备等过了巷子口,就和身边人分道扬镳。

手指抵在掌心,无意识地轻蹭了蹭,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突兀地一连串自行车铃响。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路榷半侧过身,抬起手按在林时屿肩头,微微弓腰,把人很牢靠地护在了怀里。

自行车轮贴着二人身侧擦过,巷道狭窄,背后挨着青砖墙面,林时屿刚刚好被路榷圈在了中间。

他还没能反应过来,呆呆地,眨巴眨巴眼,带一点迟钝的懵懂神情。

像是刚出壳的文鸟,有蓬松的尾羽和幼嫩的喙,啾啾地叫,是纯然无知的可爱。

他被路榷揽在怀里,后者的下巴很轻地枕在林时屿头顶,手臂还停留在肩头,隔着青砖墙面,传来鲜明的热意。

他们的距离被拉近,呼吸微微交错着,仿佛可以听到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的人似乎终于回过神,很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动作间,带起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路榷的呼吸禁不住微微一停。

他离林时屿很近很近,这样的距离下,像是能嗅到一点隐隐约约很甜蜜的香气,说不清出处。

只觉得很甜,是他很想要去尝尝的一款。

胸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抵了一只手掌,用没有很大的,可以被路榷阻挡的力气,表达着主人的意图。

即便是这样的时候,林时屿都是温和而有礼貌的。

路榷感觉自己像是捉住了一只好脾气的小猫,连不情愿都是轻飘飘。如果挠一挠下巴,呼噜呼噜毛,小猫就会变得很乖。

他总是觉得林时屿像猫,第一眼时就这样判断。

乖得不像话,好似没有脾气,棉花糖一样,任人碰碰戳戳。

棉花糖小猫落进他的怀里,运气似乎不太好。

路榷想,他完全可以困住他,用对方不能反抗的力道,干许多自己想干的事情。

他思索的时间有些久,怀中人似乎生出一点困惑,挣扎的幅度大了一点,试图抬起头去看。

毛绒绒的发梢蹭在路榷下巴上,像很柔软的小动物。

借着夜色遮掩,没有其他人打扰的巷口角落,路榨微微低下头,在怀中人柔软的发梢上很轻地印了一个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吻。

紧接着,他松开手,很绅士地后退一步,放棉花糖小猫自由。

“有没有受伤?”

林时屿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唇角,抬起头意义不明地看了路榷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又很快地垂下去。

“谢谢。”

他小声对路榷讲,捏着手指,“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

“有一点奇怪。”

林时屿在有记忆的时间里,还没有这样被一个男孩子抱在怀里过。

虽然对方事出有因,但感觉总是怪怪的,不大自然。

“我看到那辆车了,”他对路榷解释,“如果你没有动的话,我会自己躲开。”

对方似乎总是把他当作什么很脆弱的物种来看待。

要送他回家,吃饭的时候帮他拆开碗筷,在自行车面前保护他。

但林时屿其实并不是很需要。

他不是习惯被保护的人,也没有路榷想象中那样娇气。并不是离开别人的照顾就没有办法好好生活。

他希望路榷可以看到这一点。

但如果特意为此去解释,又会显得很没有必要。

于是林时屿停留在这里,没有让话题继续延展。

“嗯。”

他听到路榷很低地笑了一声,仿佛是带了点诚意地附和。

“小岛很厉害。”

林时屿:“……我是说真的……”

算了,反正这人也不怎么能听懂话。

***

路榷最后还是一直把林时屿送到了楼下。

在后者的再三声明下,才打消了坐电梯送到家门口的主意。

“这里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安全了!”

林时屿简直像是在对路榷做保证,连语气都比平时说话要郑重。

他租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只不过是拆迁安置房,年限久了,住客里又鱼龙混杂,流动率大。

林时屿住得习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落在路榷这样的少爷眼里,大抵是不太够看的。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林时屿长舒一口气,乘电梯上楼。

走廊里的应急灯坏了很久,就着一点手机微光,林时屿翻找出钥匙,扭开了锁。

防盗门上了年纪,开关时带起沉重的吱呀声响,有些刺耳。

林时屿把钥匙随手丢在桌上,人朝着沙发一扑,随手抓了个抱枕搂在怀里,把脸埋了进去,开始每天的发呆时刻。

何承已经走了,房间里显得有些空荡。从前林时屿没有觉得,大概是今天和路榷在一起待了太久,而对方又真的很爱讲话。

所以才会对骤然得到的安静有些不习惯。

林时屿没有构建过和人很亲密的关系。很多人在他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到来又离开,也没有太大关系。

因为他一直是很会适应的人,不管生活怎样变化,只要可以吃到桃子蛋糕,那么明天就不会很糟糕。

埋在猫猫抱枕里发了一小会儿呆,林时屿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直到被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

视线还有些不大清楚,林时屿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屏幕靠得近了一点。

待看清上面那一串熟悉号码,残余的睡意仿佛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顷刻之间褪了干净。

手机还在锲而不舍地响,似乎并没有打算因为林时屿的刻意忽略就放过他。

林时屿无意识地咬着唇角,力道重了,那一小块皮肉失了血色,微微泛着白。

停了不知多久,他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下屏幕,点击接通。

电话另一端并没有说太久,林时屿沉默地听着,微微合起眼,眼睫垂落下去,拧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细细密密地颤抖。

过一会儿,他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电话另一端很平淡地开口。

“我不住在宿舍了。”

“别再去打扰我的室友。”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再开口时,不知为何,情绪有些激烈。

林时屿没听他说完,手掌捂住出音口,半垂着眼,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很平常地发呆。

等了片刻,待另一端恢复安静,林时屿才慢慢地松开手。

一只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圆,他对着显示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语调慢慢地讲道。

“过年我不会回去的,你放心。”

“替我……”林时屿短暂地犹豫一瞬,,最终没有再说出口,“算了。”

他按了挂断键。

把那句没有叫人带到的新年快乐,很小心地重新收了回来。

其实没有太大必要——他想——没有什么人会在意这个。

在意一句很普通的新年快乐。

***

大概真的是因为说了太多的话,林时屿觉得有些累。

那些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感一点点渗到骨头缝里,木木的,泛着一点迟钝的闷痛,让他很想要找个角落躲起来。

把自己蜷成球,或者什么样子都好,能够短暂地摆脱一小会儿。

在那样的时刻里,他不必是林时屿,也不必是任何人,只是一片安静无害的灵魂。

在半空中待一小会儿,老老实实地发呆,什么都不用去想。

如果能够这样就好了。

莫名地,林时屿在席卷的疲惫感中,想起了路榷白天时的追问。

对方似乎真的很在意,自己有没有被喜爱这件事。

就好像林时屿的喜欢对路榷而言,是一件很难获得,因而十分珍贵的,拥有之后就会开心和幸福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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