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简一垂着眼,熟练的跟在一旁略后两步的位置向前走着。

苏柚心中万分好奇,时不时用眼角去瞟站在一旁的蓝灰身影。

算算时间,季舒大概也是这般年岁,他的模样应该和眼前这人一样,清秀俊朗。

苏柚越看越觉得这人就是季舒,但却没有证据能够证实这个猜测。

若真是季舒的话,当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进宫?

苏柚有太多想问的话,却没有办法开口。

季舒不是君卿所认识的人,冒然开口只会让人觉得奇怪而已,刚进府的时候她的举动就已经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若再这样下去难免会更惹人怀疑。

还未等完全熟悉公主府,宫内又派人来请她进宫。

无奈之下苏柚只好再次进宫。

一看到君卿,君临立马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

“皇姐,你好久都未回宫看临儿了,难道是因为成了亲,所以就将临儿抛在脑后吗?若是如此的话,一开始临儿就不准这桩亲事了。”

君临撇着嘴,哼哼唧唧半天,一直不停的抱怨着。

苏柚无奈的看着挂在身上的某个大型挂件,君临就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的抱着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殿内的宫女们将茶点放下,悄无声息的退出殿门,顺带将门关上。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这一对姐弟。

苏柚眼睁睁看着门被关上,还未来得及阻止,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隔绝在外。

她佛了。

这青天白日的,没事关什么门?

“皇弟。”

“嗯?”

“我的手有点僵了……”

“哦。”

君临乖巧的松开手,顺带着还帮苏柚按摩了一番。

君临的手势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能让当朝天子为之按摩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苏柚享受着按摩,舒服的眯起了眼。

力道适中、轻柔得当,酸胀的双手不一会便舒缓了许多。

眼前的帝王就像是个孩子一般,一双亮闪闪的眼眸直视着苏柚,如同小狗,湿漉漉的,似是在渴求赞赏。

苏柚忍不住揉了揉那额前的碎发,满眼宠溺。

看到那双眼中流露出熟悉的情绪,君临心中不由一喜,更加装乖讨巧起来。

一时间君临不由有种错觉,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以前,什么都没变,他的阿姐依旧会用这般宠溺的眼神看着他、会用这双手轻揉他的发丝、会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老臣们一直在和他说,幸亏阿姐嫁入了叶家,不然假以他日一定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这四年来,如果没有阿姐的话,他又怎么能坐稳这个皇位?

如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阿姐给的,就算阿姐真的想将这一切要回又有何不可呢?

周围所有人,一个个都让他提防阿姐,防止她有不臣之心。但在他心里,阿姐从来都不是臣。

这天下本就是他和阿姐的,若一定要分出一人为君一人为臣的话,那他愿做阿姐一人的臣。

为什么他们都不懂呢,他和阿姐从来都是一体,不分你我。

这天下是阿姐亲手送与他的,他自会倾尽一切去珍视,若有朝一日阿姐想要他将这江山还于她,拱手相让又何妨?

在这一瞬,君临找回之前两人相处的感觉,一直以来阿姐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可不知何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却突然变了。

君卿再也不会用那样宠溺的眼神看着他,也不会再一边揉着他的碎发,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这深宫中的月,他也许久未曾再看。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苏柚指尖一僵,神情一瞬之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这是在做什么?这手上的未免也太顺了一些吧?

苏柚指尖微缩,慢慢收回手。

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这只手突然间不受控制,真的不是她的错……

苏柚在心里默默哀嚎着,试图为自己的举动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察觉到那只手被收回,君临眼中的喜悦瞬间消散,只留下深深的落寞。

看到那副受伤的神情,苏柚心中一紧,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是因为她吗?

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都是因为她吗?

苏柚拍了拍君临的肩,道,“别这样,那个……难得见一面就开心一些吧。”

此话一出,就连苏柚自己都后悔了起来。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还不如不说。

那双湿漉漉的眼微垂着,眼角似乎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皇姐,你是不是不想要临儿了?”

“怎么会呢。”苏柚笑道,“傻孩子,我们是姐弟,彼此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血脉亲情,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那为何皇姐这几日都不回宫,若不是我派人去请的话,皇姐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这问题问的,就像一个在家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质问久未回家的丈夫一般,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苏柚无法和那些久未归家的丈夫产生共鸣,因为这座皇宫说起来并不算君卿的家。

君卿早已在宫外建府,这种情况下若一直宿在宫中,难免会引人非议。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剪不断理还乱,苏柚实在不想再增添一些模棱两可的迹象,平白惹人误会。

苏柚伸出手,指腹擦过那湿润的眼睫,将那颗挂在眼角的泪滴浸润于指尖,消化。

“临儿,这座皇城已经不是皇姐的家了,你应该明白的,自我决心脱离一切开始,这个地方就已经不算是家。”

“如今我已嫁与叶家,那儿才是我的家,叶倦青的身侧才是属于我的位置。这座皇城已经容不下我了,你不是知道吗?”

苏柚这话说得直白,但她相信这应该就是君卿想说却未说出口的话。

君卿嫁给叶倦青,一定有她的理由。

若她真想和君临在一起,那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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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如此决绝的切断这一切,为得就是和过往的一切告别,将这份心意掩埋在心底。

既然如此,那便由她来替她结束这一切。

她和君临不熟,下手也能更干脆一些。

君临被苏柚这话刺得脸色煞白,如黄豆一般大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君卿之所以步入今天这个境地,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君临。

君临自然清楚君卿不愿入宫的缘由,但他却总想着他的阿姐会不会因为他而退步。

这四年来他们相互扶持,在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君临实在不愿和君卿回到最开始,实在不想和君卿成为陌路人。

君卿说要选驸马,他允了。

他知道这幕后的原因,也知道君卿这么做都是为了他,但他没有阻止。

既然那时阿姐希望的,那他自然应该赞同,这些年来阿姐一直将时间和精力花费在自己身上,想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帝王。

转眼间过了四年,阿姐如今已经十九,将女子最好的年华全都倾注在了朝堂社稷之上,在很多人眼里也算是大姑娘了。

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阿姐能够幸福,如果那是阿姐想要的,他自当应允。

可为什么他都已经如此听话,阿姐却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他并没有容不下阿姐啊,如果阿姐愿意的话,一辈子同他一起住在皇城里也行啊。

明明是你不顾一切想离开,明明是你……

君临抓着座椅,突然起身,踉跄几步后,他转过身用衣袖胡乱擦着眼角的泪水。

“皇姐这话,是想和朕撇清关系吗?”

“撇清关系?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很多事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你我心里应该清楚才是。”

清楚?

他确实应该清楚才对。

他早应该清楚君卿想要离开他、离开这个地方,早应该清楚两人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他早应该清楚才对,为何时至今日却依旧执迷不悟?

那道明黄背影止不住颤抖着,破碎的哽咽声一点点从喉间溢出。

君临闭着眼,神色无助而痛苦,“皇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难道我还不够听话吗?明明无论皇姐说什么我都会照做,为什么非要离开不可?在这世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不是吗?”

当年宫变发生的突然,谁都没有料想到一向与世无争的端王竟会在这时夺权篡位。

夜幕时分,端王率领手下精兵潜入皇城,与早已安插在禁军中的内应里应外合,封锁皇城,试图将所有一切绞杀在这暗夜之中。

鲜血浸染朱墙,无尽的哀嚎声一直盘旋在皇城上空,目之所及皆是炼狱。

曾经的信任转眼间便成为恶鬼手中的催命符,皇帝怎么也没想到自认为最好的兄弟竟一直觊觎他的皇位,直到利刃刺入血肉的那一刻,他才切身体会到养虎为患的后果。

那一夜,皇城内灯火通明。

在幕围之变中,只有君卿和君临两人活了下来。

君卿父皇这一代子嗣并不算多,除了君临以外,君卿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但他们皆被瑞王所杀,就连后宫中的嫔妃也几乎被杀了个干净,只有几人侥幸逃过一劫。

在这世上,君临确实是君卿唯一的亲人。

看着君临倔强又脆弱的背影,苏柚不知应如何开口。

这个孩子并不明白自己这些话语背后的意义,也不知道君卿这些年来到底生活在如何的自责与痛苦之中,好不容易做出决定想要告别这一切,告别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也眼前人却一直在动摇这份意志,一直不停的将君卿拉入深渊。

若是有意为之倒也罢了,可偏偏是一副如此纯真的面孔,惋惜的也仅仅只是姐弟之情罢了,这无疑更会在君卿心上插上一刀,更加衬托出她的无耻和龌龊。

苏柚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君卿。

无论她如何抉择,恐怕都寻找不到真正的解脱。

“不是。”苏柚淡漠的开口,接下来这些话语很可能会伤害眼前这个少年,但有些事迟早都要做出了结。

“如今我已成亲,有了新的家、新的家人。皇弟你今后会选妃娶后,拥有自己的孩子、家人。在过去的时间里我们确实相互扶持才走到今天,但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不用了,我要去过属于我的生活,皇弟你也有属于你自己的责任,我们已经不必再捆绑在一起,明白吗?”

君临回过神,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柚,显然没有料想到自己的皇姐竟会说出这些话。

“捆绑?过去这四年在皇姐眼里一直都是捆绑吗?和我一起……是捆绑吗?”

“这四年来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一直以来皇弟应该也看在眼里,我为你、为大冀做得已经够多了,现在我想按照我自己的意愿生活,不想再继续住在这儿。还有,如果皇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要再贸然宣召我入宫。”

君临面色苍白的站在原地,不再前进一步。

他直视着苏柚,神色黯然。

苏柚垂眼,避开那直白的视线。

尖锐的指尖刺入掌心,依靠着这阵刺痛感苏柚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从君临落泪那一刻开始,她的头便开始一阵一阵的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猛烈的冲击着她的头,就连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起来。

起初苏柚还不清楚原因,只觉得这阵刺痛来得突然,但细想之后便清楚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说起来她可是在帮她,没什么能比快刀斩乱麻更干脆利落。

既然要断,那就应该先斩断自己的后路,让自己退无可退,只有这样才能义无反顾的前进。

只是几句话说重了而已,就这么见不得君临受伤吗?

苏柚一手扶住座椅,一手按着太阳穴,眉间隐隐透出一丝痛苦。

君临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蹲在苏柚跟前。

“皇姐!皇姐你怎么了!?”他紧握着君卿的手,慌忙对着门外大喊,让人将太医叫来。

少年的手掌比君卿的还要大上几分,看着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苏柚的心绪竟平和了许多,头也不痛了。

君临脸上的担心不似作伪,就连握着她的手都因紧张而隐隐发抖。

苏柚开口劝慰了几句,让他不要担心。

本想趁早离开皇宫,但君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太医诊断之后才肯放苏柚离开。

拗不过君临,苏柚也只好应下来。

诊断的结果如苏柚料想的那般,并无大碍。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因这一个小插曲而变得更加缓和了许多。

君临似乎忘了刚才发生的事,一直黏在苏柚身边嘘寒问暖。

脸颊上的两道泪痕还清晰可见,但哭的人却早已忘了自己为何而哭,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个一袭绛紫长裙的女子。

一直折腾到傍晚,君临才万般不舍的将人给放了回去。

出了宫门,苏柚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君卿到底哪个意思,是想要和她那个弟弟一刀两断,还是想再继续这样拉拉扯扯下去?

苏柚实在弄不懂这对姐弟。

要不是怕之后这两人之间扭曲的关系会影响到自己,她早就撂担子不干了,才懒得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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