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落魄秀才在年轻时也有过那么一段缱绻旖旎的爱情,可世事弄人。

秀才时常会站在巷口念几句酸腐的诗句,感叹一下逝去的爱情。

而那女子对于秀才来说便是天仙般的人。

二狗有时会路过那个小巷口,听得多了,便也记住了。

二狗又看了一眼,竭尽全力把叶青栀的脸印刻在心里。

这么漂亮的人,以后可见不到了。

阴暗处,绀青色的眼眸一直盯着那几个小小的背影,随即身影一晃,消失在拐角。

将孩子们劝回家后,老翁便对着赔笑似的笑了笑。

“小姑娘你别见外,在胡同口长大的孩子都这样,走街串巷、自在惯了,没吓着你吧。”

叶青栀摇头,白玉般的指尖指了指大理石板,“糖人。”

老翁立刻会意,笑眯眯的应了一声,“好咧。”

为了以示补偿,老翁让叶青栀随意在转盘上挑一个生肖,自己免费给她画。

转盘里印刻这十二生肖,上面不仅有字,还有代表着生肖的小小图案。

女孩子家一般喜欢的都是兔、羊之类温和可爱的动物,老翁想眼前这个小姑娘应该也不例外。

勾起一勺糖浆,正准备下笔。

“老鼠。”叶青栀看着轮盘,突然道,“给我画个老鼠。”

“老鼠?”老翁一怔,认为叶青栀可能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小姑娘,你可以重新选一个,不一定要按照之前转的。”

“就老鼠。”

老翁见叶青栀已经认定,便也不再多说。

一勾手、一抬腕,糖人已初具雏形。

老翁将细木棒放在画好的老鼠上,用铁片轻轻的铲着,糖人做好了。

叶青栀伸手接过,极其认真的看着手里的这个糖人。

鼠。

十二生肖上有这么多温柔可爱的动物,偏偏是鼠。

叶青栀嘴角勾出一丝轻蔑的笑,轻轻的转动着手里的细木棒。

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潜藏在最阴暗的角落,暗暗的啃噬着、谋划着如何盗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叶青栀眼里浮现出一丝快意,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愉悦。

“我会给你钱。”

老翁拒绝了叶青栀给钱的提议,“这个是老汉我送你,之前也说了,不能不算数。”

“送?”

这个小摊显然是老人生计的来源,一开始叶青栀说没有钱,老人应该是见她可怜所以才给了她一个。

现在她承诺会付钱,为何要拒绝?

叶青栀认为钱是老人应得的,一开始说送就已经不合常理,现在她给予承诺又不要,更是反常。

哪有人会舍弃摆在眼前的利益,若真有如此之人,那也只是因为这利益不够大,不能驱使其去争、去抢。

老翁再三表示这个糖人是送给叶青栀的,不需要付钱。

站立在摊边的小女孩直到现在表情才生动一些,她看着坐在小扎凳上的老翁,道,“你会一直在这儿摆摊吗?”

“老汉这小摊摆了将近有快四十年了,一直都在这儿。”

叶青栀轻轻的转动着手里的糖人,一口咬下老鼠的头。

“真不错。”

长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一个身着青色烟云蝴蝶裙的小姑娘站在街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棒。

小姑娘就这么站着,时不时转动一下手里的细小木棒,她的双眼并没有看向繁华的街道,而是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裙边上的蝴蝶栩栩如生、姿态各异,轻轻摆动,似要展翅而去。

叶倦青还没来。

闹市距离叶候府确实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可叶倦青已经离开很长时间,按理说也应该到了。

叶青栀抬眼看了下天色,折断手里的细木棒,开始朝着反方向走。

太阳渐渐西沉,残阳如血。

叶青栀带着一身的尘土,拖着右脚慢慢的往叶府走去。

苏柚站在叶青栀身后,看着她拖着右腿一步一步的往叶府走。

余霞成绮,艳丽的晚霞挥洒在大地上,将叶青栀那张稚嫩的小脸晕染出一丝诡异的明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柚说什么都不会相信不久前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

没等到叶倦青,叶青栀便开始随意乱走。

叶青栀本就不喜欢吵闹的环境,在行走的过程中便无意间避开人多的地方。

与外面浓烈的色彩不同,灰暗的幽径小巷中,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女孩。

叶青栀发髻微乱,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巷内很暗,往内一望都能感觉到里面的阴冷,就像是一个幽暗的通道,一眼看不到头。

叶青栀隐没在暗处,几乎辨别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水滴声幽幽的响着,巷中的小女孩一动不动。

苏柚不懂叶青栀为什么窝在这个地方,一直待在这里叶倦青更找不到吧。

苏柚:【系统,叶倦青到底有没有来找叶青栀啊?】

苏柚将内心的疑问问出口,由于她看到是叶青栀视角,所以压根就不知道叶倦青到底有没有折返回去,去糖人摊那儿找叶青栀。

几分钟过去,苏柚没有得到丝毫响应。

难道在回忆中时无法和系统取得联系?

正当苏柚继续尝试和系统联系时,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声。

苏柚回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水滴划过屋檐,滴落在青砖石板上。

因为疼痛,叶青栀紧紧的缩成一团,双手依旧握着那块沾血的石头。

苏柚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右膝盖,小心翼翼的摩擦着。

缓过这阵巨痛,叶青栀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小巧精致的唇瓣上印刻着几个深深的齿印,应该是刚才忍痛的时候留下的。

还不等苏柚感叹,叶青栀便又开始了。

也许是觉得伤口不够深,叶青栀竟又拿起石头继续砸。

苏柚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叶青栀额角早就因为疼痛而布满细密的汗珠,嘴角也渗出丝丝血迹。

即使再这样的情况下,这张稚嫩的小脸上却看不到一丝表情,细细窥测,只能从眼神中捕捉到一丝隐忍和疯狂。

看着叶青栀,苏柚竟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她。

理解她?

理解这样一个没事砸自己玩的疯子?

苏柚赶紧叫停,掐灭掉心里这个可怕的想法。

她肯定是疯了,才会觉得自己理解这样一个疯魔的小孩。

苏柚收回思绪,看着眼前拖着腿艰难行走的叶青栀。

路上行人见状,便自发帮助叶青栀,询问过后,将其送回了叶府。

幸亏好心人相助,不然叶青栀这腿非废了不可。

要知道叶青栀所在的位置距离叶府很远,真要拖着这条腿走一路,估计不废也得残。

苏柚不知道为什么叶倦青没有按照约定回糖人摊,也不知道叶青栀为什么突然发疯似的对自己痛下狠手。

这一路上,叶青栀确实被狗追过,也似乎确实迷了路。

后期叶青栀完全就是乱跑,估计她都不知道那时自己身处何地。

如果不是遇到那几个好心人,苏柚真不知道叶青栀打算怎么回去。

之后的事情便和苏柚所知道的一样。

回到叶府之后,在叶子檀的追问下叶青栀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七分真三分假。

叶子檀得知一切,命人寻找叶倦青的踪迹。

之后的事情苏柚在春杏口中已经得知。

叶青栀膝盖上的伤口可以明显的看出是因钝石击打而成,并且不知一次。

不管大夫如何说,叶青栀都一口咬定是自己在被野狗追赶的路途中不甚摔倒,膝盖在石头上磕碰而成。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血淋淋的伤口是出自叶青栀之手。

但这伤口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一个人,此时还行踪未明的大少爷——叶倦青。

依照叶青栀平日里对叶倦青的态度,以及众人所看到的一切,在叶倦青还未出现之前,一切就已盖棺定论。

叶青栀咬死膝盖上的伤口是自己在石块上磕碰而来,她越这么说,众人心中便越坚定这个想法。

人们只当叶青栀为了什么人在隐瞒,而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叶倦青回来了,正跪在祠堂。

有人说看到叶青栀和叶倦青一起出府,又有说人看到叶倦青独自一人回府,之后又离开……

不管怎么说叶倦青曾独自一人回府是事实,这些所谓的证言也确实让他有口难辩。

当然,他也不打算辩解什么。

在看到叶青栀膝盖上的伤口时,叶倦青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理由、借口,都无足轻重。

叶倦青的不辩解,在众人眼里便是默认。

下人们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着,讨论着这个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的大少爷。

主子们之间的秘辛,向来是下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闲言碎语萦绕着,不绝于耳。

叶青栀并没有去祠堂。

一旁的春杏不停的说着祠堂内发生的事,用特别解气的语气绘声绘色的描绘着叶倦青的下场。

膝盖处传来的钻心疼痛不时刺激着叶青栀的大脑,一阵阵疲倦感袭来,她死死的咬着苍白的唇瓣,竭力保持清醒。

苏柚知道叶青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之后她还要去找叶倦青,若是她现在就昏睡过去,估计就没有之后在叶倦青屋内晕倒的事了。

渐渐的,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似是蒙上了一层白沙,苏柚逐渐开始从回忆中抽离。

一声闷哼,层层床幔中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柚弓着身子,慢慢睁开眼。

一只手覆盖在右膝盖上,似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举动。

好痛。

在回忆里,从叶青栀受伤的那一刻开始,苏柚隐隐感觉到了疼痛。

事实上她一点事都没有,可心里却有痛的感觉。

苏柚下意识摩擦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由于伤得太严重,膝盖上留下了狰狞的疤痕,虽已经变淡许多,但却并不能完全消失。

恍惚间,苏柚都有一种自己就是叶青栀本人的错觉。

屋内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苏柚感觉脑袋越来越沉,最终竟慢慢睡了过去。

春杏领了安神香,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走,一路上嘀嘀咕咕的碎碎念着,对于今早发生在院门口的那一幕心里依旧耿耿于怀。

在春杏看来叶倦青就是害虫,虽说是自家小姐自己上赶着缠着这害虫,但春杏还是一股脑的将所有的错全部归在叶倦青身上。

回到院中,春媱接过春杏手里的安神香。

“怎回的这么晚?”

春杏张了张嘴,回想自己这一路,没有回答。

春媱将安神香收好,没有再问。

春杏悄悄的朝着屋内瞟了一眼,“小姐呢?睡了吗?”

“睡了。”

春杏放下心来,幸好没有耽误事。

以往从褚玉苑回来之后,叶青栀要再睡个回笼觉,若没有安神香则可能会睡不安稳。

是以屋内常常会存放好足量的安神香,留以备用。

受伤的这三个月,苏柚一直处于昏昏噩噩的状态,也就用不上这些。

一时松懈,等到清点的时候春媱才发现安神香不够,于是便让春杏去库房拿些,好赶在小姐回来之前将安神香拿回来。

谁想到小姐居然没有按照往常的时间回来,提早了许多。

幸好安神香还剩下一些,便勉勉强强的用了。

拿回安神香之后,春杏没什么事,就跟在春媱身边晃悠。

“春媱,小姐有说今日为何这么早从夫人那儿回来吗?”

“没有。”

“这就奇怪了,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春杏这句话只是无意,但春媱却留了心。

想起小姐脖子上的淤青,她眼眸一凝。

春杏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春媱的侧脸。

“你怎么了?”

春杏从来都没看过春媱这么凝重的表情,似是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春媱摇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你去吩咐小厨房准备午膳,清淡些,今日小姐要在屋内用膳。”

“屋内?”春杏不解的跟了几步,“为何要在屋内用膳啊,不去前厅吗?”

“不去。”

思及昨夜可能在褚玉苑中发生的事,春媱的声音不由有些冷凝。

春杏一怔,被这话唬的莫名,不懂春媱到底怎么了。

“真不去吗?那到时候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天气才刚入秋,并不算凉。

脖颈处没有遮挡物,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脖子上的淤痕。

春媱留意到苏柚似乎并不是很想让别人知晓这伤痕,便也开始想办法帮她掩盖。

但淤痕不可能一两天就消失不见,这段时间还是得多加注意。

还有治疗淤伤的药,这药还是得自己亲自去府外跑一趟。

“小姐身子不适,这几日得在院中静养,可能无法去前厅和姥爷夫人用餐。至于褚玉苑,暂时也去不得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